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 將門虎女

關燈
56   將門虎女

◎“他就該這輩子孤獨終老。”◎

朝陽初升,照進國公府廳堂。

崔莞言正為崔晉呈報各處莊子與鋪面的營收。她一筆筆算得極為詳細,崔晉聽著也頗為滿意,正要點頭誇她,外頭卻急匆匆跑進個家仆。

“老爺,不好了!醬料莊子鬧了病,已有幾個婆子倒下。”

崔晉眉頭一擰:“那地方一群粗人向來無事,怎會染病?”

家仆吞吞吐吐道:“聽說……是莊姨娘那邊先病的,如今連帶著管事也倒了。”

崔晉本不打算再提莊氏。

那女人在他眼裏早是廢棋,丟在外頭吃些苦才算幹凈。可她到底是崔時崔昱的生母,遇事能說上兩句,尚有點用處,就這麽病死在外著實可惜。

他轉過頭,看向崔莞言:“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崔莞言心底一笑。

崔晉不過是想借她的“同意”給自己留個臺階,好日後讓莊氏名正言順地回府。說到底,莊氏是個聰明人,能為他出謀劃策,否則早在李氏小產一事時就該死了,崔晉不過是想將她利用得幹幹凈凈才留她一命。

“若不是莊姨娘當年為謀害主母,說我命裏帶煞是災星,我也不會被送去鄉下吃那幾年的苦。”

她抹了淚,輕嘆一聲:“可女兒明白,自己受的那點委屈,與國公府的安穩相比,算不得什麽。若莊姨娘回來,能讓父親與哥哥寬心,女兒自然不會攔著。”

崔晉聽得心裏舒坦:“你懂事就好。女人家的怨懟算不得什麽,總得看長遠。”

“女兒明白。”

崔莞言收起賬冊便要退下,轉過身,她朝那家仆微一點頭。

午後,她動身前往沈家別莊赴約。

孟琬行事爽直,說話更是毫無顧忌。那些嬌養的貴女都嫌她粗魯避之不及,唯有沈明宜還肯與她來往。

兩人性子不同,卻能說到一處去。

崔莞言隨沈明宜入園時,已有幾位侍女奉茶,亭前正坐著一位青衫女子,未施粉黛,眉眼生得英氣身姿筆直,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爽利。

沈明宜笑著介紹:“這是孟琬,威遠將軍府的小姐。”

崔莞言上前一禮:“早聞孟姑娘英姿颯爽,今日得見,果然不同凡響。”

孟琬擡眼掃了她一眼,神情冷淡。她並不還禮,只把手中握著的劍重重往桌上一拍,道:“崔二小姐何必客氣?我最不擅長說場面話。”

沈明宜暗暗嘆氣,孟琬素來直率,又不喜與貴女來往,恐怕一時壓不住火氣,

果然,孟琬的語氣越發鋒利,一副要拔劍出鞘的模樣:“我父親常說,慶國公府權勢滔天,陛下都忌憚三分。崔家人行事雷霆,旁人誰敢不怕?崔小姐身在其間,想必也不易吧。”

崔莞言依舊笑著。孟琬和孟譽一樣心思太直,最易被人利用,孟譽已經丟了性命,若再任由孟琬如此張揚,只怕早晚要出事。

“你說得不錯,崔家勢大,世人多議論,我也聽得慣了。世上無難事,庸人自擾之。”

孟琬沒料到她一個閨閣女子,看著和那些貴女們沒什麽不同,竟如此處變不驚,換做別人這會兒要麽破口大罵,要麽流淚裝委屈了。

可她心底仍不服氣,冷笑道:“崔家女兒果然會說話,難怪朝中人都說你們能言善辯。”

沈明宜趕忙打圓場:“行了,今日不過是出來透氣,別老繃著臉。崔姐姐是我極佩服的人,你們倒也相得益彰。”

孟琬哼了一聲仍未放松,神色緩了些。

她性子雖烈,卻不至無理取鬧,見崔莞言始終溫言以對,也不好再逞強。

“明宜既然如此說,那我也不好拂了面子。”孟琬抿了一口茶,仍是那股幹脆的勁兒。

三人相對而坐,風吹動亭中簾幔微微晃蕩,崔莞言靜靜端著茶,等氣氛緩了幾分,才道:“聽聞孟小姐從小便與將軍入軍營管理大小事務,真是女中豪傑。”

“我不過是跟著父親見過幾次陣圖,談不上什麽本事。比起附庸風雅,我更喜歡真刀真槍。”

沈明宜笑著道:“那是自然,我還記得當年你在將軍府宴上,與幾個少年將領切磋,打得他們都擡不起頭。”

孟琬臉上這才浮出幾分笑意:“他們自己沒出息,怨不得我。”

崔莞言含笑看著兩人:“看來今日這趟,不虛此行。”

孟琬挑眉:“崔小姐是特意來結識我的?”

“我長在封州邊遠之地,那些世家小姐表面恭敬,心裏瞧不起我,我也不願同她們來往。明宜與我常提起你,說你爽直有膽有謀,我想著你應當與她們不同。”

孟琬原以為崔家女兒必然言語虛飾,不曾想崔莞言如此坦蕩。

兒時她曾隨父親去過封州剿匪,那裏貧苦多饑荒,堂堂國公府小姐怎會被送去那種地方?

她不敢細想,只覺得自己方才的譏諷未免太過刻薄。

孟琬常恨自己改不掉嘴快的臭毛病,為此得罪了不少人。

她輕咳一聲,掩去尷尬:“明宜說得誇張,我不過是個脾氣不好的人。”

沈明宜在旁抿嘴偷笑:“你還知道自己脾氣不好?”

孟琬作勢瞪她:“我不跟你貧嘴。”

笑聲一陣,先前的劍拔弩張終於化開了。

沈明宜一向話多,嚼了幾口茶點便忍不住說起她前日被沈芝蘭召進宮的事:“莞言姐姐,那日要不是你在,沈芝蘭非得到宮門落鎖才肯放我出去。”

“你那姐姐怎麽進了宮還是那副做派?”孟琬搖了搖頭,她並非看不起女子嬌弱,只是最煩別人裝嬌弱。

“從小到大父親對我們從來都一視同仁,進宮後皇上也寵著她,可她偏覺得我處處與她作對。”沈明宜義憤填膺道,只是沒一會兒想起魏恪的事,她又喜笑顏開起來。

“她那麽閑得慌,給魏恪選妻的事應該交給他才對。”

“什麽?”

聽到魏恪二字,孟琬茶點將剛入口的茶水噴出來。

“陛下要給魏恪賜婚,把這差事交給皇後娘娘了,辛苦莞言姐姐也要幫著相看。他那樣的清高孤冷又守禮死板的人,若真有姑娘嫁過去,怕得守著一屋書卷過一輩子。你說,這世上哪家的閨女會看上那種人?”

這話原本只是半玩笑,誰料孟琬目光倏地冷下來。

“他就該這輩子孤獨終老。”

沈明宜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弄得一楞,訕訕笑道:“我知道你跟魏恪有過節,但也不至於……”

“過節?”孟琬抿唇,突然抓起桌上的劍,“那叫仇。”

“當年我哥哥一案,魏恪是主審,朝中人都誇他清正廉明,我以為案子交到他手中必能還我哥哥清白,可案子查到一半,證人死了線索斷了,我哥哥的屍骨都未找到,他說已經盡力……”

“我爹臥病不起,他反倒飛黃騰達,成了陛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到頭來他查清了什麽?查清的是他自己的仕途。”

沈明宜面露慌色,勸道:“琬兒,慎言——”

“我偏要說!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若是清正,那天下便沒冤死的人了。”

孟琬氣得差點掀桌,袖子一拂,茶壺險些被她帶翻。

壺口的水潑出半盞,濺了沈明宜一身。

“沒燙著吧?”崔莞言連忙拿帕子替她擦拭。

沈明宜拍拍衣上的水珠,小聲答:“無妨。”

“你快去換件衣裳,這裏有我。”

沈明宜有些不放心,見崔莞言神情鎮定只好點頭:“那我去去就回。”

她一走,亭中氣氛陡然沈下來。

孟琬仍站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又紅又白。

“孟琬,我知你性直,也知道你對魏恪一向不喜,但以魏恪的脾性,若真有愧於人,他早就請罪了。世上許多事,看著是退,其實是被逼無路。”

“呵,你今日原是為他說情來了。”孟琬看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戲謔。

“你八歲那年隨軍去了封州。”

孟琬眉頭一皺,語氣更冷:“那又如何?”

崔莞言擡眼望向遠處,目光似越過亭外層層水光,落在某個遙遠的回憶裏。

“那年剿匪,寨中嚴防死守,鎮北軍連連受阻,山路險惡誰也不敢帶隊突入。最後,是一個少年站出來自請帶路,引軍從側嶺偷襲,替大軍殺出了突破口。”

“你什麽意思?”

“那少年就是魏恪。”

風聲穿過亭柱,孟琬耳邊嗡嗡作響,思緒卷入許多年前的山林血光中。

那一年,她隨父去往封州剿匪。青峰寨易守難攻,官兵一次次沖鋒皆被匪軍反撲。她躲在軍帳內,看著受傷的將士被擡回營中,父親心急如焚,眾將面色焦灼。

直到那少年走進營來。

那夜,她偷偷趴在營門邊,遠遠看見他。

少年被雨水打得渾身濕透,月色照著他的臉,五官未脫稚氣,卻有種沈靜克制的銳意。

翌日天明,寨破。

屍山血海中,火光映著山林。她站在高坡上,看見那少年步履穩定地走出,肩頭的衣料被血浸透。

眾將稱讚他是奇才,紛紛勸他報功,他卻獨自離開,連名字都未曾留下。

那一眼的背影,她記了許多年。

明明一身風塵,卻比所有人都幹凈。

如今想起魏恪立於朝堂青衫整肅的模樣,那份沈靜與孤傲,與她記憶中的少年竟無一處不重疊。

“魏恪不是貪生怕死、沽名釣譽之輩,他做不下去的事,背後必定有巨大的阻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