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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前世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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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前世夫君

◎重活一世,她只盼他早些死。◎

夜已深,驛館外樹影婆娑蟲鳴斷續。天邊殘月如鉤,映在瓦脊上,冷得滲骨。

張嬤嬤命大,竟活了過來。

當時那一刀落得重,誰都以為她撐不過。帶隊的護衛是國公府派來的心腹,見她一口氣還在,連夜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

崔莞言擡步進屋時,張嬤嬤躺在榻上臉色慘白,肩頭包著厚厚的白布氣息微弱。

似是察覺有人靠近,她睜開眼,見是崔莞言,當即眼中噴火,撐著一口氣咬牙切齒道:“你還敢來?賤人,竟敢拉我擋刀!你……你個掃把星,蛇蠍心腸!”

崔莞言闔上門,不緊不慢地走近榻前,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語:“嬤嬤不是一直恨我命硬克人?既如此,我怎能叫嬤嬤安安穩穩地活著回京?”

燈影搖曳,少女眉眼含笑,卻笑得令人膽寒。

張嬤嬤猛然察覺,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那個唯唯諾諾、受氣吞聲的廢物了。

她眼神陰沈,負手立於榻前,目光落在床頭那只瓷盅上。

“張嬤嬤命硬,天不收,命裏也該再受些罪。”

“你……你想做什麽……”張嬤嬤聲音發顫,想起身,動了卻牽扯傷口,疼得嘶聲倒吸氣。

崔莞言當然想殺了這個惡婦。

前世初回京時,她一路上被張嬤嬤訓得狗血淋頭。那時她只道嬤嬤是府中老人,凡事忍了讓了,終究能換來一份溫情。

可她錯了。

張嬤嬤是主母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最初,是早晨例行請安遲了幾步,張嬤嬤便提議罰跪一月,讓她在日頭下暈過去數次。再後來,是冬夜裏逼她抄書至深夜,凍得指節皸裂,第二日還要她端著字帖去堂上請罪。

前世她額角的疤也是拜張嬤嬤所賜。

說她規矩學得慢,教她跪著頂水罐練禮儀,水落便打,一連三日,直到那只銅罐砸下來,生生磕破額頭。流血的時候,張嬤嬤還笑著說:“磕出點規矩才像樣。”

國公府裏的嬤嬤何止她一個,可只有張嬤嬤最最敢下手。因為她慣會出壞主意,主母點頭,她便執行得滴水不漏。

口口聲聲說教規矩,實際上卻句句戳著她的命門,處處踩著她的尊嚴。

雖恨得牙癢,可她回想起出生之日,主母小產自此終身不孕,著實蹊蹺。那夜暴雪封門,張嬤嬤一直守在夫人身邊……

這樣的關鍵人物,怎能輕易除去?

留著,還有用。

“放心,我舍不得你死。”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細頸青瓷瓶,拈起瓶塞。

張嬤嬤眼皮猛跳直覺不妙,扭頭就要躲,卻已遲了。崔莞言身形一俯,五指穩穩扣住她下頜,似鐵鉗鎖骨,寸步難掙。

她瞪大眼,驚恐未退,嘴剛張開,幾粒藥丸已被生生塞入口中,哽得她眼淚直冒。“救……”

見張嬤嬤要喊,崔莞言一把扯過厚被覆上她的口鼻,冷厲的力道壓下去,毫無遲疑毫無憐憫。

張嬤嬤拼命掙紮手腳亂蹬,將榻褥抖得翻了過來。

崔莞言卻神色漠然,雙手沈穩如山,眼裏不見怒火,唇角竟還泛著一絲譏笑,像在審視一只待宰的雞狗,看著掙動由狂亂到微弱,直到癱軟,才慢慢松開手,將被子揭開。

榻上的人如同剛淹過水的老狗,頭發淩亂,滿臉是淚幾欲斷氣。

崔莞言站起身,居高臨下望著她,冷冷開口:“還喊嗎?”

張嬤嬤顫抖著搖頭,剛要哼出聲,崔莞言卻已接著道:“封州偏僻,多毒蟲雜草。我在那裏十幾年,倒也識得一種藥,無色無味,尋常大夫查驗不出來。此藥初服無異,一月內若無解藥,會五臟灼痛,血溢七竅而死。你剛剛吃下的,就是。”

看著她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崔莞言心裏一陣暢快,仿佛積年的汙濁從胸口順勢拔出。

“只要你聽話,我自然不會忘了解藥。”

語罷,她起身欲走,忽又回頭,將床頭那盅尚未用的敷傷藥取走。“嬤嬤身體強健,這藥也是不必用了。”

屋外風冷,吹得她袖口拂動。

袖中的藥瓶還帶著餘溫,裏面不過是幾顆安神丸。

她總算明白,要馴一條狗,的確不必刀劍加身,只需讓她信,命在你手裏。

-

回房時,屋內早已生了爐火,青禾正端著茶盞候在門邊。

她擡頭一見崔莞言,神色僵住。

崔莞言瞥見她捏得發白的指尖:“怕我?”

青禾忙低頭:“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覺得我變了?”

青禾咬唇不語,片刻才低聲道:“小姐在山中……殺人時眼都沒眨。”

崔莞言接過茶,盯著茶面緩緩漾開的熱霧,淡淡道:“為了活下去,總是要狠一些的。”

青禾年紀尚輕,聽不懂這些話裏藏著多少風雪舊事。她只是下意識地畏懼,覺得理所應當,卻又難以言明。

“周王如今住哪院?”崔莞言問。

青禾忙答:“西北角那間獨院,進出有兵把守。”

“好。”她垂眸,將茶盞放回案上,“下去吧。”

青禾行了禮,很快退了出去。

崔莞言坐在燈下,腦中緩緩浮現那人過往種種。

褚元唐是當今皇帝的親弟。

生母宸妃,昔年因替人求情觸怒先帝,被貶入冷宮。他便在那廢宮殘瓦中熬過七年,直至宸妃病死於寒冬。

他天資聰敏,弓馬詩書皆出眾,卻被棄若敝屣。直到先帝老年偶憶舊人,方有一絲憐憫之意,尚未來得及安排,邊疆戰起,他便被當作和談籌碼,遠送敵國為質。

他歸朝那年,群臣避言百姓噤聲,只道那人靜如寒潭,不怒自威。

後來朝局動蕩,他兵臨都城,謀逆之名落定,死於宮門之外。

而她崔莞言賜婚於他,自一開始,便是錯配。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稀罕他的溫言軟語,更不圖他半分憐色。

她只盼他早些死。

若他死在建州,便不會有日後的兵變,不會有王府上下、老小滿門血洗。

她記得清楚,建州官驛是風暴的開端。

當時褚元唐自北境回朝,一路靜默無虞,卻在建州官驛遭了刺殺。

出事前數日,鎮北軍親衛頻頻抱恙,夜巡間斷,換哨不齊,後來才知,是有人暗中將藥摻進親衛的飯食裏。那藥非毒,只使人困乏、力衰,幾日後便覺四肢無力,神志恍惚。

刺客就是趁此空隙破窗而入,直逼內室。

前世的她對此一無所知,只記得那夜喊殺聲突起,她倉皇躲進櫃中,第二日走出時褚元唐已揪出內鬼,將那名貼身侍從拖出院子,生生拷打至死。

可這一次不同。

一切從頭開始,既無法控制刺客……她便要替他們,爭取一個更大的空隙。

她低頭緩步,月色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心中念頭翻湧,早已無法安眠。

火?聲勢太大,恐殃及無辜。

毒?不致命,擾亂不了軍心。

她越想越覺得處處掣肘,寸步難行。

忽然,她目光落在案上那包張嬤嬤的傷藥上。拈開一角,細細嗅了嗅,味道苦烈沖鼻,面上那些是馬錢子。

她兒時年幼體弱,寄養在農戶家中,一病常拖十日半月,連請郎中都成奢望。幸而照看她的老嫗早年做過藥童,粗識藥性,常以草藥調養。她耳濡目染,也漸識得些藥材名目、性狀與禁忌。

那老嫗曾提起,昔年曾有馬誤食馬錢子渣滓,發作之下,瘋撞狂奔,幾欲撞死。

馬錢子藥性兇猛,過量服用者,不論人獸,皆可陷入極度亢奮之態,輕則抽搐,重則神志失常、狂奔不止。

若將其研成粉末,暗中摻入馬料之中,一旦發作,馬驚亂奔,定會引發兵陣失序。

她不再猶豫,當即將藥包研作細末藏於蠟紙,塞入袖中。

第二日上午,她披了件外衫,假作閑步朝後院馬廄行去。

方轉過廊角,一股潮濕黴氣自廂房深處隱隱飄來。

廂內傳出低語。

“昨兒那捆好草都濕透了,再不遮掩,只怕要吃罰板。”

“怕什麽?我把濕草墊底,新草蓋上頭,誰來細查?”

“咱們不過是做個活命營生,主子哪顧得上這些破事。”

說罷,幾人腳步響起,已自門中走出,往別處去了。

崔莞言立在暗處,目光沈沈。

馬廄後院濕寒積久,草料早混入劣品,想來並非一日兩日。

她靜待四下無人快步入內,從一堆幹草中挑出一捆尚新的,將藥藏匿其中,悄然撤去。

出得後院,行至偏院轉角,又見幾名小廝倚墻閑坐,低聲言語,語句模糊,卻隱隱帶出周王二字。

她斂聲匿影,潛入廊角陰影靜聽。

“你們是沒瞧見,殿下那日動怒,連整張桌子都掀了。”

“將軍都不敢勸,只站在旁邊看。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直釘在那人身上,像要擰斷脖子一般。”

“真的假的?”

“我親眼所見。他那人一跪,嚇得臉都白了,眼珠子發紅。殿下卻還笑,聲音輕得像哄孩子。”

“可那眼神,活像瘋的。”

“他說:‘下次若再誤事,毋須請罪,去後院尋口井跳下便罷。’說完還親手將地上碎物一件件撿起,誰欲上前幫忙,皆被他揮手擋開。”

“北地能活著爬回來的人,心早就凍成了石頭。”

說話的聲音漸低,幾人看了眼天色,慌忙起身往後院方向趕去。

崔莞言未動,站在廊下陰影中,面無表情。

她前世是直到王府被圍,才知自己嫁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可她從不曾想過,他會瘋。

瘋到敢兵臨都城,在金鑾殿前揮刀。

風忽起,將她從沈思中喚回。

她斂去神色,終是轉身走出廊角。

-

夜漸深,崔莞言坐於榻上,凝著未關的窗扉,靜候馬廄動靜。

正此時,院外忽有腳步響動。

“崔小姐,周王殿下請您移步後院一敘。”

褚元唐要見她?

前世他救她不過是順手之舉,一路寡言,冷面冷心。如今局勢方起,他卻主動召見?

不論他意為何,都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她起身整衣,對外道:“請殿下稍候,我換件衣裳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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