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 教書先生

關燈
36   教書先生

◎“又是哪來的酸腐文人?來教我背三字經?”◎

崔莞言瞥見鄭安的臉色變了,又接著道:“……三弟性子頑劣,生母不在旁人也不好管教。眼下家中局面本就不穩,如今又多了樁這般難事,姨娘年紀輕,素來謹慎克制,卻到底不是管教孩子的性子,如今也是力不從心了。”

國公府裏年紀輕的姨娘?那便只有展顏。

崔家三少爺的惡名,鄭安不是沒聽過。不讀書不上課,四處惹是生非,還將書院裏一位教習氣得當堂拂袖而去。京中圈子雖廣,這些年浮浮沈沈的逸聞也從未斷過,哪怕他不與權貴多來往,也多少聽了幾耳朵。

展顏那樣柔弱,怎能教得動那個被寵壞了的世家少爺?

鄭安閉了閉眼,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重得透不過氣來。

他明明該早斷情絲,不該為這半點傳聞擾亂心神,可如今聽旁人轉述,他才知她在國公府多年已是艱難周旋。

她當年,是多鮮亮伶俐的一個人啊,如今也教那府邸生吞了進去……

鄭安尚未出聲,席中卻已有幾人動了心思。

一位穿青衫的文士笑著道:“我倒是識得幾位學兄,教養才學俱優,不如——”

話未說完,旁邊又有人插話:“崔三少爺可不是好伺候的,聽說前些年把個太學的教習都氣跑了,能請得動的先生,怕是要有幾分真本事。”

鄭安心亂如麻,面上卻還是沈靜。

展顏能撐到如今已是不易。

若旁人答應了這差事……來的是個心術不正、覬覦權勢之人,那她豈不是又多一重被人窺覷的苦?

“府中也並非無人,當年還有位姓賀的先生,曾在三弟幼時教過一陣,如今在太學當差。只是那位先生說了,三弟頑劣,性子也不拘不好相處,怕是連半月都教不下去。”

崔莞言苦笑了一聲:“如今連外戚都不肯接這差事了,府裏也只好往外尋人。姨娘還說,實在不行,只能請朝中舊識出面,找一位年長的教諭來。”

鄭安原以為自己忍得住,忍過幾年,忍過她音信全無,也就能忍過一生。

可一想到她,心思便早已亂了。

“鄭兄倒是最合適的。”旁人一語點破沈默。

緊接著,另一位清儒也笑道:“鄭兄出身書香,又有潞山學院的資歷,若不是他,我也想不出更合適的人了。”

“是啊,三少爺也就是鄭兄這樣的能人能鎮得住。”

鄭安幾乎要將手中的酒杯捏碎,終還是放下,擡頭望向崔莞言。

崔莞言像是意外之極:“鄭先生願意試一試?實在太好了。那便勞煩你先在府中試教幾日,若三弟不成事,便再做打算。”

鄭安終是忘不了孫氏。

她想著,孫氏與故人重逢時那一刻的神色,實在值得一看。

-

崔莞言並未在別院多做停留,吩咐了幾句便先行離開。天色尚早,通往上京的舊路兩邊松林郁郁,山風帶著草木氣息拂入車內,薄薄一縷透著夏初的涼意。

她本想著這段路平靜無事,哪知車夫忽然勒馬緩行。

掀了掀窗簾的一角,原也不過隨意一撩,卻瞥見路後方,一匹赤騮快馬馳來,馬背上的人身姿挺拔,眉眼在日光下分外冷峻。

是褚元唐。

她怔了怔,指間的簾角卻未落下。

兩人視線在馬蹄聲與人聲交錯中短暫交匯,誰都沒有開口,誰也沒有避開。

可那馬匹分明行得慢了。

又遇上了,為何總是遇上他?

他若無意,自不會連這幾步路也願與她同行。

可惜他總藏得太深,總是惜字如金,連這點在意也不肯明說。

崔莞言閉上眼靠在車壁,任馬車緩緩前行,風從簾隙裏灌進來,拂得她鬢發微亂,心底亦起了一層層波瀾。

山道轉過一道彎,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 聲。

還未等車夫開口,褚元唐已驀地撥馬向前,冷聲道:“停車。”

前方林間,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直奔他而來。

“有刺客——!”

護衛倉促迎戰,馬車亦瞬間混亂,車夫跌落在地,驚馬嘶鳴,又有利箭自山林射出直取車簾。

褚元唐背對馬車,長刀一揮將箭斬斷空中,周圍亂戰不休,護衛死傷慘重,他卻渾不在意,只牢牢擋在馬車前。

刺客是沖他而來,卻也不知為何,分出一人繞向車後,他眼角一跳殺意驟起。

“找死。”

劍勢驟厲如霜,瞬息之間已將五人盡數斬殺,血流染透山道。

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山道死寂。

崔莞言下了車,裙擺落地時蹭過一灘血水。

褚元唐身上血痕點點,沒回頭,只道:“刺客是沖我來的。”

她望著他,良久未語。

山風穿過林隙,吹動她的鬢發,也吹得眼中水光浮動,終究只是淡淡垂眸:“我知道。”

這上京城,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今日這一遭又是誰出手?

褚元唐忽然轉身,眉眼間少有地浮現幾分凝重。

本是奉命回京,途經舊道卻在山口遇見她的馬車。他原想著不打擾,只遠遠護著,心中卻難免生出幾分私心,便放慢馬速與她一道而行。

哪知才行不過一程,便撞上這群亡命之徒。

她在他身邊終是要受連累的,不如……離遠些好,或許沈霆之更適合她,至少沈家是世家大族能護她周全,不像他,雖是個王爺卻孑然一身。

崔莞言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思緒紛雜。

一句安置的話都未留下,她本以為,哪怕不說也會看她一眼。

那日後,褚元唐都未再出現。

崔莞言原以為自己該松口氣的,可靜下來時,心中卻總浮出那日山道上他殺敵護她的模樣。

傍晚,她忽說自己頭暈乏力,茶也不飲、飯也不動,一躺便是一整天。

她沒喚太醫,只當著柳枝的面,咳了幾聲,又在晚膳時咽了幾口後勉強搖頭,苦笑說:“還是吃不下。”

柳枝面露憂色,轉頭悄悄往外走。

她想,那人若真有心,早就該有所行動了。

可惜日子仍是照常,未傳來半點消息。

她本不想在意的,只是那些壓下去的情緒偏偏不肯聽話地沈底,總在夜裏浮上來,讓她越想越煩,越煩越靜不下心。

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就此與她疏遠了?

本該如此,這一世,他們應是陌路人。這麽一想,她反倒覺得呼吸順了些,終於得了個解釋。

-

兩日後,鄭安到府。

她吩咐人備茶備點,帶著鄭安去前廳,又遣人到東廂喚了崔昱前往。

片刻後,崔昱一腳踹開書房門,語氣頗為不耐:“又是哪來的酸腐文人?”

崔昱身著紫邊短袍腰束玉帶,氣焰極盛,他自小被捧著長大性子嬌縱,換了幾個先生不是被他氣走就是被他轟出門去。

他掃了鄭安一眼,眉頭皺起:“年紀也不大,胡子都沒幾根,憑你也配教我?”

話落,眼神裏帶著分明的不屑和挑釁。

鄭安神色未動,行禮道:“鄭安見過三公子。”

“別裝了,我可不吃你這套。”崔昱冷笑,“我討厭別人擺先生的譜。”

鄭安平靜地收回手:“鄭某並非擺譜,也非裝樣,只是日後相處,總得行個禮,以全宗法。”

崔昱紅著臉正要再罵,卻被崔莞言打斷:“要是不想學,便回父親那兒去跪著。”

崔昱一聽父親二字,頓時沒了脾氣,狠狠瞪了鄭安一眼,轉身就走:“去書房,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一進書房,崔昱便癱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倚著靠枕,睨了一眼跟進來的鄭安。

鄭安不言,只擡手合上了那本翻開的《禮記》。

“我不想學,你若是怕教不好就自己滾,沒人攔你。”

說完,崔昱竟真往後一倒,躺下閉眼,擺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本少爺睡覺時你最好安靜點。”

鄭安不動怒,靜靜望著他,道:“既如此,鄭某先等你睡醒。”

“我若一睡睡到明年,你是不是還得站在那兒陪著?”

鄭安回得平淡:“若你真能這麽有恒心,倒也是種本事。”

崔昱不接話,袖子一蓋真躺了下去,一副打定主意不學的樣子。

書房內陷入沈寂。

外頭槐影搖曳,蟬聲陣陣,侍女掀簾進來一看,嚇得小聲退了出去。

鄭安沒急著催,仍舊立在一旁,既不勸也不怒,甚至不出聲。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崔昱翻身:“你不會真打算一直杵著吧?”

鄭安看他一眼:“你若能真不說一句話睡到申時,今日便算你贏,我不教你了。”

崔昱頓時被噎住。

他本就是嘴碎急性子,哪能真忍住不說話?可又不能直接認輸,便板著臉冷笑:“也罷,我不屑跟你廢話。”

鄭安卻仿佛早看透他的嘴硬,仍舊自顧自走到書案邊,拿出一本策論,放在他面前,道:“你既睡不著,那便讀兩個字吧,若識得,便不再多言。”

“我不讀。”

“可你若不識……我便當你只是個還沒識字的小孩子,不配坐這座書案。”

崔昱猛地坐直,眸中燃起火氣。

“你說誰不會認字?”

他怒氣沖沖地抓過那本書,翻開第一頁,看見其中一個字,忽而一楞:“這……什麽意思?”

鄭安不答:“你不是識字麽?自己看。”

“你——!”

【作者有話說】

最近生病狀態不好,寫得沒靈魂[爆哭]後面會改一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