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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十裏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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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十裏紅妝

◎“王爺今日……倒像換了一個人。”◎

上京連下兩場大雪,銀裝素裹萬籟俱靜,酒館茶肆間談論得最熱鬧的,無過於幾日後的周王大婚。

坊間傳言飛揚,說周王妃昔年曾被斷定是災星轉世,慶國公狠心將她送到封州,去年方才歸京。

一時之間,繡莊鋪子皆忙了起來,坊口茶館也多了打聽王妃舊事的看客。

而此時的國公府書房內,卻是一派靜謐。

炭爐燒得正旺,紅泥小火爐邊,一局棋才開了三子,黑白尚未交鋒。

崔莞言執白落星位,正欲提子,聽見對面傳來崔晉嘆了口氣,鄭重道:“為父這幾年念著你常覺愧疚。你自幼聰慧,卻在封州受了多少苦。如今才回來一年,便又要出嫁……”

她垂眸淺笑,將落子按穩:“父親言重了,女兒不覺苦。”

崔晉手中黑子轉了兩圈,仍是未落,瞧著對面眉眼清平的女兒,心底竟有些後悔當初被莊氏蒙蔽,將這樣聰慧的女兒送去封州。

如若留在身邊教養,定比皇後爭氣,他何至於落到今天的地步。

“你到底是有福氣的,雖說這福氣來得晚了些。”

“女兒有父親庇護已是福澤。”

崔莞言溫順應道,心下冷笑不已。

崔晉一向言辭軟利、算無遺策,而今刻意說這些念舊、愧疚之語,只怕另有所圖。

她忽地封殺黑棋去路,語氣未變:“父親該落子了。”

崔晉摩挲著一枚黑子,不急不緩地落下。

“莞言,去了周王府可知該如何行事?”

棋盤上的局勢已成僵持,黑白交錯殺機沈浮。

“女兒自然明白。要在王府安插暗線,暗中傳遞消息,父親若有使喚,女兒必不推托。”

崔晉聽罷仍搖頭嘆息:國公府已不比從前了。”

“為父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你那皇帝表哥……近來事事都與我為難,周王又與他情同手足,朝堂上怎麽進諫也無濟於事。所以,不如……”

“不如什麽?”

崔晉擡眼與她對視,那雙歷經風浪的老眼深處浮起一抹陰鷙。

他自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瓷瓶置於棋盤中央,恰好擋住了白子的退路。

“這是北朝奇毒無色無味,摻入飲食不出幾月周王便會突發心疾而亡。即便仵作驗屍,也查不出什麽。”

爐火跳動,映得瓷瓶泛起一層詭異的光。

崔莞言沒有遲疑太久,擡手便將瓷瓶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父親放心,女兒明白該怎麽做。”

崔晉果然滿意,放下棋子,語氣和藹得近乎慈父:“幾位子女中,還是你最像我。聰明、沈得住氣,也最識大體。只要你入了周王府,崔家在朝堂的局勢必不會崩。”

“女兒多謝父親誇讚,自當不負父親所托。”

崔莞言恭順應著,心裏卻如吞了穢物一般惡心。

-

大婚當日,天未亮,國公府門前便車馬如流,錦傘羅帷自街頭一路鋪至內宅,十裏紅妝鋪地,封了半條長街。

朱漆大門一早便開著,來客絡繹不絕,外頭擺著八擡大喜彩轎,紅幡高揚繡著金鸞丹鳳。

南院內,丫鬟婆子站了滿屋,正為崔莞言梳妝。

明明是喜日,銅鏡中映出的臉卻是沈靜無波。

她身上那套霞帔紅衣,乃太後欽賜,襟邊綴滿金線,衣擺垂著長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冠冕珠簾層疊,微一低頭便碰著眉心,稍一動便耳畔亂響。

鏡中人明艷照人,眉眼纖細紅唇點絳愈顯端莊,可那雙眼冷得可怕。

身後嬤嬤喜氣洋洋地說:“姑娘今日這鳳冠霞帔,京中再無人能比。”

崔莞言淡淡“嗯”了一聲,擡手輕輕撥了撥沈重的鳳冠。

沈。實在是太沈了。

頭上沈,肩上也沈,連呼吸都是沈的。

“時辰已到,姑娘該上轎了。”

蓋頭落下時,眼前一片昏紅。

院外人頭攢動,崔晉和崔老太太俱已立於階下。

崔莞言隔著蓋頭看不清他們的臉,卻能感受到他們笑得多慈祥,聲音多溫和,姿態又多麽端重和悅。

“莞言,”崔晉上前扶住她手臂,語氣慈藹,“嫁過去後,凡事都要與人為善、寬和忍讓,莫叫國公府顏面受損。”

“你這麽快出嫁,爹爹心裏也實在不舍。”

崔老太太也握住她另一只手,哽咽般道:“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如今一轉眼便要嫁人了……祖母也盼你福壽康寧、夫婿情深。”

好一番父慈子孝。

崔莞言站在那裏,半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將腰躬得更低些,做出哽咽之態,虛虛作聲:“……謝父親、祖母教誨,莞言……定會謹記。”

府內一派隆重,府外更是熱鬧非凡。

鑼鼓喧天號角震耳,迎親隊伍自王府起行,盛況無兩。

街巷早已擠滿觀者,或立於酒樓窗欞、或攀上石獸屋檐,皆為一睹周王的迎親風采。

人群中驚嘆連連,卻不敢過於喧嘩,只因那前陣開路之人身形挺拔如松,眉眼藏鋒,縱是一襲喜服,也壓不住他天生的肅煞之氣。

國公府門前早已備好接親的禮儀。幾名掌禮的婆子正等著迎親人馬下轎入門。

婆子們探頭探腦,遠遠望見那隊聲勢赫赫的騎陣,一人執韁當先、神色冷肅,竟都心頭一緊,不由自主地收了聲。

她們原以為周王生得清冷孤傲,多半要架子極大,哪知他並未停頓太久,也未擺出半分王爺的威壓,人馬一停便徑直翻身下馬,自紅綢間擡步而入。

幾位原先還躊躇是否該循禮念些吉話、考驗一番的婆子,不由地松了一口氣。

禮過後,崔莞言在一片儀仗環繞中登上喜轎。

轎前開道鑼聲震天,宮織儀仗貫穿長街。

沿途百姓退避三舍,低聲驚嘆:“頭一回見這樣的嫁妝陣仗,竟比公主出嫁還大……”

轎中人靜坐不語,紅蓋垂落掩盡眉目。外頭萬人回首,而她面無波瀾,只覺這一場盛極的排場,不過是將她送往另一處囚籠的儀式。

-

王府張燈結彩,自正廳至東廂,金漆宮燈連成一線,照得庭內一片流光溢彩。王親國戚、朝中重臣盡數赴席,席上珍饈美饌羅 列不盡,絲竹聲聲賓客滿堂,觥籌交錯間,滿府皆是熱鬧喜氣。

王府並無親眷長輩,拜堂禮略去繁冗,只行三拜便算禮成。

崔莞言曾嫁過一次,那時她歡喜他,禮拜“時眼角眉梢都是笑。如今再拜,只是規矩地一躬一禮,起身時神色平靜並無波瀾,只覺得,他今日將她的手握得極緊。

喜宴隨後開始。

褚元唐素來不茍言笑,朝中官員知其性情冷肅,幾位年高的閣老在他面前也不敢高聲辯駁。可今日不知是心情大好,還是喜宴氛圍太盛,他竟接連飲了幾盞,素日緊抿的唇邊竟隱隱勾出一點笑意。

雖不言歡,但那點笑意落在眼中,叫人不敢細揣,卻又忍不住頻頻側目。

有人低聲道:“王爺今日……倒像換了一個人。”

另一人答:“怕是洞房花燭夜,喜上眉梢了。”說罷都不敢再笑,只偷偷飲酒掩去話頭。

而此時的喜房中靜得出奇。

青禾原想著姑娘今早到現在一口飯都未吃,怕她餓得慌,便端了幾樣點心悄悄進來。

一推門,卻楞住了。

桌邊女子一襲嫁衣尚未脫下,紅蓋頭已揭去擱在雕花高凳上,面前斟了溫酒,纖指執盞正慢慢飲下。

“小姐……不,王妃怎麽自己揭了蓋頭?”

“悶得慌。”

青禾將手裏的食盒擱在一旁:“王妃還是先吃點東西墊一墊肚子吧……王爺那邊怕是沒這麽快。”

她方才偷偷去宴席上瞧了一眼,沒想到周王平日寡言少語從無喜色,眾人皆道此番賜婚不過是受命而為,心中未必樂意。可誰曾料到他會這般打從心底的歡喜。

原來王爺並非無情之人。他既歡喜王妃,日後……定也會待她好。

崔莞言點了點頭,順手取了一塊酥松的棗泥糕咬了一口,道:“再去取一床被子來。”

青禾應聲去取,想著這兩日天冷,是該再添一床被子。

片刻後她便抱著錦被匆匆回來,正要鋪到床上,卻被崔莞言打斷:“不是鋪這兒,鋪到那張榻上。”

青禾下意識看了眼那只靠窗的美人榻:“……榻上?”

“嗯,總不好讓王爺睡地板。”崔莞言朝她一笑。

青禾手裏的被子險些掉下來,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您、您是說……今夜讓王爺睡榻?”

崔莞言挑了挑眉,沒說話。

青禾還是頭一回聽說新婚夜不共枕的。更何況,還是讓堂堂王爺睡榻!

她心裏翻江倒海,只覺得今日這樁婚,簡直事事都出乎意料。

鋪好被子,她小心翼翼開口:“王妃,您真不願與王爺……同床共枕嗎?”

“不願。”

崔莞言又斟了一杯酒,緊緊捏在指尖。

前世的今日,她等了一夜。

紅燭燒盡燭淚蜿蜒,外頭仍無人來推門。

她記得那夜自己是怎麽坐到天亮的,如今能讓他進了門,已算是她“以德報怨”了。

青禾本還想再勸兩句,話到嘴邊終究咽了下去。

“那奴婢出去守著了。”她說著,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喜房。

屋外起了風,廊下喜燈搖動不止,晃得屋內的人影忽明忽暗,有腳步聲在那扇合上的喜房門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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