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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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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往事(一)

幻象裏的人不斷重覆著當時的情景,那些人不斷摔下又爬起來。

米寶皺著眉頭看了朗泉一眼推門走了進去,他不關心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很不喜歡朗泉現在這幅憂心忡忡的樣子。

高墻裏外簡直是兩個世界,一塵不染的庭院,修剪精致的草木,衣著鮮亮的傭人......

“快幫我找找令祺!它跑出去了!”十六七歲的女孩提著裙擺跑出來,伸手招呼著周圍幹活的傭人。

聽到少女的呼喊,傭人們紛紛動了起來,熟練地彎腰在花壇草叢裏尋找。

“令祺,令祺!”女孩跑到朗泉身邊停頓了一下而後又離開。

朗泉的臉色在女孩路過的時候變了變,她就是呂逸冉,那個使令祺成妖的人。

“令祺!我找到你了!”呂逸冉從梔子花下抱出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兔,那只兔子嬌小可人,看起來比梔子花瓣還要柔弱幾分。

米寶轉頭看向他,朗泉看著那只兔子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懷念。他不滿地推了朗泉一把,揮手撕開了剛剛的幻象。

安靜祥和的幻象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光沖天,人影雜亂。

“著火了!快救火!”護衛傭人們大喊奔走。

“進去就有吃的了!一起把門撞開!”

“難民們沖進來了!攔住他們!”

“快去後院保護小姐!”

米寶怕火,盡管知道這是幻象,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向往朗泉身邊靠汲取安全感。而朗泉卻沒有意識到,他轉頭看向傭人跑的方向,腳尖點地迅速朝著後院追了過去。

“你個殺千刀的朗大黑!”米寶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趕緊跟上。

呂逸冉抱著令祺蜷縮在墻角,臉上的淚水打濕了令祺皮毛,整個人在忽明忽滅的燭光下顯得越發脆弱無助。她腳邊散落著一張信紙,上面有幾點鮮紅的血跡。

“逸冉我兒:

人心不足,本性如此。多地鄉紳人家都被難民洗劫一空,聽聞鳳落鎮尚且安全,父親將你送到此處,望你一切安好。

另,施粥之事切不可再做。兵荒馬亂之際,獨善其身才是上道。

父呂溫”

字跡潦草雜亂還沾著血跡,完全沒有父親往常的沈穩,呂逸冉拿著信的手微微顫抖,送信的小廝說呂家遭難,父親被難民綁在架上活活燒死,這封信也不知輾轉了幾人之手才送到她這裏。

外面的打砸聲和哭喊聲響成一片,門外的護衛在叫了她幾次沒有得到回應之後也離開了。

為什麽會這樣?

她施粥布善只是可憐那些難民無家可歸食不果腹,她甚至都不求他們對她感恩戴德。可是結局為什麽是這樣?

最疼愛她的父親因此而死,她的結局大概也是如此。她開始後悔最開始沒聽父親的勸告去救濟那些難民了,搭棚施粥送衣送藥,能做的她全部都做了,可換來的卻是恩將仇報。

“令祺,那些人快沖進來了吧?”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她閉上眼睛緊緊抱著懷裏的小兔喃喃道。

“那只大黑狗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世道這麽亂它可別被人抓走吃了。應該不會吧?它那麽威風,別人不敢動它的。”伸手摸出枕頭下面的剪刀。

“令祺,古書上說人和動物的心頭血混合再給動物喝下,它就會變成妖。”她低頭看著懷抱裏瑟瑟發抖的兔子,“反正我們也活不了了,與其被他們吃掉,你還不如和我一起死。”

閃著寒光的剪刀貫穿令祺和她的胸口,她眼睛裏的天真不在,籠罩著一層入骨的恨意,“令祺,如果古書上說的是真的,你要殺了外面那些人,殺盡這世間忘恩負義的人!”

鮮血滴答滴答從她的心口落下,將令祺的皮毛染得殷紅。

難民沖進了房間,搜刮走房內全部的金銀珠寶,門口的燭臺在混亂中被撞倒,微弱的火苗緩慢地向門上蔓延。沒有人註意到這一點,他們在回頭看到呂逸冉的時候眼神無比貪婪,他們不在乎面前這個死去的少女曾經給過他們多少幫助,眼裏只有她頭上價值連城的首飾。

“娘,這個姐姐是給我們......”七八歲的小男孩怯怯地開口,還沒說完就被自己的母親攬在懷裏帶了出去。

那些人翻開呂逸冉的屍體,把那只同樣死去的小白兔扔出去,伸手去摘呂逸冉脖頸上的玉墜。令祺就是在這個時候變成妖的,他雙目赤紅地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臉上是難以言喻的憤怒。他一只手抓住男人的脖頸把他提起來,男人驚恐地回頭,只看見自己的胸口處破了一個大洞,而心臟正被一名白發男子握在掌心。

其他人爆發出一聲尖叫,慌亂地往門口逃。之前不起眼的火苗已經攀至門上,擋住了所有的退路。令祺一把扔開那個男人,轉身向他們走過來,原本土匪似的難民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擠在角落低聲求饒。

“別怕,我只想看看你們有心嗎......”令祺一步步走近,將沾滿鮮血的雙手溫柔地伸向他們。

朗泉揮手打散了房間中的幻象,把頭扭向一邊長呼出一口氣,之後的事情他都已經能猜到了,這一屋子的人,甚至這個鎮上的人都死在了令祺的手下,就像呂逸冉說的那樣,殺盡那些忘恩負義的人。

令祺從來不肯說他成妖的原因,那件事死無對證他也無從詢問,只是沒想到呂逸冉的臨死前最大的怨念竟然來自於當初她親手救起的那些人。

呂老先生說的對,自古人心不足。他們從未想過挾恩圖報,落得這樣的下場叫呂逸冉如何不恨。

他看著幻象中逐漸消失的令祺,臉上現出糾結痛苦的神色。這場災禍裏呂家,令祺何其無辜。那場戰亂中,蒼生又何其無辜......

恍惚中,米寶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帶著他往旁邊跳開。巨大的火球砸在他們剛剛站在的地方,灼燒的地面都微微發燙。

“餵!你發什麽傻!”米寶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沙石,轉頭大聲對朗泉吼,“你做人做太久不知道動物世界的殘酷了嗎!搶地盤失敗的,打不過的,不管什麽結局都得接受!活著才是僥幸,憑什麽人不行?”

米寶很是生氣,他們明明都是妖,可朗泉總喜歡用人類的思維去想事情,還總是把自己繞進牛角尖。野外搶食搶地盤的是還少嗎?不願意舍棄地盤和食物的結局不就是兩敗俱傷。他為什麽要為人類的事這麽傷心?

朗泉微怔,他一直以為這只貓化形以來只懂得吃飯睡覺撒歡,沒想到他還能說出這麽有學問的話,盡管不算全對,但還是多少有一絲道理的。

米寶還在自己生悶氣,那只兔子一出現,朗泉就完全顧不上他了,剛剛竟然還得他來救他!正想再說什麽,朗泉突然把頭轉向一邊,目光敏銳地盯著房頂的一處。

不對勁!米寶也察覺到了。

整個幻境轟然崩塌,碎屑似的黑霧凝聚成一個巨大的人影。是影妖!

米寶戒備地向後退了一步,今天的影妖要比演唱會的那一個大了三倍有餘,黑壓壓地籠罩在他們頭頂。

“朗泉,我說過要給令祺報仇的。”赤紅的眼睛睜開,怨毒地盯著朗泉。

朗泉雙手虛握成拳,指縫間溢出一絲紅光,他看著影妖,心中有一絲不忍,“令祺,你還在執迷不悟嗎?為了制造這個幻境,你又害了多少人?”

影妖,不,是令祺大笑了一聲,笑得身上的黑霧都稍稍散開,“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隔了這麽多年你還是能認出我。”

“早該想到的,只是我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影妖怎麽可能會有和你一樣的眼睛。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我連影妖沒有五官這件事都忘了。”朗泉就地坐下,語氣輕松,像是在和老友敘舊。

“當年你一把刀紮進我的心口,我借著一直跟著我的影妖留下半條命,就是為了來殺你。”看到他這樣,令祺越發生氣,他要看到的是朗泉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他腳邊懺悔,而不是現在這幅與他談笑風生的模樣。

“朗泉,這幾百年來我一直有一句話要問你,如果你當初知道逸冉的死和我成妖的原因,還會不會怪我殺了那些人?還會不會殺了我?”

他揮手在空中出現了一幅幻象,朗泉神色悲愴地從令祺心口抽出刀刃,令祺的一頭白發在血泊中散開,一如他死在逸冉懷裏那天。

朗泉閉了閉眼,他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幕,令祺臨死前湊在他耳邊說:“我會回來,而你們都要死。”

原以為是他不甘心才這樣說,沒想到他真的會有重新回來的這一天。

“朗泉,你是不是都忘了當初是我和逸冉把你救起來的?逸冉臨死前還在想著你,擔心你被抓走吃了。而你呢?你連仇都不讓我給逸冉報!”

“還有什麽?我是因為禁術出現的,所以就該死。那他呢!”令祺歇斯底裏地咆哮著,手指指向米寶,“那他呢?他也是被禁術制造出來的,為什麽你處處護著他!”

一旁事不關己聽故事的米寶突然被點名,他茫然地轉過頭看著朗泉,指著自己不確定地問道:“我...也是因為那樣才變成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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