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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詩會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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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詩會巧遇

◎“王爺,這顏色不襯你。”◎

莊子離上京城還有十幾裏路,馬車一進院,莊氏便聞到一股混著酸濕和焦糊的怪味。

推門而入,眼前是低矮的院墻和一排歪歪斜斜的瓦屋,墻角的青苔沿著裂縫爬滿了半壁,連門框都被雨水泡得發黑。

管事婆子帶她穿過院子,到住處時只見屋裏一張舊木床、一只掉漆的衣櫃,床腳還缺了一角,用磚頭墊著才勉強平穩。

莊氏在國公府養尊處優慣了,哪裏見過這樣破敗的屋子,連府裏的柴房也比不上,她一手捂著鼻子,一手從包袱裏拿出一個樣式精美的荷包,直往婆子懷裏塞。“嬤嬤,能否通融……”

誰知那婆子竟不識好歹,一把將她推開,她氣極了,很快又擺出做主子的姿態,惡狠狠地盯著婆子看。

婆子並不吃這一套,冷哼一聲過去掐住莊氏的手臂。

她想面前這姨娘可真是保養的極好,快四十的年紀,還一幅玉軟花柔的樣子,要是她使勁,非得把這手臂掐斷不可。

都被送到這破地方來了,還敢擺臉色?昨兒府裏就來人傳話,說莊姨娘犯下大錯惹怒國公,若不吃點苦頭,只怕國公不會滿意。

婆子是見過國公一回的,那會兒莊子上有人偷竊,正逢他來巡,他不送竊賊去官府,反倒當場就把人打死了,還掛在院子裏以示警戒,嚇得她連日噩夢。

有這樁事在前頭,現下滿莊子怕是沒人敢收這賄銀,只怕忤逆了國公的心思叫他不快。

婆子手上力道不輕,硬生生將莊氏往屋裏一推。

“莊姨娘,還是安分些吧。這地方規矩大著呢,哪怕是從國公府來的,也得按莊子的章程來。”

莊氏被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撞到那只缺角的床腳。她咬住唇,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的火氣幾乎要燒出來。

可她到底忍住了。

“這兒可沒人慣著你,活做的不好就沒飯吃。”

婆子轉身時,眼角餘光仍在打量她,這種人,吃幾日莊子上的苦,自然會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亮透,院子裏就響起了粗嗓門的吆喝聲。

“新來的,快滾起來!今日腌菜,要趕在晌午前裝缸!”

莊氏猛地驚醒,昨夜被凍得幾乎沒合眼,此刻渾身像散了架。她推開門,一股刺鼻的酸辣味撲面而來,嗆得眼淚直湧。

院子中央擺著幾十個破木桶,桶裏是切得不勻的菜葉、辣椒、鹽巴,混著一股腥餿味。

婆子把一只木杵丟到她腳邊:“攪拌均勻,手要快!”

晨起還未洗漱,飯也沒吃上一口,莊氏提不起精神,隔著袖口捏起那根木杵,嫌棄不願多碰。

“你那是攪?是撓癢?給我用力碾!不入味,整缸菜都要臭!”

鹹辣的汁水很快濺到她袖口滲進裏衣,一股腥酸順著皮膚往上爬。莊氏心裏一陣翻湧,像是被人當眾按在泥裏踩,恨不得立刻撕爛這些下人的嘴,可轉念又想,只要熬過去,等她回到國公府,這些人又算得了什麽?一群螻蟻,還不是她一腳就能踩死的?

旁邊的婆子又用肩膀一頂,把她推得一個趔趄:“躲什麽?你不是國公府的姨娘嗎?在府裏作威作福慣了,這裏可不興使臉色!”

周圍譏笑聲此起彼伏。

“笨手笨腳的,怪不得惹得國公厭煩。”

“就這模樣,擱咱莊子上,連一天都混不下去。”

辣椒粉嗆得她喉嚨火燒般難受,眼角被熏得通紅,手臂一下一下被木杵震得發麻,虎口很快起了血泡。曾經用把玩翡翠、撕金剝銀的手,如今卻要在酸臭的腌缸裏翻攪爛菜。

到晌午時,她的雙手已經紅腫不堪,指甲縫全是洗不掉的辣色。婆子卻只淡淡瞥她一眼:“這才哪到哪?下午還得擡缸。”

午間膳食是一碗粗米和賣不出去的醬菜,那酸味熏得莊氏直吐,她真恨李氏、恨崔莞言、也恨崔晉!可她也明白,這口氣只能咽下去。

此時上京城的另一處別院熱鬧非凡。

廳中賓客盈門,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名流,冠帶華整腰懸玉佩,笑談間自矜從容。

正中一案,幾位年少舉子圍坐,滿面春風地講述登第的趣事,引得眾人頻頻附和。

外苑比內席略偏一隅夜並不冷清。女眷們三三兩兩或倚欄聽曲,或圍坐低語,其中不乏心懷打算的,眼中帶著興味,打量著那些或俊朗、或儒雅的年輕士子。畢竟殿試方過春榜新出,若能在此時結識一二,便是攀上了將來官場的青雲梯。

涼亭內,沈明宜正拉著崔莞言閑聊。

“你聽說了嗎,昨兒宮裏吵翻天了。”

崔莞言搖了搖頭:“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沈明宜支著下頜眼角帶笑,卻又有幾分無奈:“還不是為著刑部尚書和通州州牧的人選,你爹和周王各執一詞,在禦前吵得不可開交。”

說到這,她壓低了聲音,湊近些:“陛下嫌得頭疼,最後還是站在周王那邊,你爹臉色當場就變了。”

“是麽。”崔莞言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她真有時真羨慕沈明宜有個好爹,會將朝堂的風雲當作笑談說與女兒聽,博她一笑,而有些父親,只會在她的性命與仕途之間,毫不猶豫地取其一舍其一。

沈明宜正說得興起,忽聽外頭傳來輕快鼓聲,“鬥詩要開始了!”

亭中女眷們立刻有了興致,紛紛移步往前廳去。

沈明宜挽了挽袖子,朝崔莞言眨眼一笑:“正好,我前些日子寫了一闕,留了一半,今日看看這裏的才子裏,有沒有人能對得上。”

前廳早已擺下數案,諸才子落座其間,側耳聽鼓暗暗摩拳擦掌。

主持詩會的文士一眼就看見了沈明宜,面上笑意更深。

沈家聲名在上京不弱,她又自小才名在外,自然是貴客。

他快步迎上前,道:“沈小姐今日肯來,真是為我等添彩。樓上雅座已備好,二位可從那邊上去。”

沈明宜側身示意崔莞言同去:“走吧,這樣也免得人擠人。”

二人隨侍從拾級而上,臨窗的位置可俯瞰全場,又避開了人群的喧鬧。

剛落座,卻聽有一陣腳步聲傳來。

文士的態度更恭敬了,甚至有些低進塵埃的諂媚。

“殿下您來了。”

崔莞言循聲望去,竟是褚元唐。

他素來不喜這等吟風弄月的場合,怎會出現在詩會?且這滿樓的溫文爾雅與他渾身的鋒芒,真是毫不相幹。

“王爺要不我帶您去西廂?”

文士有些為難,這三人都是得罪不起的,若鬧了什麽不愉快,他可小命難保。

“不用,就這。”

文士只得應了聲“是”,連忙退下。

沈明宜一直看著這一幕,悄悄湊近崔莞言,壓低聲音:“他怎麽來了?”

崔莞言本就不願與之同席,勉強全了禮數後語氣一冷:“王爺自重,您若與我們同席,傳出去怕是要壞了我們的名聲。”

褚元唐似是全沒聽見她的話,自顧自落座,舉壺斟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同席便壞名聲?你與沈霆之同車時,也不見有什麽風言風語。”

這話一落,沈明宜當即不樂意,正要反駁,卻被崔莞言攔下。

“王爺既願坐,坐便是,我們自是不敢忤逆。”

今日的褚元唐破天荒穿了件月白繡雲紋的袍子,腰懸溫潤佩玉,仿佛刻意要沾染幾分溫文如玉的假象。可那張冷得生人勿近的面孔,生生將那股子溫潤割得幹幹凈凈。

崔莞言不甘就此讓他安然落座,淡淡添了一句:“王爺,這顏色不襯你。”

上一次見他穿這種顏色,還是前世成婚不久,她不知他喜暗色,熬了好幾日,親手縫制了同樣式的袍子送給他。起初他連碰都不碰,半月不曾穿過,後來某日迎客,他忽然穿上了,那時她以為他終究是肯慢慢接受她的。

可惜,褚元唐向來最會吊著人心,厭惡的時候沈默到底,卻偏偏在她最想放棄時,遞過一點溫情,讓她以為自己不是全無位置。

只是等她伸手去抓,才知那是空影。

褚元唐冷笑了一聲,並不反駁。

這時有個穿淺青短衫的姑娘端著漆盤進來,沈明宜瞧了兩眼,一拍崔莞言的手臂,道:“你是通州案裏的趙巧兒?”

她身量較前些時日豐盈了些,皮膚白了許多,面上也添了幾分血色,眉眼依舊秀氣,卻不再有蜷縮怯懦的神情。

趙巧兒笑著點頭,“托好心人的福,才得在這裏做些雜活養活自己。”

“在通州,我拋頭露面彈琵琶常遭人恥笑,這裏的文人倒說我敢抗,是女中豪傑。”

趙巧兒說著面上浮起安然度日的笑意。

那案是沈霆之接的,如今趙巧兒落到這處安穩之地,會不會是沈霆之暗中安置?

沈明宜忍不住追問:“是誰幫的你?”

趙巧兒卻沒接話,眼神在落座三人裏一轉便低下頭,“這……不便說。”

她欠了個身,轉身下樓去。

樓下喧鬧漸歇,主文士拱手宣告詩會開始,案上墨已磨好,紙筆鋪陳。

崔莞言憶起前世的詩會,那次她未到場,只聽說會上有個不露面的神秘人,寫出的詩字字珠璣,壓過了在場所有舉子。那人的經義策論同樣鋒芒畢露,甚至有人斷言,若他願意參加科舉,狀元之位必定囊中取物,是各方勢力都要爭搶的謀士。

她記得當時,無論是京中望族,還是幾位王爺的幕僚,都在暗中探問他的身份,卻無人得知半點。

視線落在對面的褚元唐身上,他神情淡漠,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向樓下人群。

以他性子,本不會來這種詩酒場合,怕不是沖著那位才子來的?

畢竟,褚元唐身邊多是武將,缺的正是一個能在廟堂之上與他並肩出謀劃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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