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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春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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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春天見

天邊終於亮了起來,可雲層還是厚,光透下灰蒙蒙的顏色。

林不停臉色冷戾,雙手抱臂居高臨下盯著朗泉。

朗泉身上的傷口已經停止出血,他稍稍坐直了一些,擡眼對上林不停想殺人的視線,許久沒有說話。

旁邊的烏莽還在兀自掙紮,將軟質的牢籠撐出扭曲的形狀。

“修煉出人形不容易,不到萬不得已還是該留它們一命。”朗泉妥協似的先笑了出來。

林不停皺眉看著他,像是從來沒認識過眼前這個人。大家都是妖怪,手上的血債誰都不比對方少,現在他居然聽到朗泉說要留別人一命。

“呵”林不停冷笑一聲,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稍稍換了個姿勢,又“呵”了一聲。

片刻後,他也不想再計較這些有的沒的,他向來懶得多管閑事,不過是閑羽那份傳訊說得像要天塌了一樣。

為了避免這位老朋友太早把自己折騰死,他才決定出來看看。

現在看朗泉這個狀態他覺得自己真是來的太及時了,但凡晚幾秒,就該給朗泉收屍了。

“現在是怎麽著?繼續把他封印在你這,還是把他妖丹剖出來給你用?”林不停突然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朗泉沒了妖丹,再給他找一個不就行了。

“我是什麽很不值錢的東西嗎?什麽人的妖丹都能拿來用。”朗泉的臉還是蒼白的,他像看白癡一樣掃了林不停一眼。

他話音未落,林不停也反應過來,像他這樣修為的大妖,天底下哪還有第二個能供給他用的妖丹。

“讓他去峣山吧,他對人類的怨恨太深,不適合在人間待著了。在峣山他能過得自在點。”朗泉又說。

林不停“嘖”了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麽,右手一揮便把牢籠收了回來。

“他要是在峣山還敢搗亂我會殺了他。”林不停繞過滿目瘡痍的院子,進了屋裏,淡淡留下這句話。

“你做主。”朗泉目送著林不停施施然進了屋裏,絲毫沒有將他這個傷員扶進去的意思。

幾分鐘後,林不停將手機扔在他身上,十分無情:“自己叫救護車。”

“......”朗泉不想和這個心情看起來不太好的妖怪計較,動了動沒斷的左手艱難地拿起手機進行面部識別。

手機震動了兩下,沒有解鎖。看到漆黑屏幕裏的自己,朗泉無聲地笑了笑。

傷成這個樣子,的確不怪手機。

擦凈手指上的血用指紋解了鎖,給自己叫了救護車以後,他擡眸看向不遠處抱臂站著的林不停。

“勞駕給我拿條毯子,我這人類的身體快凍死在這清晨了。”

太陽突破雲層,金光照亮整片天空,朗泉仰頭靠在樹上,閉上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柔軟的毯子兜頭落下,林不停半蹲在他面前,一雙鷹眸凝視著他。

“閑羽確實打不過烏莽,但想要觸發六個陣眼也完全不用他本人置身陣中。把閑羽打發走,看起來是為了保護他,其實是你自己想死在這裏。”

朗泉睜開眼和他對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是那種平靜到冷漠的空洞。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朗泉,如果你死了,那只貓回來就什麽都沒有了,你自己想好,失去愛人的痛苦你要他也體會一遍嗎?”林不停正色道,他很少說這種多餘的話,但記憶恢覆之後,他無比懂朗泉現在的心思。

他不知道米寶什麽時候能回來,也不知道以人類的年歲來算他還能活多久。那是種萬念俱灰的絕望,他想不出方法應對,於是決定追隨愛人而去。

不是太過脆弱,而是沾染了情愛,即使是活了千年萬年的妖怪也只能如平凡的人類一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想:要不死了算了。

“我死不了。”朗泉先收回了目光,轉過頭淡淡說,“只是失去妖力而已,曾經留下的威壓還在,除了烏莽不會再有妖來挑釁。”

遠處急救車上紅藍的燈光閃爍而來,林不停拂袖換了身人間的衣服,起身前又看了朗泉一眼,聲音冷冷:“你最好是。”

朗泉活了這麽多年,住院倒是頭一次。林不停送他進了病房後再沒出現過。閑羽在兩天後回來,哭哭啼啼地撲在病床上,嘮嘮叨叨說著。

祥林嫂一樣說自己好傻,怎麽就沒看出朗泉這麽多的考量。一遍遍重覆著“如果你死了,我就得和林不停那個魔頭相依為命了。”

朗泉身上纏滿繃帶,唯一露在外面的食指按響了護士鈴。胖胖的護士長進來趕走了哭哭啼啼的閑羽,並勒令他不要影響病人休息。

單人病房的門一關上,房間裏便陷入了一片沈寂。窗外的月亮升上來,折騰了這麽久他總算清凈了。

他在想米寶現在怎麽樣了,在懷念過去吵吵鬧鬧的日子。

他在醫院住了一周,期間閑羽還帶來了一些妖醫的藥劑,說他雖然沒了妖力,但說起來還是妖,不如試試,死馬當做活馬醫。

朗泉嫌他晦氣,又按鈴把他趕了出去。

在第五天下午,他睡了很長時間的午覺,久到護士進來看了他幾次。等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了。

他陷入巨大的空寂之中,他聽到窗外有各種雜亂的聲音,樓下像是有人在哭,他沒有在意,醫院裏的哭聲是最尋常的東西。

像是從世界抽離,被困在天上一個狹小的房子裏看著黑白的老電視,外界的一切聲音都無比遙遠。

他任由糟糕的情緒侵蝕,餘光卻看到什麽。

夕陽照暖了窗臺一角,朗泉看到了一只蹲坐在窗臺上的貓,黃白相間的一只橘貓,正看熱鬧似的探著脖子往外面瞧。

似乎是註意到了他,小貓從那個熱鬧的世界裏向他跳躍而至,矯健的身體破開漂浮的灰塵,所經之處灰塵都染成金黃。

它用四個小腳支撐十幾斤的體重踩上他的胃和肋骨,蠻不講理地歪著頭擠進他略微發麻的掌心。

掌間溫暖的觸感傳來,一瞬間所有的情緒清空,他對世界的所知所感只剩下手心裏毛茸茸的小貓和肋骨上清晰的疼痛。

“米寶......是你回來了嗎?”朗泉輕聲說,聲音帶著不可置信的顫抖。

小貓歪著頭,低低對他喵了兩聲。

它說:“別發呆了,你可以愛我。”

朗泉的眼淚幾乎要出來,骨折的右手擡起來想要抱住身上的小貓。

“朗先生,請不要大幅度動你的右手。”護士推著小車進來,出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病房的燈驟然亮起來,冷白的燈光充斥整個房間,朗泉下意識垂眸去看自己身上的小貓。

消失了。

掌心的溫度消失,肋骨上的疼痛也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朗泉的呼吸霎時急促了幾分,單手撐起身體去看窗臺。

什麽都沒有!

剛剛的一切就像幻覺一般,燈亮起來就消失得幹幹凈凈。

“哎......傷口剛長好,不能這樣亂動啊!”護士急走兩步將他扶著靠在床頭。

朗泉不甘地閉了閉眼,任由護士給他清洗換藥。

“我什麽時候能出院?”門關上的那刻他問了一句。

護士的腳步停了一下,說:“哪有那麽快。”

房門落鎖,朗泉垂下頭低聲重覆了一遍:“是啊,哪有那麽快。”

——

朗泉出院那天是個好天氣,整個城市終於顯現出了一些春意,河堰邊的柳枝抽出新綠,行道間的桃花也蘊出深淺不一的粉色。

閑羽的經紀人常壯壯開著車,朗泉坐在後排偏著頭看街道上和往年一樣的景色,閑羽和他坐在一起,擡手扯掉口罩,想說話,又顧忌常壯壯沒敢開口。

別墅又變回原樣,院子裏的草坪平整得像那一夜的事沒有發生,是吳伯從峣城回來後收拾的。吳伯抱著大衣出來迎接,看到朗泉清瘦的模樣,霎時間老淚縱橫。

“朗大人,您......”顫顫巍巍地想給朗泉披上衣服,又因為個子不夠高作罷。

朗泉最怕見到他們這個樣子,將大衣接過來,擡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語。

過去合身得體的衣服此時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蕩,他腳步依舊穩健,可能是妖醫的藥劑起了作用。

閑羽說的沒錯,即使失去了妖力他也依舊是妖。

客廳沙發上大搖大擺地坐了個人,拿著個電視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臺,是一直沒有離開的林不停。

“沒回峣城?”朗泉在他對面坐下。

“要回了。”林不停扔開手裏的遙控器,起身往門外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問了一句,“接下來什麽打算?”

朗泉沒有回頭,手肘撐在膝蓋上垂眸看茶杯中起伏的茶葉,滾燙的茶水蒸騰出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淡淡道:“上班,等米寶回來。”

得到他的回答,林不停沒有再說什麽,關上門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也如他說的一樣,居家辦公了一陣子,便回到公司開始了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像米寶沒來之前那樣,生命無趣而漫長。

世界沒再有過任何波瀾,所有人的命運都回到了既定的軌跡上。

他會在晚上反覆看米寶曾經發布的視頻,投影幕布上少年踩著滑板,清雋朝氣的身影迎著太陽一遍遍躍起落下。

每一個視頻的色調都是讓人安心的暖色,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幾乎要溢出屏幕。

點開最新評論,有不少人在詢問米寶什麽時候回歸,朗泉用自己的賬號回覆了那些評論,回答的都是同一句話。

“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像過去許多個夜晚一樣,朗泉在書房的椅子裏睡著。視頻裏的暖色照亮他睡得並不安穩的臉頰。

他瘦了很多,即使有專業的營養師調配飲食,也無法阻擋他日覆一日地消瘦下去。

後來閑羽實在擔心,喊了林不停強制將他帶回了峣城。

沒有了妖丹,峣城裏的妖醫也無能為力,只能用藥物滋養著身體,好歹不是一味地消瘦了。

“朗大人,醫身不能醫心,是您的心在拒絕我的治療,否則僅是失去妖力,您不至於此。”妖醫搖著頭離開。

朗泉靠坐在榻上一言不發,眼中沒有一點神采,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般灰敗。

閑羽撲過來哭著:“你快死了知道嗎?妖族救不了你,人類也救不了你!你死了就等不到米寶回來了!”

聽到米寶的名字,朗泉稍稍向閑羽的方向轉動了一下眼睛,他很久沒有從別人口中聽到米寶的名字了,所有人都對這個名字諱莫如深。

他還以為沒有人記得米寶了,他還以為關於米寶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一場夢。

“閑羽”朗泉叫了他一聲,嗓音幹澀粗糲。

閑羽止了眼淚擡起頭看他。

“我很想他。”他說的很慢,話音剛落,淚水便已浸濕臉龐。

閑羽楞了一下,趴在他膝上哭得更大聲了,“哇!我也想他,我不敢提,我怕惹你傷心,嗚嗚......”

林不停還沒進門就聽到閑羽巨大的哭聲,眉心一跳,不會是朗泉死了吧?

快步邁進門,便看到痛哭的兩人。

“他活得好好的你哭什麽?”林不停擡手揉了揉眉心,順勢抹去腦門上急出的汗。

閑羽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上來。

“......”

他說話這會朗泉也擦掉了臉上的淚痕,轉頭看向林不停手裏的光球。

“我讓夢貘給你做了個夢境,你去裏面呆著吧,我們替你等著那只貓,等他回來就叫醒你。”揚手將夢境扔過去,朗泉沒有接,光球虛虛地浮在他身前。

他看到夢境裏鮮活的米寶,貓貓祟祟地從餐桌上偷走了一條蟹腿,躲在沙發後歡歡喜喜地啃著。

是林不停第一次來做客的場景。

“我去找了炎貍,你的妖丹已經被成續融合了,強行剖出來恐怕很難。”林不停看他沒有進入夢境的打算,又說,“你進了夢裏外面的時間對你來說就算是暫停了,誰都不知道失去妖力你能活多久,說不定過馬路都能被車撞死。”

朗泉白了他一眼,也理解他說的意思。他不再擁有無限的生命,可能到米寶回來那天他已經白發蒼蒼,或者也可能因為一個意外而死去。

既然妖丹和妖力都沒有再找回的可能,進入夢境或許是最好的辦法。

但他依舊拒絕。

“我不能進去,如果米寶在外界感受不到我,他可能會回不來。”

轉生後的人不一定會保留從前的記憶,但靈魂卻會指引他們回到最惦念的人身邊。

閑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想說話又沒敢開口。

林不停無所謂地聳聳肩,“那你就老實點,好好活著。”

離開峣城時,朗泉把那個夢境也帶了走。

他沒有辦法拒絕一個在夢裏偷東西吃的米寶。

——

不知過了幾個深秋,又是一年樹發新綠。

朗泉在槐樹下支了一個燒烤架,鐵盤裏放著不少海鮮和肉類。燒烤架上扇貝烤的吱吱作響,香味順著風悠悠地飄出來。

將火又扇旺了一些,朗泉擡了擡帽檐,露出一張成熟堅毅的臉龐,時間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可他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淡然到幾近麻木。

天氣晴好,槐樹幹枯的枝椏在太陽的照耀中落下些遒勁的陰影,像工筆畫一般鋪在地上。

木炭不夠,朗泉摘下帽子進倉庫去拿。隨手拾了一小筐炭,有幾塊骨碌碌滾到了地上,他彎腰去拿,卻在擡眼時看到角落一個粗制濫造的煙花。

朗泉撿起來端詳,發現是當年米寶和閑羽一起做的,那時的煙花炸壞了吳伯的伶仃,剩下做成功的兩個,一個帶去了金總的生日會,另一個被米寶藏了起來。

“把煙花和木炭藏到一起,也不怕把倉庫給我炸了。”朗泉一手拿著木炭一手端著煙花笑著往外走。

出了倉庫門,視線乍然一亮,朗泉的腳步定在原地 。

燒烤架前坐了一個人,栗色頭發,一張俊臉埋進烤肉堆裏,只露出兩只濕漉漉的眼眸隔著幾十米望著他。

不知是嘴角先勾起還是眼淚先湧出,朗泉扔開了手裏的木炭,無聲地喊出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名字。

“米寶......”

米寶擡起頭咧開嘴對他笑,嘴角沾著沒舔幹凈的醬汁,他高高舉起手對朗泉揮了兩下。

朗泉聽到他說:“嘿!大黑!雞翅有點烤焦了,我幫你把它吃掉了!”

真是......一點沒變。

“你好像有點老了。”米寶似乎沒有他的多愁善感,一邊啃著烤的金黃焦脆的小羊腿,一邊用眼神示意他把草莓汁加滿。

朗泉笑著給他倒果汁,視線落在他臉上不舍得離開,“六年了,我該老了。”

“倒滿了!”米寶出聲提醒他,停下了吃東西的動作,“唔......這麽久了嗎?我好像就睡了一覺,夢到你被人欺負得很慘,我就醒來了。”

朗泉擡手抹掉眼角的淚,握上米寶的手,他轉過頭和米寶對視,對方澄澈的眸裏依舊天真,“那的確不是個好夢啊。”

米寶點頭,“所以我著急醒來保護你了。”

朗泉輕吻上他額頭,低聲說:“米寶,我很想你。”

米寶笑得眼睛瞇起來,應了一聲。

少年的笑容真誠明媚,春風拂動發絲,在他發間留下單薄的桃花瓣,他身上沾染柔軟溫暖的春意,驅散了過往寒冬的凜冽。

此時驚蟄已過,萬物生發,歷經叵測的少年再次回到了他愛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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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後】這本寫了很久,在很多個沒有餘力去更新的日子,我都在一遍遍想象他們的生活。我很喜歡寫米寶的片段,感覺他出現的時候整個畫面都是溫暖幸福的,他本身就是一個會讓人感到幸福的小貓。他獲得了很多愛,所以他給出的所有情感都是真誠的。但他是只貓,只有別人愛他,他才會去愛別人。對朗泉也是這樣。

朗泉的設定是一只斷情絕愛的大妖怪(他自己以為的),他活了很久,看透了很多東西,他是不相信自己會愛上什麽人的。他察覺到自己的感情很晚,但其實在最初他一次次對米寶產生“不忍”的情感時,愛就已經開始了。

還有令祺,我在寫他的時候,更多是心疼,對我來說,他不是通俗意義上的反派,只是一個被命運禁錮的可憐小兔,愛和陪伴他都曾經得到過,可是失去的太早。

其實說起來他們既定的命運都是一樣的,只是走向不同。

正文寫到這裏就結束了,至於朗泉的妖力會在番外裏恢覆,他會陪著米寶一起度過以後無數個幸福安逸的日子,畢竟他們擁有無限的生命。番外裏還會寫林不停和林雪衣的故事,炎貍和成續的友情,還會有一群妖怪湊在一起雞飛狗跳的抽象生活。

感謝這本書裏的每一個角色和每一位看書的寶寶,我是夙景,長路迢迢,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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