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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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窮途末路
◎所有人都只顧著往上攀，從不知道低頭看看腳下早已裂開的地面。◎
周王連日稱病，朝堂因徹查軍糧一事人人自危，慶國公府卻傳出了好消息。
趙姨娘懷胎十月終於要生了。
天還未亮，內院便燈火通明，穩婆進進出出，熱水一桶桶擡進去，又一桶桶端出來。哭聲在拂曉前響起時，院中緊繃的氣息才驟然一松。
消息傳到前院時，崔晉正披衣起身，聽到“母子平安”四字，隨即放聲大笑，連聲道好。
府中上下立刻換了副神色，紅綢掛起，賞錢一袋袋發下去，連平日裏最謹慎的管事臉上都帶了喜氣。
老來得子，總是不同。
崔晉親自進內院，看了一眼繈褓中的孩子。小小一團，眉眼尚未長開，卻哭聲洪亮，攥著拳頭不肯松。靈繡躺在床上，面色雖虛弱，唇角始終帶著笑，見他走近眼中滿是溫柔。
第三日，崔莞言回府探望，備了厚厚一份賀禮。進了屋，先向靈繡道了恭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位親弟弟。
“這孩子哭聲響亮，將來必定康健。”她伸手理著繈褓，“眉骨生得好，是個有福氣的。”
靈繡被這話哄得心花怒放，忙道：“王妃慧眼，將來這孩子若真有出息，還要仰仗姐姐多多照拂。”
崔莞言只是笑。“姨娘放心，弟弟降生在國公府，正逢年關喜慶，又是父親晚年得子，福澤自然深厚，將來必定不同凡響。”
崔晉聽在耳中，果然大為受用，眉目間的得意幾乎掩不住。他撫須而笑，連連點頭：“你這話說得好，不過孩子尚小，日後還需好生教養。”
話雖如此，可他心裏清楚得很。
一個國公府的庶子，再如何，也跳不出這座府邸的門檻，怎能稱作不同凡響？
不過眼下這份喜氣，他很樂意收下。
崔莞言站在一旁，將他那一瞬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面上依舊恭順溫婉。
喜氣正盛，正好遮掩許多東西。
崔晉前腳一走，屋裏的熱鬧便像被抽走了似的，驟然安靜下來。
靈繡原本掛在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低頭看了眼繈褓中的孩子，指尖在柔軟的被角上輕輕撫了撫。
直到屋中只剩她們二人，她才嘆了口氣。
“王妃，其實我什麽都知道。國公府如今看著是蒸蒸日上喜氣盈門，可在我眼裏早已走到盡頭了。”
“外頭的人只看見風光，卻看不見裏頭的空。朝堂上風向一日三變，府裏的人心也早就散了。國公爺靠的是算計和狠心，這樣的人，能得一時，得不了一世。”
“國公府的女人都是什麽下場？死的死瘋的瘋，也許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不傻，我知道，王妃心裏有更大的局，也知道我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枚子。只要你肯保我和孩子一個將來，我願意替你看著這府裏最危險的地方。”
崔莞言心中並無驚訝。
是啊，窮途末路。
所有人都只顧著往上攀，從不知道低頭看看腳下早已裂開的地面。
“國公府若真有那一日，我會保你和孩子下半生無虞。”
靈繡眼眶微熱，鄭重地點了點頭。“有王妃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她沈默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你讓我留意的那個人……我前幾日找到了。他一直戴著帷帽，多半在後半夜出現，行蹤極隱秘。我不敢打草驚蛇，只把時辰記了下來。”
“你做得很好。”崔莞言道，“以後這些事不必再親自涉險。”
靈繡輕輕應了一聲，神情比方才放松了許多。
崔莞言起身告辭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安睡的嬰孩。
紅帳暖燈之下，一切看起來仍是喜慶安穩。
-
夜色沈沈，宮城外的長街空曠而冷。
魏恪出宮時天已過亥，隨行的不過兩名內侍、一名護衛。
年關已過，京中戒嚴比往日松了些，馬車行至禦道轉角處時，忽然一頓。
下一瞬，破空聲驟起，弩箭貼著車壁釘入木板，護衛尚未來得及拔刀，黑影已自兩側屋檐翻落，刀鋒直取馬車車門。
內侍失聲驚叫，被人一掌劈倒在地。護衛剛擋下一刀，肩頭便濺出血來，踉蹌著後退。
“大人小心！”
車內的魏恪並未慌亂，擡手按住袖中暗藏的折簡。
刀鋒逼近車門，木屑飛濺。
就在這時，夜色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數道身影自暗處掠出，出手狠厲幹脆，毫不拖泥帶水，兵刃相撞的聲響驟然密集起來。
來人不多，但配合極默契，一個斷後一個封路，一個直接逼退主攻之人，局勢瞬時逆轉。
刺客顯然沒料到會有人伏在此處，“走。”
為首之人怒喝一聲，自知失手反身欲逃，卻遭一箭只穿後背，從屋頭跌落下來。
長街重歸於寂。
魏恪在暗衛護送下，從側門悄悄進了周王府。
褚元唐已在廳中等候。
“多謝。若不是你的人，今晚我未必躲得過去。”
“本該如此。你如今站在明處，他若要動手，第一個便是你。”
魏恪冷笑了一聲，將披風解開這才坐下：“我原以為他還 會再忍一忍，至少等朝局再亂些。沒想到，這麽快就下了死手。”
崔莞言站在一旁，唇角勾起極淺的一點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他不是快，是急。手裏能用的籌碼一張張在少，若再不動，只能等死。”
“那你們打算如何？”魏恪問。
“再逼他一把。如今他已經動了殺心，說明退路已斷。接下來，他只會更急，急著拉兵、急著要人、急著找一個能與他共沈浮的同盟。若這時候他身邊的人再出事，必定會鋌而走險。”
魏恪聽到這裏，已然明白，他們這是要把崔晉，推到沒有回頭路的位置上。
“我手中還有一條消息，能助你們一臂之力。”崔莞言笑著看向窗外，夜色朦朧風聲低回，像是暴雨來前，最後一刻的靜。
-
天色尚未大亮，金鑾殿內已人影肅立。
冬日清寒未散，殿中香爐裊裊，煙霧在梁柱之間緩緩游走。
皇帝落座後，例行奏事一一而過，就在眾人以為今日不過又是一次按部就班的朝會時，魏恪又緩步走出。
崔晉本就煩悶，這會兒心中的不悅又被警惕取代。魏恪不是莽撞之人，他若在退朝前開口，必然是有所倚仗。只是他一時想不通，魏恪究竟還能從哪裏下手。
“陛下，臣有本啟奏。”
百官霎時面色惶惶。
“魏卿請講。”
魏恪直起身，未像往常那樣直接開門見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折痕斑駁的文書，雙手托起。
殿中的目光早已盡數朝他移去，皇帝擡了擡手，示意內侍接過文書。
“啟稟陛下，微臣近日接獲密函，並查得卷宗、賬冊各三，證據確皆指向一樁舊案。數年前，禮部尚書謝廷章尚任戶部左侍郎之時，借‘戰時軍需急調’之名，擅自更改漕銀流轉路徑，將應送於北軍前線之餉銀滯留於沿江三州。其後雖補文應付，但實糧實銀並未全數發出，致三軍困頓嘩變險起。”
“此為當年之戶部銀文副本，與都轉司倉庫記錄並不相符，已有異狀。而其人之妻族親屬所轄之地安寧莊，數年間田畝暴增、銀資不明，與此事銀流蹤跡有所重合。臣鬥膽，懇請陛下禦覽裁決。”
眾臣嘩然，紛紛側目。
謝廷章臉色剎那間蒼白，安寧莊的事他自認安排得天衣無縫，魏恪怎麽會知道？
收起驚懼，他強裝鎮定疾步而出：“陛下明鑒！微臣自任以來，未曾敢擅越半步！當年調銀之事，均由三司聯合批轉，有司簿錄齊全，微臣手中公文皆可備查，實無妄為之舉。且安寧莊之事，微臣從未染指，至於親族名下田莊之變，亦無從知曉。魏大人空口白牙幾頁舊賬便欲定臣之罪，未免太過武斷！”
他語氣轉急，幾步跨出，又急忙回身跪下，重重一叩首：“臣願以性命擔保，從未中飽私囊，更無勾連之事！望陛下明察，莫受讒言所惑！”
他一面辯駁，一面悄然擡眸，眼神卻在不動聲色間落向崔晉。
崔晉似未察覺般悄悄側過頭，可心中早已翻湧。
魏恪能拿出這些，絕非空穴來風。到底是哪一條線出了差錯，又是誰在背後透了消息？
謝廷章知道他太多秘密，可他不能在此時出頭。
魏恪早已料到他的沈默，見謝廷章辯到極處，又求救無果，他緩緩擡眸，眼神一一掠過數位官員，最後似有似無地落在崔晉身上。
“謝大人所言‘沿途轉運印鑒’，當年兵部檔案中，江東至寧北一段驛路因水患中斷，軍糧改由民夫繞道舟轉。但謝大人批覆時間與該段轉糧所記並不相符，時間早於驛報，更早於通政司轉文……臣鬥膽問一句，謝大人如何得知舟轉事宜？又如何能未蔔先批？”
謝廷章唇角抽動：“這……這或許是驛所延誤傳報……”
魏恪緊追不放：“若是延誤，何以能提前三日批下舟轉批文？是你謝大人神機妙算，還是那份驛報根本從未存在過？”
“謝大人身在要職，倘真有疏失已屬重過。更何況，此等軍餉之事，絕非一人可擅改。微臣以為，此案恐怕尚未窮盡，謝大人背後，恐尚有人主使、包庇、遮掩，才令舊案至今未發。”
此言一出，殿上再度震動。
幾名原在謝廷章一黨站過腳的臣子不禁變色，有人低頭，有人向上首斜瞥，那目光裏分明有畏懼、有懷疑，也有避禍之意。
崔晉自然知道魏恪這話是說與他聽的，這姓魏的瘋狗果然咬著不松口，明知謝廷章出自自己一系，明知此事若深究一步，定會牽出旁人，可他偏要如此緊逼，恨不能將所有人都拖下水才肯罷休。
還有謝廷章這老狐貍，平日裏最會避風頭，連句閑話都從不輕說，居然還會留下破綻！
他原指望謝廷章能在朝局再穩他一子，如今倒好，不但自身難保，還將刀鋒引至自己門前。若他連這點遮掩都做不好，當年便不該扶他入閣。
廢物。
他垂眸思量著，忽覺皇帝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怒不喜，叫人看不出半點情緒，卻莫名生寒。
殿上氣氛驟然僵冷，一時誰也不敢開口，反倒是與北軍無牽連的李執自容班中緩步而出。
“陛下，此案牽涉舊年銀務之機密，證據雖具所涉卻廣。謝大人辯稱無從知曉親族銀流，魏大人所呈文案又指向漕銀軌跡失真，此等交錯之處，恐有誤差未辨，若急於問罪，恐誤忠良，動朝綱之本。”
“不如先將其即刻停職，由刑部、大理寺聯合密審，追查銀流去向，至於魏大人所言之‘幕後之人’，臣以為不可輕舉妄斷，尚須待證據確鑿、層層剝明，再予公斷。”
皇帝目光冷冷掃過謝廷章：“謝廷章，停職聽審即刻交大理寺拘押審訊。”
“臣……遵旨。”謝廷章幾乎是癱倒跪下，面色如紙。
殿門大開，風聲呼嘯而過，崔晉站在最前，忽感背脊後冰冷刺骨。
時運不濟，謝廷章留不得。
他擡頭望向龍椅之上心思莫測的那人。
他也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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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連日稱病，朝堂因徹查軍糧一事人人自危，慶國公府卻傳出了好消息。
趙姨娘懷胎十月終於要生了。
天還未亮，內院便燈火通明，穩婆進進出出，熱水一桶桶擡進去，又一桶桶端出來。哭聲在拂曉前響起時，院中緊繃的氣息才驟然一松。
消息傳到前院時，崔晉正披衣起身，聽到“母子平安”四字，隨即放聲大笑，連聲道好。
府中上下立刻換了副神色，紅綢掛起，賞錢一袋袋發下去，連平日裏最謹慎的管事臉上都帶了喜氣。
老來得子，總是不同。
崔晉親自進內院，看了一眼繈褓中的孩子。小小一團，眉眼尚未長開，卻哭聲洪亮，攥著拳頭不肯松。靈繡躺在床上，面色雖虛弱，唇角始終帶著笑，見他走近眼中滿是溫柔。
第三日，崔莞言回府探望，備了厚厚一份賀禮。進了屋，先向靈繡道了恭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位親弟弟。
“這孩子哭聲響亮，將來必定康健。”她伸手理著繈褓，“眉骨生得好，是個有福氣的。”
靈繡被這話哄得心花怒放，忙道：“王妃慧眼，將來這孩子若真有出息，還要仰仗姐姐多多照拂。”
崔莞言只是笑。“姨娘放心，弟弟降生在國公府，正逢年關喜慶，又是父親晚年得子，福澤自然深厚，將來必定不同凡響。”
崔晉聽在耳中，果然大為受用，眉目間的得意幾乎掩不住。他撫須而笑，連連點頭：“你這話說得好，不過孩子尚小，日後還需好生教養。”
話雖如此，可他心裏清楚得很。
一個國公府的庶子，再如何，也跳不出這座府邸的門檻，怎能稱作不同凡響？
不過眼下這份喜氣，他很樂意收下。
崔莞言站在一旁，將他那一瞬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面上依舊恭順溫婉。
喜氣正盛，正好遮掩許多東西。
崔晉前腳一走，屋裏的熱鬧便像被抽走了似的，驟然安靜下來。
靈繡原本掛在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低頭看了眼繈褓中的孩子，指尖在柔軟的被角上輕輕撫了撫。
直到屋中只剩她們二人，她才嘆了口氣。
“王妃，其實我什麽都知道。國公府如今看著是蒸蒸日上喜氣盈門，可在我眼裏早已走到盡頭了。”
“外頭的人只看見風光，卻看不見裏頭的空。朝堂上風向一日三變，府裏的人心也早就散了。國公爺靠的是算計和狠心，這樣的人，能得一時，得不了一世。”
“國公府的女人都是什麽下場？死的死瘋的瘋，也許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不傻，我知道，王妃心裏有更大的局，也知道我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枚子。只要你肯保我和孩子一個將來，我願意替你看著這府裏最危險的地方。”
崔莞言心中並無驚訝。
是啊，窮途末路。
所有人都只顧著往上攀，從不知道低頭看看腳下早已裂開的地面。
“國公府若真有那一日，我會保你和孩子下半生無虞。”
靈繡眼眶微熱，鄭重地點了點頭。“有王妃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她沈默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你讓我留意的那個人……我前幾日找到了。他一直戴著帷帽，多半在後半夜出現，行蹤極隱秘。我不敢打草驚蛇，只把時辰記了下來。”
“你做得很好。”崔莞言道，“以後這些事不必再親自涉險。”
靈繡輕輕應了一聲，神情比方才放松了許多。
崔莞言起身告辭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安睡的嬰孩。
紅帳暖燈之下，一切看起來仍是喜慶安穩。
-
夜色沈沈，宮城外的長街空曠而冷。
魏恪出宮時天已過亥，隨行的不過兩名內侍、一名護衛。
年關已過，京中戒嚴比往日松了些，馬車行至禦道轉角處時，忽然一頓。
下一瞬，破空聲驟起，弩箭貼著車壁釘入木板，護衛尚未來得及拔刀，黑影已自兩側屋檐翻落，刀鋒直取馬車車門。
內侍失聲驚叫，被人一掌劈倒在地。護衛剛擋下一刀，肩頭便濺出血來，踉蹌著後退。
“大人小心！”
車內的魏恪並未慌亂，擡手按住袖中暗藏的折簡。
刀鋒逼近車門，木屑飛濺。
就在這時，夜色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數道身影自暗處掠出，出手狠厲幹脆，毫不拖泥帶水，兵刃相撞的聲響驟然密集起來。
來人不多，但配合極默契，一個斷後一個封路，一個直接逼退主攻之人，局勢瞬時逆轉。
刺客顯然沒料到會有人伏在此處，“走。”
為首之人怒喝一聲，自知失手反身欲逃，卻遭一箭只穿後背，從屋頭跌落下來。
長街重歸於寂。
魏恪在暗衛護送下，從側門悄悄進了周王府。
褚元唐已在廳中等候。
“多謝。若不是你的人，今晚我未必躲得過去。”
“本該如此。你如今站在明處，他若要動手，第一個便是你。”
魏恪冷笑了一聲，將披風解開這才坐下：“我原以為他還 會再忍一忍，至少等朝局再亂些。沒想到，這麽快就下了死手。”
崔莞言站在一旁，唇角勾起極淺的一點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他不是快，是急。手裏能用的籌碼一張張在少，若再不動，只能等死。”
“那你們打算如何？”魏恪問。
“再逼他一把。如今他已經動了殺心，說明退路已斷。接下來，他只會更急，急著拉兵、急著要人、急著找一個能與他共沈浮的同盟。若這時候他身邊的人再出事，必定會鋌而走險。”
魏恪聽到這裏，已然明白，他們這是要把崔晉，推到沒有回頭路的位置上。
“我手中還有一條消息，能助你們一臂之力。”崔莞言笑著看向窗外，夜色朦朧風聲低回，像是暴雨來前，最後一刻的靜。
-
天色尚未大亮，金鑾殿內已人影肅立。
冬日清寒未散，殿中香爐裊裊，煙霧在梁柱之間緩緩游走。
皇帝落座後，例行奏事一一而過，就在眾人以為今日不過又是一次按部就班的朝會時，魏恪又緩步走出。
崔晉本就煩悶，這會兒心中的不悅又被警惕取代。魏恪不是莽撞之人，他若在退朝前開口，必然是有所倚仗。只是他一時想不通，魏恪究竟還能從哪裏下手。
“陛下，臣有本啟奏。”
百官霎時面色惶惶。
“魏卿請講。”
魏恪直起身，未像往常那樣直接開門見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折痕斑駁的文書，雙手托起。
殿中的目光早已盡數朝他移去，皇帝擡了擡手，示意內侍接過文書。
“啟稟陛下，微臣近日接獲密函，並查得卷宗、賬冊各三，證據確皆指向一樁舊案。數年前，禮部尚書謝廷章尚任戶部左侍郎之時，借‘戰時軍需急調’之名，擅自更改漕銀流轉路徑，將應送於北軍前線之餉銀滯留於沿江三州。其後雖補文應付，但實糧實銀並未全數發出，致三軍困頓嘩變險起。”
“此為當年之戶部銀文副本，與都轉司倉庫記錄並不相符，已有異狀。而其人之妻族親屬所轄之地安寧莊，數年間田畝暴增、銀資不明，與此事銀流蹤跡有所重合。臣鬥膽，懇請陛下禦覽裁決。”
眾臣嘩然，紛紛側目。
謝廷章臉色剎那間蒼白，安寧莊的事他自認安排得天衣無縫，魏恪怎麽會知道？
收起驚懼，他強裝鎮定疾步而出：“陛下明鑒！微臣自任以來，未曾敢擅越半步！當年調銀之事，均由三司聯合批轉，有司簿錄齊全，微臣手中公文皆可備查，實無妄為之舉。且安寧莊之事，微臣從未染指，至於親族名下田莊之變，亦無從知曉。魏大人空口白牙幾頁舊賬便欲定臣之罪，未免太過武斷！”
他語氣轉急，幾步跨出，又急忙回身跪下，重重一叩首：“臣願以性命擔保，從未中飽私囊，更無勾連之事！望陛下明察，莫受讒言所惑！”
他一面辯駁，一面悄然擡眸，眼神卻在不動聲色間落向崔晉。
崔晉似未察覺般悄悄側過頭，可心中早已翻湧。
魏恪能拿出這些，絕非空穴來風。到底是哪一條線出了差錯，又是誰在背後透了消息？
謝廷章知道他太多秘密，可他不能在此時出頭。
魏恪早已料到他的沈默，見謝廷章辯到極處，又求救無果，他緩緩擡眸，眼神一一掠過數位官員，最後似有似無地落在崔晉身上。
“謝大人所言‘沿途轉運印鑒’，當年兵部檔案中，江東至寧北一段驛路因水患中斷，軍糧改由民夫繞道舟轉。但謝大人批覆時間與該段轉糧所記並不相符，時間早於驛報，更早於通政司轉文……臣鬥膽問一句，謝大人如何得知舟轉事宜？又如何能未蔔先批？”
謝廷章唇角抽動：“這……這或許是驛所延誤傳報……”
魏恪緊追不放：“若是延誤，何以能提前三日批下舟轉批文？是你謝大人神機妙算，還是那份驛報根本從未存在過？”
“謝大人身在要職，倘真有疏失已屬重過。更何況，此等軍餉之事，絕非一人可擅改。微臣以為，此案恐怕尚未窮盡，謝大人背後，恐尚有人主使、包庇、遮掩，才令舊案至今未發。”
此言一出，殿上再度震動。
幾名原在謝廷章一黨站過腳的臣子不禁變色，有人低頭，有人向上首斜瞥，那目光裏分明有畏懼、有懷疑，也有避禍之意。
崔晉自然知道魏恪這話是說與他聽的，這姓魏的瘋狗果然咬著不松口，明知謝廷章出自自己一系，明知此事若深究一步，定會牽出旁人，可他偏要如此緊逼，恨不能將所有人都拖下水才肯罷休。
還有謝廷章這老狐貍，平日裏最會避風頭，連句閑話都從不輕說，居然還會留下破綻！
他原指望謝廷章能在朝局再穩他一子，如今倒好，不但自身難保，還將刀鋒引至自己門前。若他連這點遮掩都做不好，當年便不該扶他入閣。
廢物。
他垂眸思量著，忽覺皇帝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怒不喜，叫人看不出半點情緒，卻莫名生寒。
殿上氣氛驟然僵冷，一時誰也不敢開口，反倒是與北軍無牽連的李執自容班中緩步而出。
“陛下，此案牽涉舊年銀務之機密，證據雖具所涉卻廣。謝大人辯稱無從知曉親族銀流，魏大人所呈文案又指向漕銀軌跡失真，此等交錯之處，恐有誤差未辨，若急於問罪，恐誤忠良，動朝綱之本。”
“不如先將其即刻停職，由刑部、大理寺聯合密審，追查銀流去向，至於魏大人所言之‘幕後之人’，臣以為不可輕舉妄斷，尚須待證據確鑿、層層剝明，再予公斷。”
皇帝目光冷冷掃過謝廷章：“謝廷章，停職聽審即刻交大理寺拘押審訊。”
“臣……遵旨。”謝廷章幾乎是癱倒跪下，面色如紙。
殿門大開，風聲呼嘯而過，崔晉站在最前，忽感背脊後冰冷刺骨。
時運不濟，謝廷章留不得。
他擡頭望向龍椅之上心思莫測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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