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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虛情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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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虛情假意

◎“可那個把柄偏偏是你。”◎

夜色沈沈,國公府內院燈影暖昏。

崔晉方解了外袍,正要與新納的通房歇下。那女子年輕柔順,低眉順眼地替他系好裏衣,屋內香氣浮動,是最松懈的時候,外頭卻忽然傳來低低一聲通傳。

“國公爺,墨先生回來了。”

墨影素來行事謹慎,非緊要之事絕不會在這個時辰回府。崔晉揮手示意通房退下,披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內室的門合上,燈火被隔在簾後。

墨影已在廊下等候,仍戴著帷帽,夜風拂過衣角,帶著一身寒意。

“如何?盼兒可有查出什麽?”

“國公爺倒是生了個好女兒。”

崔晉臉色沈了下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墨影擡手將帷帽略略掀起一角,露出半張冷靜的側臉:“盼兒在將軍府裏,親眼看見了一封密信。那信,是李執寫給王妃的。”

“寫給莞言?”崔晉下意識嗤了一聲,“荒唐。李執怎會……”

“國公爺。”墨影打斷他,“盼兒不敢胡言。她那幾位姐妹,如今還在您手裏,她若敢編一句假話,便是自取死路。”

崔晉沈默片刻,臉上的驚疑慢慢收斂:“信上寫了什麽?”

“情意之語。盼兒說,李執對王妃的態度絕非尋常。”

崔晉的唇角緩緩勾起,笑得陰冷。

“原來如此……我那女兒,倒真是本事不小。李執向來不近女色,若真動了心……那便好辦了。”

他擡眼看向墨影:“這事,你覺得可信?”

“盼兒沒有撒謊的膽子。”

崔晉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已然恢覆了慣常的從容。

“好。既然如此,明日我親自問問莞言。”

墨影拱了拱手,重新扣上帷帽,隱入夜色之中。

-

柳枝腳步匆匆回到王府時,正廳裏燈火未歇。

崔莞言正與青禾說著閑話,褚元唐坐在一旁靜靜聽著。爐上溫著新茶,熱氣裊裊,熏得屋中一派安穩。

一進門,青禾便眼尖地瞧見了她神色,笑著遞過一盞熱茶:“看你這樣子,想來是有好消息。”

柳枝正要行禮,崔莞言擡手止住:“坐下說。”

柳枝依言坐下,掩不住眉眼間的松快,飲了口茶,道:“我方才在將軍府外遇見了崔晉身邊那個戴帷帽的男人,照他的反應看,應當是信了。”

崔莞言輕輕點頭,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果然如此 。崔晉一向信權不信義,信私不信公。”

話音方落,褚元唐的神色沈了下來。

“非要走到這一步?一定要讓他覺得李執與你牽扯不清?”

“崔晉疑心太重,若沒有一個把柄,他不會放心把籌碼往李執手裏遞。”

“可那個把柄偏偏是你。”褚元唐的聲音低了下去,指節不自覺收緊,“你明知道他會讓你……”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一拳落在桌面,終究還是沒把後半句說出口。

“事到如今,這是最快、也是最穩的一條路。”崔莞言語氣平靜。

“我知道。”

褚元唐站起身,胸口那股悶意遲遲散不開,說不清是怒,還是酸。

說完,轉身便走。

門簾掀起又落下,寒風從縫隙裏灌進來,燭火微微一晃,很快又重新立住。

“王妃,王爺方才……也是擔心您。”

柳枝說著,朝青禾遞了個眼色。

青禾會意,忙接話道:“是啊。王爺這些日子,凡事都先顧著您,今夜話重了些,也是關心則亂。”

廳中爐火正旺,映得崔莞言的側臉明明暗暗。

她擡眼看向二人,“崔晉已經開始露出底牌,這是最好的時機。若錯過了,再想讓他徹底相信李執,難如登天。”

柳枝張了張口,想再勸,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王爺對王妃那樣的在意、那樣的克制,旁人看得分明。可偏偏,王妃總不肯回應。

青禾低下頭,指尖攥著衣角,心裏一陣發酸。

她想不通,為什麽小姐總要先退開?

崔莞言斂下眼底的晃動,重新變得冷靜。

“情分可以慢慢算,仇卻等不得。”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王府便收到了國公府遞來的帖子。

來人言辭恭敬,說國公爺惦記女兒,想請王妃回府小坐。

馬車入國公府時,府中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仆役見崔莞言下馬車,紛紛低頭行禮,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殷勤。

書房裏炭火燒得正旺。

崔晉早已候著,見她進來,立刻起身相迎,面上笑意溫和:“天寒路遠,怎麽不多穿些?”

“府中可還安穩?你如今是王妃,萬事都要仔細,莫叫人挑了錯處。”

說話間,他親自替她添了盞茶,又看了看她的氣色,點頭道:“氣色倒還不錯,想來王爺待你甚好,為父也算放下一樁心事。”

崔莞言順勢落座,含笑應道:“勞父親惦記。王府一切安好,女兒也都習慣了。”

崔晉聞言笑意更深,語氣裏帶出幾分欣慰:“你自小就懂事,為父一向放心。”

崔莞言靜靜聽他寒暄了幾句,忽而擡眼:“父親今日特意召女兒回來,可是有話要問女兒?”

崔晉失笑:“你這孩子,嫁了人,倒比從前更爽利了。”

他捋了捋袖口,神色也隨之收斂,“既然你如此直接,為父也就不兜圈子了。前些日子,我見了你那位表哥李執。他說話不多,幾次提到你,看得出來對你很是關心。”

崔莞言莞爾一笑:“表哥久在邊關難得回京,一家人,多問幾句近況,本也是應當的。”

“是麽?”崔晉笑意未散,心中卻已起了疑。

李執回京當日曾撞上王府回門,那次見面可談不上愉快,怎會轉眼便對莞言上了心?

“你私下裏,可曾見過他?”

話音落下的一瞬,崔莞言已起身,整了整衣襟,徑直跪了下去。

“父親恕罪。”

這一跪,倒叫崔晉一怔:“這是做什麽?”

“女兒確實有一事,未曾向父親稟明。”崔莞言伏低身子,“表哥前些日子去昭仁寺看望母親時,女兒……也恰好去了。”

“母親那時神志不清,將女兒認作了長姐。女兒不忍駁她的心意,便順著應了並未戳穿。母親見到表哥,情緒起伏極大,說了許多舊事,表哥亦是難得耐心相陪。因著母親的緣故,女兒與表哥多說了幾句話,也算……相談甚歡。”

崔晉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神色幾番變換。

“原來如此。不過……你怎麽會想起去看李氏?”

“長姐憂心母親的病,我便想著替她去瞧瞧。此事未曾稟報父親,是女兒的不是。”

崔晉沈默片刻,伸手虛扶:“起來吧。既是為你長姐,也不算什麽大錯。”

他恢覆了先前的溫和,眼底卻多了一層若有所思的暗色。

若李執真是因李氏之故,對莞言生了別樣心思……那這一步棋,倒比他預想的還要順。

“說起來,你那位表哥這些年鎮守西北,倒是磨出了一身鋒芒。你怎麽看他?”

崔莞言心中一凜,面上卻只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遲疑。

“表哥麽……女兒只覺他行事幹脆,為人坦蕩,不像京中許多勳貴,話裏總藏著算計。那日昭仁寺中,表哥對母親極有耐心,他心裏並非只有功名利祿。若論人品,女兒是敬重的。”

“只是敬重?”崔晉似笑非笑。

“父親說笑了。女兒已為人婦,哪裏談得上旁的。”

“你表哥年少成名,如今手握兵權前途無量。這樣的男子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周王不中用了,你難道要替他守寡一輩子?”

“父親的意思女兒明白。只是……表哥對女兒,未必有多上心。許是因母親之故,多照拂了幾分,外人看著便容易誤會。”

崔晉聞言失笑:“是不是誤會,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來,語氣忽然變得慈和,“你不必緊張。為父不過是替你多想一條後路。你如今雖是王妃身份尊貴,可這世道從不看名分,只看能不能站得住。李執若肯為你動心,便是你最大的倚仗。”

崔莞言眼眸閃了閃,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擡頭:“父親想讓我……如何試?”

崔晉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去等著,為父會替你安排。”

崔莞言應了一聲“是”,起身告退,直到轉過回廊,日光落在眼前,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

轉眼又過了幾日,年節的喧鬧漸漸散去,京中表面如常,暗流卻愈發洶湧。

正月十五未至,王府傳出周王身體抱恙,連日閉府靜養的消息。

當日傍晚,國公府的帖子也悄然送進了將軍府裏。

崔晉以“元夕小宴”為名,再邀李執入府一敘。

與此同時,另一封信送往了王府內院,請王妃回府小住數日,承歡膝下。

李執抵達國公府時,天色尚未全暗。

前院燈火已然點起,他剛踏入正廳,便看見崔晉端坐上首,崔莞言則立在一側。

李執目光原本不甚熱絡,可視線不經意落到崔莞言身上時,眼底卻明顯亮了亮,那點精光極快,沒有逃過崔晉的眼睛。

“阿執來了,坐吧。年節裏諸事紛亂,一家人也難得團圓。”崔晉笑著解釋,“莞言這幾日正好得閑,我便叫她回來陪我說說話。”

崔莞言上前一步向李執頷首:“表哥近來可好?前些日子未及好好招待,我心裏一直惦記著。”

“勞王妃掛心,一切都好。”

李執目光沒有多作停留,略一觸及崔莞言便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失禮。

崔晉端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那點不自覺的拘謹,那點刻意的克制。

他心中暗暗一笑。

果然,人一旦動了心,便再難如往常那般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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