101 ? 江南水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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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江南水鄉
江南的河西鎮不大。
一條青石長街沿水而建，橋不過三座，春天柳枝低垂，夏日水面浮萍，到了秋天，船篷壓著桂花香慢慢靠岸。鎮上人祖輩都在這裏討生活，賣布的還是那一家，磨豆腐的還是那戶人家，誰家孩子頑皮、誰家婆媳不和，幾乎沒有秘密。
五年前，鎮西那處空院子住進了一對外鄉夫妻。
最先註意到他們的，是替人牽馬的老陳頭。他說那男人走路不似尋常人，背直步穩，像是受過極好的禮教。可那人不似大富大貴的樣子，搬家時自己扛木箱，自己修屋頂，連一匹像樣的馬都沒有帶來。
女人生得不艷，卻氣度非凡叫人移不開眼，說話不高聲，但若誰聽見，便自然停下來。
起初，鎮裏人猜測頗多。
有人說那男人是落第書生，帶著妻子來避債也有人說他從北邊來，只是掩得幹凈。女人看著並不精明，買菜時從不為三兩文錢糾纏，可若攤販糊弄，她只需看一眼，對方便自覺低頭。
後來鎮上遇到水患，堤壩出現裂縫。縣衙來人巡查，眾人爭論不休，他只在旁邊聽著，等人散了，才指出哪一段土松，哪一段應加石樁。幾日後河水退去，那段堤壩竟真穩住了。
自那以後猜測慢慢散了，鎮上人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女人不常與人閑聊，但若鄰裏有病痛，她會送一碗熱湯過去，若孩子打架，她只需站在門口看一眼，孩子們便心裏發虛不敢再調皮。鎮上的老婦人說，她像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只是把鋒芒藏了。
他們很少在眾人面前親昵，也從不爭吵。清晨她去買菜，他在院中劈柴，午後他教孩子識字，她在廊下繡衣。偶爾黃昏時分，兩人並肩走在河堤上，影子落在水裏，安靜得像尋常夫妻。
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來，經歷過什麽。
只是覺得，那對夫妻之間，有一種別樣的默契。不似年輕的熾熱，也不同於老夫老妻的麻木，而是某種經歷過風浪之後的安靜。
仿佛他們早已走過一段很長、很險的路，如今不過是在河西鎮停下來歇腳。
-
河西鎮的孩子們都知道，若要識字便去鎮西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墻邊種著兩株杏樹，夏日枝葉鋪開時，剛好能遮住半個院子。褚元唐把三張舊木桌並在一起，又找來幾塊平整石板當凳子，雖簡陋，卻收拾得幹凈。
最初是他一人教書。
後來孩子漸多，崔莞言便也搬了張小凳，坐在廊下。她不常出聲，可一旦開口，連褚元唐都要聽。
午後，陽光正好。
小虎子拿著筆撓頭，阿月把紙寫破了一個洞，幾個年紀大些的男孩子圍在一旁嘻嘻哈哈。褚元唐站在桌前，寫下一個“慎”字：道：“慎者，謹也。人若不慎，禍自其出。”
小虎子忽然問：“那先生以前慎嗎？”
院子裏一陣哄笑。
褚元唐索性坦然道：“不慎過。”
孩子們頓時來了精神。
“先生做了什麽？”
“快說來聽聽！”
他放下筆，慢慢道：“總以為自己能替別人決定命運。後來才知道，人若不問心，替誰做主都是錯。”
孩子們聽不懂，只覺得先生今日話多。
小虎子不死心：“那崔娘子呢？崔娘子慎嗎？”
所有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我比他慎。”崔莞言笑道。
院子裏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褚元唐也笑，毫不辯駁。
“好了，快寫吧。”他收回話題。
不知從何時起，這兩人並肩站在院中的樣子，已經成了這群孩子最熟悉的畫面。
孩子們寫得歪歪扭扭，紙上墨跡還未幹透，院門外便陸續響起腳步聲。
“阿月——回家了！”
“虎子，你娘等著你呢！”
鄰居們站在門口探頭，笑著同褚元唐與崔莞言打招呼。鎮上人早已習慣這小院午後熱鬧，見孩子們一個個被教得規規矩矩，也放心把他們送來。
阿月的母親先進門，見女兒今日的字寫得比往常端正，眉開眼笑：“褚先生教得好，崔娘子也費心了。你們二位這般耐心，倒真像自家養著一群孩子。”
小虎子的娘在後頭接話，半真半玩笑地道：“是啊，我方才在外頭瞧著，褚先生替虎子擋墨，崔娘子替他擦手，這模樣倒像做了多少年父母似的。既這樣喜歡小孩，怎的不自己也生一個？院子裏更熱鬧些。”
孩子們聽見“生一個”三個字，立刻來了精神，齊齊看向他們。
褚元唐替小虎子把書卷卷好，拍了拍他的腦袋：“若真有一個，怕是要被你們帶壞。”
小虎子立刻抗議：“我才不會！”
阿月卻認真地問：“崔娘子，你若有孩子，會不會也教他寫字？”
崔莞言低頭收拾紙張，聽見這話，擡眸看了褚元唐一眼。
“會，也要教他做人。”
“怎麽做人？”阿月追問。
“先學‘慎’。”她指了指桌上那個字。
小虎子的娘笑道：“聽聽這話，倒像早已想好了。”
褚元唐側頭看著崔莞言，眼中笑意溫潤：“她想得一向比我遠。”
崔莞言輕輕掃他一眼：“你少往我身上推。”
鄰居們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默契，便更是笑得開懷。
“你們若真添個小的，我家那丫頭正好當姐姐！”阿月母親打趣。
“我當哥哥！”小虎子立刻舉手。
孩子們笑鬧成一片。
崔莞言也忍不住彎了嘴角，眼中含著些許羞意，伸手把孩子們一個個往外推：“今日的字還未寫滿，明日再來。至於旁的事，還早。”
鄰居們帶著孩子陸續離開，小院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落在杏樹葉上，斑駁的光影落在地面。
褚元唐把桌子推回墻邊，隨口道：“我還以為你不願意。”
崔莞言淡淡看他一眼：“我也沒說過願意。”
“那算什麽？”
“算你想太多。”
“那我是不是還能再想想？”
崔莞言轉身進屋，回頭朝他笑：“慢慢想，別急。”
-
河西鎮的煙火年年都放，但今年格外熱鬧。
鎮口賣糖畫的老漢擺了新攤，糖漿在鐵勺裏翻滾，拉出一條條金絲，孩子們圍在旁邊拍手起哄。橋邊搭起木臺，說書先生還沒收場，已有人在橋頭搶位置。連隔壁鎮的人都趕來看，早早占住河岸。
天色還沒完全黑透，人已經擠滿了兩側石階。
小虎子一手舉著紙燈，一手扯著崔莞言的袖子：“崔娘子快來！這裏看得清！”
阿月在後頭追著喊：“別擠我，我鞋掉了！”
崔莞言本不想往前湊，卻被小虎子拖著往橋中央走。褚元唐只好跟在後頭擋人，一邊替她撥開擁上來的肩膀，一邊順手把差點撞到她懷裏的小童拎回去。
“站好。”他低聲一句，幾個孩子立刻老實下來。
煙火沖天而起。
金色火光炸開，橋上的人齊齊驚呼。小虎子張大嘴“哇”了一聲，阿月拍著手跳起來，光落在河面上，映得整條河像鋪了一層碎金，連糖畫攤的銅勺都閃了一閃。
第二束煙火升空時，人群忽然一陣推搡。有人急著往前，孩子們被撞得東倒西歪。
崔莞言腳下踩空，身體一晃，褚元唐幾乎是反射般伸手，將她穩穩攬住。
小虎子在旁邊“哎呀”一聲，被擠得貼在石欄上，褚元唐空出一只手把他拎回來。
人群再次推擠，他幹脆站到她身前半步，把她完全護在石欄內側，幾個孩子被他圈在內側，一下子安靜許多。
煙火一束接一束升空，紅的、青的、銀白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眼睛發亮。阿月仰頭喊著“那朵像花”，小虎子嚷著“那朵像龍”，笑聲一陣接一陣。
她偶爾會微微側頭，確認他還在。
而他沒有再看煙火，只看她。
孩子們吵鬧著爭論哪一朵最好看，橋下河水反射著光影，人聲、笑聲、驚呼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不像個小鎮子。
煙火散去之後，橋下反而擠了更多人。
有人在空地上搭起竹架，夜風不大，河面平穩，正是放孔明燈的好時節。
孩子們圍著火盆跳來跳去，火星被踩得劈啪作響。阿月舉著一盞小燈跑過來，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崔娘子，我要寫心願！”
小虎子早已寫完，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鋪滿燈面，得意地舉給旁人看，連筆畫錯了都不肯改。
阿月寫得比他認真，稚嫩的筆畫中藏滿了對未來的期許，結尾還不忘寫上自己想當姐姐的心願，口中喃喃著“阿娘和崔娘子何時給她生一個妹妹。”
崔莞言和褚元唐看後笑彎了腰。
有人遞去兩盞未寫字的燈。“褚先生，崔娘子，也寫一個。”
他們對視一眼，沒有推辭。
褚元唐低頭落筆，四個字一氣呵成。崔莞言站在另一側，沒有去看他寫什麽，思量了很久，才慢慢落下自己的字。
四周人聲鼎沸。
有人急著放燈，燈歪歪斜斜地升空。有人心願寫得太多，燈面被墨跡染得灰黑一片，火芯點了半天才鼓起來。
“好了？”褚元唐問。
“嗯。”
“放吧。”
火焰輕輕跳了一下，燈紙漸漸鼓起，夜風托著它離手而去，先低低懸著，隨後一點一點升高。
燈面在火光裏短暫顯出字跡。
一面是“與她白首”，一面是“與他長安”。
很快，字被夜色吞沒，只剩兩點光與萬千燈影並在一處。
河水無聲流過橋下。
橋邊杏樹靜立，枝影投在水面上。
杏樹會再開花，孩子會長大，四季輪轉。
那兩個心願，早在不言之中落了地。
有些情意，走過刀山血海才知輕重，有些圓滿，不在盛世宮闕，只在燈火人間。
而這一生，他們終於不是彼此的劫。
是彼此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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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鎮西那處空院子住進了一對外鄉夫妻。
最先註意到他們的，是替人牽馬的老陳頭。他說那男人走路不似尋常人，背直步穩，像是受過極好的禮教。可那人不似大富大貴的樣子，搬家時自己扛木箱，自己修屋頂，連一匹像樣的馬都沒有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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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少在眾人面前親昵，也從不爭吵。清晨她去買菜，他在院中劈柴，午後他教孩子識字，她在廊下繡衣。偶爾黃昏時分，兩人並肩走在河堤上，影子落在水裏，安靜得像尋常夫妻。
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來，經歷過什麽。
只是覺得，那對夫妻之間，有一種別樣的默契。不似年輕的熾熱，也不同於老夫老妻的麻木，而是某種經歷過風浪之後的安靜。
仿佛他們早已走過一段很長、很險的路，如今不過是在河西鎮停下來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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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墻邊種著兩株杏樹，夏日枝葉鋪開時，剛好能遮住半個院子。褚元唐把三張舊木桌並在一起，又找來幾塊平整石板當凳子，雖簡陋，卻收拾得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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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孩子漸多，崔莞言便也搬了張小凳，坐在廊下。她不常出聲，可一旦開口，連褚元唐都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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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快寫吧。”他收回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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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回家了！”
“虎子，你娘等著你呢！”
鄰居們站在門口探頭，笑著同褚元唐與崔莞言打招呼。鎮上人早已習慣這小院午後熱鬧，見孩子們一個個被教得規規矩矩，也放心把他們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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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月卻認真地問：“崔娘子，你若有孩子，會不會也教他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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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也要教他做人。”
“怎麽做人？”阿月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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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子的娘笑道：“聽聽這話，倒像早已想好了。”
褚元唐側頭看著崔莞言，眼中笑意溫潤：“她想得一向比我遠。”
崔莞言輕輕掃他一眼：“你少往我身上推。”
鄰居們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默契，便更是笑得開懷。
“你們若真添個小的，我家那丫頭正好當姐姐！”阿月母親打趣。
“我當哥哥！”小虎子立刻舉手。
孩子們笑鬧成一片。
崔莞言也忍不住彎了嘴角，眼中含著些許羞意，伸手把孩子們一個個往外推：“今日的字還未寫滿，明日再來。至於旁的事，還早。”
鄰居們帶著孩子陸續離開，小院漸漸安靜下來。
夕陽落在杏樹葉上，斑駁的光影落在地面。
褚元唐把桌子推回墻邊，隨口道：“我還以為你不願意。”
崔莞言淡淡看他一眼：“我也沒說過願意。”
“那算什麽？”
“算你想太多。”
“那我是不是還能再想想？”
崔莞言轉身進屋，回頭朝他笑：“慢慢想，別急。”
-
河西鎮的煙火年年都放，但今年格外熱鬧。
鎮口賣糖畫的老漢擺了新攤，糖漿在鐵勺裏翻滾，拉出一條條金絲，孩子們圍在旁邊拍手起哄。橋邊搭起木臺，說書先生還沒收場，已有人在橋頭搶位置。連隔壁鎮的人都趕來看，早早占住河岸。
天色還沒完全黑透，人已經擠滿了兩側石階。
小虎子一手舉著紙燈，一手扯著崔莞言的袖子：“崔娘子快來！這裏看得清！”
阿月在後頭追著喊：“別擠我，我鞋掉了！”
崔莞言本不想往前湊，卻被小虎子拖著往橋中央走。褚元唐只好跟在後頭擋人，一邊替她撥開擁上來的肩膀，一邊順手把差點撞到她懷裏的小童拎回去。
“站好。”他低聲一句，幾個孩子立刻老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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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火光炸開，橋上的人齊齊驚呼。小虎子張大嘴“哇”了一聲，阿月拍著手跳起來，光落在河面上，映得整條河像鋪了一層碎金，連糖畫攤的銅勺都閃了一閃。
第二束煙火升空時，人群忽然一陣推搡。有人急著往前，孩子們被撞得東倒西歪。
崔莞言腳下踩空，身體一晃，褚元唐幾乎是反射般伸手，將她穩穩攬住。
小虎子在旁邊“哎呀”一聲，被擠得貼在石欄上，褚元唐空出一只手把他拎回來。
人群再次推擠，他幹脆站到她身前半步，把她完全護在石欄內側，幾個孩子被他圈在內側，一下子安靜許多。
煙火一束接一束升空，紅的、青的、銀白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眼睛發亮。阿月仰頭喊著“那朵像花”，小虎子嚷著“那朵像龍”，笑聲一陣接一陣。
她偶爾會微微側頭，確認他還在。
而他沒有再看煙火，只看她。
孩子們吵鬧著爭論哪一朵最好看，橋下河水反射著光影，人聲、笑聲、驚呼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不像個小鎮子。
煙火散去之後，橋下反而擠了更多人。
有人在空地上搭起竹架，夜風不大，河面平穩，正是放孔明燈的好時節。
孩子們圍著火盆跳來跳去，火星被踩得劈啪作響。阿月舉著一盞小燈跑過來，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崔娘子，我要寫心願！”
小虎子早已寫完，歪歪扭扭的一行字鋪滿燈面，得意地舉給旁人看，連筆畫錯了都不肯改。
阿月寫得比他認真，稚嫩的筆畫中藏滿了對未來的期許，結尾還不忘寫上自己想當姐姐的心願，口中喃喃著“阿娘和崔娘子何時給她生一個妹妹。”
崔莞言和褚元唐看後笑彎了腰。
有人遞去兩盞未寫字的燈。“褚先生，崔娘子，也寫一個。”
他們對視一眼，沒有推辭。
褚元唐低頭落筆，四個字一氣呵成。崔莞言站在另一側，沒有去看他寫什麽，思量了很久，才慢慢落下自己的字。
四周人聲鼎沸。
有人急著放燈，燈歪歪斜斜地升空。有人心願寫得太多，燈面被墨跡染得灰黑一片，火芯點了半天才鼓起來。
“好了？”褚元唐問。
“嗯。”
“放吧。”
火焰輕輕跳了一下，燈紙漸漸鼓起，夜風托著它離手而去，先低低懸著，隨後一點一點升高。
燈面在火光裏短暫顯出字跡。
一面是“與她白首”，一面是“與他長安”。
很快，字被夜色吞沒，只剩兩點光與萬千燈影並在一處。
河水無聲流過橋下。
橋邊杏樹靜立，枝影投在水面上。
杏樹會再開花，孩子會長大，四季輪轉。
那兩個心願，早在不言之中落了地。
有些情意，走過刀山血海才知輕重，有些圓滿，不在盛世宮闕，只在燈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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