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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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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不解

是夜,峣城亙古不變的紅月升起,將整座森林都覆上霧蒙蒙的緋色。

那場將他肩頭覆白的大雪已經停了,米寶告別炎貍之後沒有急著去找朗泉。他尋到一棵很高的杉樹,樹下積雪融化成一汪清水。

米寶俯下身以水為鏡,手指輕輕撫上左眼。看到主人給他留下的星芒烙印,他獲得了一點安全感。

“主人,我有點害怕,不知道該怎麽辦,如果我死了還能再見到你嗎?”他低喃著,聲音越來越輕,“我再做一次小貓吧......”

他躍到高處的樹枝上,找到一枝樹葉茂密的枝幹,變回貓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團了起來。毛茸茸的腦袋埋在兩爪之間,尾巴彎回來將露在外面的耳朵蓋住。

萬籟俱寂,只有小貓輕緩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小貓睜開眼,甩了甩頭起來前爪向前伸了個懶腰。爪子收回的瞬間,清瘦的少年翻身躍下,穩穩地立在林間。

月光從樹枝遮擋的縫隙中漏下,落在米寶白瓷般精致的臉上,他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瞳孔盛滿月光,映出眼底堅定而悲傷的決絕。

枝葉搖動,是米寶疾馳而去帶起的勁風。薄而鋒利的草葉劃破他的臉頰和手臂,又在轉瞬間自愈,只在他身上落下一點幹涸的血漬。

他要去阻止朗泉即將做的事,他不怕走向既定的命運,但如果活著要以別人的性命為代價,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他是妖,可他更是一只由人類養大並寄予祝福的貓,他不想傷害任何人。

風帶來朗泉的氣味,米寶停下來目光落在數百米外朗泉的身影。他站在原地,幾百米的距離朗泉眨眼而至。

明明只有一天多沒有見到米寶,朗泉卻像是隔了大半生。他笑了笑,伸出手,想將米寶攬入懷中,可米寶卻向後退了一步。

“米寶。”朗泉怔了一瞬,覆又笑著喊了他一聲。

米寶沒有回應,只是望著他,神情平靜而悲傷。

“怎麽了?猞猁族不好玩嗎?”朗泉低聲哄著,“閑羽去蝴蝶鎮玩了,我們去找他?”

“你呢?把我騙到那裏你要去哪呢?”米寶問。

“我剛幫林不停找回記憶,還有一件事要辦。”

“只是去找記憶了嗎?沒有去找救我的辦法?沒有看上哪具身體適合我,殺來給我用嗎?”米寶第一次對他咄咄相逼,一句都不肯讓。

似是不適應米寶這樣的態度,朗泉楞了一下,轉而鋒利的眼角暈出縱容的笑意,“你知道了啊,原本是打算這樣的,不過我尋了一圈,發現這世間沒有一具身體配得上你,所以決定想個別的辦法。”

骨節分明的手蓋上米寶頭頂揉亂了他栗色的短發,手下微微用力,將米寶帶向他的懷中,那是一個不容拒絕的力度。

米寶僵硬地靠在他胸口,鼻息間滿是朗泉身上沈沈的松檀香氣,他垂下眼簾,聽到胸腔裏規律踏實的心跳。

頭頂傳來淺淺的熱息,是朗泉在輕吻他的頭發。

僵硬緊繃的肌肉逐漸放松下來,米寶用力閉了閉眼,薄而細嫩的眼皮泛起紅。

“不要為了我去做一個壞人。”他輕聲說。

朗泉輕拍他瘦削的脊背,凸起的肩胛骨硌在掌心,“別怕。”

米寶借他的衣襟擦去溢出眼角的淚,站直了說:“接下來你不管幹什麽都要帶著我。”

“好。”朗泉應下,“我們去找令祺。”

“那閑羽和林不停呢?”米寶被朗泉攬著肩向前走著。

“在峣城等我們。”

鳳落鎮的時間過得很慢,起碼令祺是這樣覺得的。他陪著逸冉小小的墳塋說話,看顧她留下的竹林,也用僅剩的右手幫救起他的那位好心的陽婆婆做一些小事。

可某一天,他在和逸冉說話的時候,心臟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像被利刃生生剜去一塊似的,疼得他一個趔趄跪倒在墳前。

擡手捂上心臟,顫抖的瞳孔中染上怒意。

這種疼痛只代表了一件事:他拼命留下的一點逸冉殘魂,消失了。

“朗泉!!!我一定要殺了你!!!”灼心的痛楚化作焚天的怒火,他仰起頭發出淒厲的悲鳴。

逸冉......

他再也沒有覆活逸冉的機會了,除了這座墳塋,這世上再無逸冉的蹤跡。他做的一切努力全變成無用功。

心臟的疼痛一直在持續,但他好像已經適應了它的存在。掙紮著起身,他伏在墳上,額頭抵著不久前為逸冉豎起的墓碑,暗紅的瞳孔布上血絲。

“既然無法覆活你,等我殺了朗泉便去陪你。”兩行血淚流下,劃過他蒼白的臉頰,紅得刺眼。

陽婆婆近幾天覺得令祺的臉色越來越差,關切地問了幾次,都被他應付了過去。雖然著急,但也沒有什麽辦法,只是一天天想著辦法給他做著些好吃的。

“孩子,你到底是怎麽了?”慈祥的婆婆看向他未動一口的飯菜,臉上滿是擔憂。

在床上打坐的令祺背對著她,陽婆婆看不到他蒼白臉上褪下又覆上的神秘符文。他睜開眼睛,原本赤紅的瞳孔彌漫上墨一般的濃黑,看起來詭異又不祥。

黑色很快褪去,但臉上的符文卻沒有完全消失,在他臉上留下十分淺淡的紅色痕跡,像怒張的血管,曲折覆雜。

“婆婆,我不需要飯菜補充氣力。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只是這裏要不平靜了,你還是離開吧,不必守著這空無一人的鎮子了。”令祺轉過身,也不在意他此刻的模樣會不會嚇到旁人。

陽婆婆被他的樣子驚得後退了半步,顫顫巍巍地扶住一邊的桌子。令祺就站在對面任她打量,平靜的眼底暗湧著瘋狂。

好半晌,從震驚中恢覆過來的婆婆伸出手走向他,她手舉得高,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她是想打我嗎?”令祺心裏想著,卻順著她的方向俯下了身子,長發垂落,遮住他的側臉,也遮住他眼中隱秘而嘲諷的期盼。

預想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一只粗糙蒼老的手輕輕撫上他臉上的紅痕。突如其來的溫暖讓他一怔,令祺震驚地擡起眸,卻看到婆婆盈著淚,滿眼心疼。

“孩子,你這得多疼......是婆婆沒照顧好你。”她哽咽著開口。

“......”

令祺探究地看向她,沒看出半分虛情假意。所以她居然是真心地在關心著他嗎?即使知道他不是人,也不害怕厭惡他嗎?

他不理解這種情感。

這一生千百年,只有逸冉短暫地愛過他,可她愛他的時候他是兔子,沒有人愛變成妖的令祺。他只為覆活逸冉和完成執念活著,從不奢望乞求別人多餘的情感。

如果非要說,這世上大多數人對他只有恐懼與厭惡。他從不在意,只覺得人們都是螻蟻。

可如今,只是一個機緣巧合遇到的人類,竟會對身為妖的他懷抱善意,甚至會有人類情感中更高等級的“心疼”。

他還沒思考出頭緒,只聽到陽婆婆說:“你讓我走,是怕連累我。可我一輩子都活在這,還能去哪。”

陽婆婆端著冷掉的飯菜出去,自言自語地說著:“還是要吃飯,吃飽了,就不傷心了。”

令祺看著她蹣跚的背影走出門外,最終沒說出一句話。

夜深了,天上星子稀稀疏疏的,月亮倒是很明亮,令祺坐在逸冉的墳塋邊,仰頭看著月亮上斑駁的陰影,笑著從身旁摘下一朵小花放在碑上。

“以前你總說自己要是嫦娥,我就是你懷裏的玉兔。也不知你死後能不能住到月宮裏去,那月亮又冷又高的,我死後能不能去那裏找到你?”

他絮絮說著,夜風掀動竹葉,竹林沙沙作響。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更白了幾分,符文留下的紅痕越發猙獰,似是要突破皮肉掙紮而出。

自那次,他的心臟一直疼著,像被火炙烤的紙頁,沒有明火,只是些餘燼在一刻不停的向上灼燒,將心臟灼出一個森然大洞,灰落在傷口上,又是另一種痛法。

“逸冉,我也怨過你。”一滴淚從他眼中滾落,被風卷向身後,令祺渾然不覺,垂著眸輕聲說,“但不重要,我馬上就要完成你的願望了。”

他猛地一扭頭,右手揮出幾縷黑線,黑線從他指尖射出,形狀柔軟卻有絞殺一切的力量,幾股黑線糾纏向前,凡所路過之處,草葉雕零,挺立的青竹如被侵蝕一般攔腰折斷,斷口處翻湧著可怖的黑氣,眨眼間一棵竹子便被黑氣吞噬殆盡,沒留下一點痕跡。

“鏘”是兵器與黑線碰撞的聲音。

竹林間兩道修長的身影飛出,黑線分頭而行追著二人攻擊,金戈之聲不絕於耳。那聲音離令祺越來越近,令祺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來人。

“令祺,我們沒想埋伏你,是不想打擾你和你主人。”米寶劈手打開襲來的黑線,對令祺喊著。

“不想打擾也打擾了。怎麽?你們燃了逸冉的殘魂,又過來對我趕盡殺絕了?”令祺面色肅冷,聲音如同浸在冰裏一樣。

話音落下,令祺飛身撲向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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