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82 章
陳畢方帶回那些姑娘的過程並不順利。
她算了千難萬難，沒想到最難關竟然出在她們母親身上！
那夜陳畢方獨自坐在山頭吹了許久涼風，望著天上那一望無際的黑，懷疑是不是這才是真的，白日見到的花草都是假的。
怎麽就顛倒了呢？
明明是她們自己說姑娘是拖累，不如拉去悶死的。那現在為何又要反咬一口，罵自己是毒婦呢？
她們寧願自己殺了自己女兒也不給自己孩子一條活路嗎？
陳畢方小時就知道世界上不是所有母親都愛自己孩子的，她的母親就不愛她，送她到學堂時腿邁得比誰都快。
就好像生怕自己的斷手能夠得著她的腿一樣。
但是還有不僅不愛孩子，還要剝奪孩子生存權的母親嗎？她母親不愛她，也沒殺了她，還為她謀了一條活路。
陳畢方以為這就是一位母親做人的下限了。
山腰和山腳在無邊的夜幕中透著淡淡微光，陳畢方不自覺望向那兩戶人家，生怕她們的母親趁著月黑風高偷偷把她們悶死。
這天黑的，她都分不清時辰了。
又坐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往山下走，碰到一個舉著火把的人上山。
誰啊，這個時辰了還上山？
陳畢方走上去，人臉沒看清楚就勸道兩句，“夜深了，山上危險，有事兒還是明天再做吧。”
“嗯，那你也是，我們一起回去吧。”
聲音很是耳熟，陳畢方湊近看清他的輪廓——
不杜啟明嗎，大半夜上山做什麽？
杜啟明就是見夜深了陳畢方不再擔心她出事才出來找，結果她先發制人，把自己要說的話說了，杜啟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上回陳畢方罵了他之後還以為杜啟明已經厭惡上自己了，今夜還能好聲好氣地對自己說話也是令陳畢方頗為被他的大肚能容震驚。
陳畢方寡言少語的，也不問問杜啟明要幹嘛便借著他的光一起下山了。
杜啟明上回被陳畢方戳了痛處現在面對陳畢方反倒坦然——
終於不用假裝不在意，還要十分努力了。
杜啟明道：“今後還是少一個人在夜裏走動。山上不怕遇到怪人，萬一遇到猛獸可有得吃，光線暗就是……”
杜啟明分析了一大堆夜裏的危險，想得比她的葉校長指定的宵禁還周到。
“陳將軍都教過這些，你怎麽不知道呢？”
杜啟明對陳畢方帶著關懷的責怪叫陳畢方誤以為是質疑。
“哈？”
刺啦一聲，一道銀光從杜啟明眼前閃過，陳畢方的聲音就如那銀光幽幽響起，“我帶了刀，而且我的耳朵很好。”
杜啟明：……
還是不要和這人說話了。
他上山時不覺自己走過了這麽長的路，現下只能聽見兩人交錯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未免感到尷尬，忍不住打破自己剛下的不說話的決定，“你今夜上山是有事麽？”
陳畢方坦率回答：“沒事，就是覺得有點煩怕睡不著，等冷風把頭吹痛了今夜挨床就能睡。”
“煩？還是在為那些姑娘麽？”杜啟明慢慢悠悠接話，兩人心平氣和下來發現其實也沒那麽不對付，“我之前聽說你好像特別自責，其實我想說……”
“什麽都不用說。”
她依舊無法做到漠視那些已經失去的珍寶，但除了彌補她什麽都做不了。陳畢方十分羞愧，因為她覺得她的無能為力反倒為她提供了一個完美的逃避借口。她可以借以麻痹自己，安慰自己，直到慢慢淡忘。
杜啟明由著光線暗，敢一直盯著陳畢方，看她眸中似有微動還以為自己又說錯話惹她生氣了。
“比起煩，更多的是困惑。”
留了短暫的時間給陳畢方思考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把今日碰到的事給杜啟明覆述了一遍。
杜啟明聽完後楞了一瞬：嗯，這有什麽好煩憂的？
而且他覺得陳畢方的腦回路實在有點清奇了。這些婦人的態度轉變那麽鮮明，她居然看不懂？！
他先是給陳畢方分析了那幾個婦人的行為，順便敲敲陳畢方這不通達人情的榆木腦袋。
“你當著一位母親的面指責她不愛自己孩子，她就算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也不會承認的。”
杜啟明話說得隱晦，陳畢方翻譯的就直白了，“哦，人前裝成老好人唄，要面子。”
杜啟明沈默是金，不知要怎麽接下她的話，猶豫道：“嗯……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告訴你當人被賦予了母親的身份就會套上枷鎖，她不能由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了孩子犧牲自己才是眾人認同的。大家能接受世上有壞人，卻不能接受世上有壞母親。”
“用葉娘子的話來講，這應該叫社會形象，每個人都必須遵守規則扮演一些角色世界才能正常運轉。所以很多事可以那麽做，但不能那麽說，你直接戳破更是要不得。”
陳畢方聽杜啟明一席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居然還有這種說法！
而且杜啟明知道！
看來他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麽蠢。
陳畢方略有所思，問道：“那怎麽保護她們？”
杜啟明想也不想地就說道，“簡單。你擔憂的其實是那幾個姑娘的性命嘛，她們的母親不願意你把她們搶過來就是。”
“哈？”
陳畢方又疑惑了——
還帶這樣的？
她嘰嘰咕咕輕聲道了一句：“不愧是做過土匪的哦……”
由於風聲小，距離近，這句話被杜啟明聽得一清二楚，臉一瞬被火光攪得扭曲變異。
他就多嘴說這麽一句！不對，他就多嘴在下了決定之後還要張口！
而身旁那姑娘好像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在意猶未盡些什麽，然後猛地擡頭。
他從沒見過陳畢方的眼珠那麽鋥亮，把他因尷尬和不爽而變得胡攪亂顫的臉照射得猥瑣盡現。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她的急忙找補在杜啟明看來真是沒必要，“我就是想說這麽做不合律法。”
於是乎，陳畢方又把衛七老師剛出臺的《邕州民事法典》相關條例說了一遍，“這都屬於拐賣了，而且剝奪了母親對孩子的撫養權，不太好。葉校長知道該對我追責了。”
杜啟明道：“這是在莊州。”
他強調，並搬出救兵葉游知來增強自己的觀點說服力，“你的葉校長還說過情況不同律法也該當修繕，一切以實際為準，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邕州的百姓受過教化，如今有那麽歹毒思想的占比不大，而這裏的許多人還將一直以來錯誤貫徹的暴力奉為行為準則。
“能比嗎？”
杜啟明說得頭頭是道，“邕州的法典在這裏不具備普適性，你不過是為防微杜漸。你不然去問你的葉校長，她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樣。”
“這種小事就沒必要麻煩葉校長了吧。”
杜啟明無語，她就總愛在不該說話時說不該說的話，在該說話時又不敢說話。
擰巴的，不知怎麽走上今天這個位置還壓自己一頭的。
杜啟明道：“你若是不好意思，那我陪你一起去。”
陳畢方糾結著呢，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隨便咕噥兩聲竟被杜啟明快問快答了。
“好，既然你同意了，我明兒來找你。”
杜啟明看清了，陳畢方是把葉游知當她母親了吧，甚至看得比母親還重。
不出杜啟明所料，葉游知的看法和他一模一樣。
她說：“我可等不到姑娘們死了再去追責。”
到時候姑娘們死了，她就是把那幾個婦人殺了，殺一百次不夠還要殺一千次又有什麽用呢？換的回幼小的生命嗎？
再說，只是讓姑娘們重返學堂上學，又不是不讓她們見自己的姑娘了。
她叫陳畢方放下大膽的去做，註意方式方法。
陳畢方那個木頭疙瘩啊，也不知道聽懂自己的意思沒有，點點頭就走了，也不說多問兩句。
比如問問有什麽絕對不能用的方法啊，為什麽這樣說啊……
都沒有，葉游知還能說什麽，只能在心裏誇陳畢方執行力驚人。
葉游知扶額，對杜啟明道：“這次你和畢方一起去，別讓她真傻不楞登帶兵去用強的。千萬要註意小姑娘的情緒，不要讓她們以為自己的母親是被我們害了。”
“知道的。”
“不過她今日肯主動來找我倒是有進步了。以前總是悶聲吭著，太正值也太死板。”葉游知已有所值地看著杜啟明，“良師益友，你這個益友再多點點她可比我這個良師有用。”
杜啟明卻苦澀道：“她聰明著，不然當初也不會把我騙得團團轉。”
憶起往昔，杜啟明仍嚼不下那屈辱和苦澀，卻放下的更多。
畢方呢，需要明確的指令，指令一旦下達，她的完成方式方法多著。有時就是欠缺一點人情味，欠缺一點變通，得有人把包在問題裏的那個目標點出來了她才恍然大悟。
當杜啟明去找陳畢方時她都擬好一個方案了。
看了她的方案，誰敢說她不靈活太死板呢？
葉游知那個老師了解陳畢方還是不夠透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陳畢方帶回那些姑娘的過程並不順利。
她算了千難萬難，沒想到最難關竟然出在她們母親身上！
那夜陳畢方獨自坐在山頭吹了許久涼風，望著天上那一望無際的黑，懷疑是不是這才是真的，白日見到的花草都是假的。
怎麽就顛倒了呢？
明明是她們自己說姑娘是拖累，不如拉去悶死的。那現在為何又要反咬一口，罵自己是毒婦呢？
她們寧願自己殺了自己女兒也不給自己孩子一條活路嗎？
陳畢方小時就知道世界上不是所有母親都愛自己孩子的，她的母親就不愛她，送她到學堂時腿邁得比誰都快。
就好像生怕自己的斷手能夠得著她的腿一樣。
但是還有不僅不愛孩子，還要剝奪孩子生存權的母親嗎？她母親不愛她，也沒殺了她，還為她謀了一條活路。
陳畢方以為這就是一位母親做人的下限了。
山腰和山腳在無邊的夜幕中透著淡淡微光，陳畢方不自覺望向那兩戶人家，生怕她們的母親趁著月黑風高偷偷把她們悶死。
這天黑的，她都分不清時辰了。
又坐了一會兒她才起身往山下走，碰到一個舉著火把的人上山。
誰啊，這個時辰了還上山？
陳畢方走上去，人臉沒看清楚就勸道兩句，“夜深了，山上危險，有事兒還是明天再做吧。”
“嗯，那你也是，我們一起回去吧。”
聲音很是耳熟，陳畢方湊近看清他的輪廓——
不杜啟明嗎，大半夜上山做什麽？
杜啟明就是見夜深了陳畢方不再擔心她出事才出來找，結果她先發制人，把自己要說的話說了，杜啟明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上回陳畢方罵了他之後還以為杜啟明已經厭惡上自己了，今夜還能好聲好氣地對自己說話也是令陳畢方頗為被他的大肚能容震驚。
陳畢方寡言少語的，也不問問杜啟明要幹嘛便借著他的光一起下山了。
杜啟明上回被陳畢方戳了痛處現在面對陳畢方反倒坦然——
終於不用假裝不在意，還要十分努力了。
杜啟明道：“今後還是少一個人在夜裏走動。山上不怕遇到怪人，萬一遇到猛獸可有得吃，光線暗就是……”
杜啟明分析了一大堆夜裏的危險，想得比她的葉校長指定的宵禁還周到。
“陳將軍都教過這些，你怎麽不知道呢？”
杜啟明對陳畢方帶著關懷的責怪叫陳畢方誤以為是質疑。
“哈？”
刺啦一聲，一道銀光從杜啟明眼前閃過，陳畢方的聲音就如那銀光幽幽響起，“我帶了刀，而且我的耳朵很好。”
杜啟明：……
還是不要和這人說話了。
他上山時不覺自己走過了這麽長的路，現下只能聽見兩人交錯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未免感到尷尬，忍不住打破自己剛下的不說話的決定，“你今夜上山是有事麽？”
陳畢方坦率回答：“沒事，就是覺得有點煩怕睡不著，等冷風把頭吹痛了今夜挨床就能睡。”
“煩？還是在為那些姑娘麽？”杜啟明慢慢悠悠接話，兩人心平氣和下來發現其實也沒那麽不對付，“我之前聽說你好像特別自責，其實我想說……”
“什麽都不用說。”
她依舊無法做到漠視那些已經失去的珍寶，但除了彌補她什麽都做不了。陳畢方十分羞愧，因為她覺得她的無能為力反倒為她提供了一個完美的逃避借口。她可以借以麻痹自己，安慰自己，直到慢慢淡忘。
杜啟明由著光線暗，敢一直盯著陳畢方，看她眸中似有微動還以為自己又說錯話惹她生氣了。
“比起煩，更多的是困惑。”
留了短暫的時間給陳畢方思考後，她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把今日碰到的事給杜啟明覆述了一遍。
杜啟明聽完後楞了一瞬：嗯，這有什麽好煩憂的？
而且他覺得陳畢方的腦回路實在有點清奇了。這些婦人的態度轉變那麽鮮明，她居然看不懂？！
他先是給陳畢方分析了那幾個婦人的行為，順便敲敲陳畢方這不通達人情的榆木腦袋。
“你當著一位母親的面指責她不愛自己孩子，她就算是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也不會承認的。”
杜啟明話說得隱晦，陳畢方翻譯的就直白了，“哦，人前裝成老好人唄，要面子。”
杜啟明沈默是金，不知要怎麽接下她的話，猶豫道：“嗯……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想告訴你當人被賦予了母親的身份就會套上枷鎖，她不能由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了孩子犧牲自己才是眾人認同的。大家能接受世上有壞人，卻不能接受世上有壞母親。”
“用葉娘子的話來講，這應該叫社會形象，每個人都必須遵守規則扮演一些角色世界才能正常運轉。所以很多事可以那麽做，但不能那麽說，你直接戳破更是要不得。”
陳畢方聽杜啟明一席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
居然還有這種說法！
而且杜啟明知道！
看來他不如自己想象中那麽蠢。
陳畢方略有所思，問道：“那怎麽保護她們？”
杜啟明想也不想地就說道，“簡單。你擔憂的其實是那幾個姑娘的性命嘛，她們的母親不願意你把她們搶過來就是。”
“哈？”
陳畢方又疑惑了——
還帶這樣的？
她嘰嘰咕咕輕聲道了一句：“不愧是做過土匪的哦……”
由於風聲小，距離近，這句話被杜啟明聽得一清二楚，臉一瞬被火光攪得扭曲變異。
他就多嘴說這麽一句！不對，他就多嘴在下了決定之後還要張口！
而身旁那姑娘好像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在意猶未盡些什麽，然後猛地擡頭。
他從沒見過陳畢方的眼珠那麽鋥亮，把他因尷尬和不爽而變得胡攪亂顫的臉照射得猥瑣盡現。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她的急忙找補在杜啟明看來真是沒必要，“我就是想說這麽做不合律法。”
於是乎，陳畢方又把衛七老師剛出臺的《邕州民事法典》相關條例說了一遍，“這都屬於拐賣了，而且剝奪了母親對孩子的撫養權，不太好。葉校長知道該對我追責了。”
杜啟明道：“這是在莊州。”
他強調，並搬出救兵葉游知來增強自己的觀點說服力，“你的葉校長還說過情況不同律法也該當修繕，一切以實際為準，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邕州的百姓受過教化，如今有那麽歹毒思想的占比不大，而這裏的許多人還將一直以來錯誤貫徹的暴力奉為行為準則。
“能比嗎？”
杜啟明說得頭頭是道，“邕州的法典在這裏不具備普適性，你不過是為防微杜漸。你不然去問你的葉校長，她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樣。”
“這種小事就沒必要麻煩葉校長了吧。”
杜啟明無語，她就總愛在不該說話時說不該說的話，在該說話時又不敢說話。
擰巴的，不知怎麽走上今天這個位置還壓自己一頭的。
杜啟明道：“你若是不好意思，那我陪你一起去。”
陳畢方糾結著呢，不知道該不該答應，隨便咕噥兩聲竟被杜啟明快問快答了。
“好，既然你同意了，我明兒來找你。”
杜啟明看清了，陳畢方是把葉游知當她母親了吧，甚至看得比母親還重。
不出杜啟明所料，葉游知的看法和他一模一樣。
她說：“我可等不到姑娘們死了再去追責。”
到時候姑娘們死了，她就是把那幾個婦人殺了，殺一百次不夠還要殺一千次又有什麽用呢？換的回幼小的生命嗎？
再說，只是讓姑娘們重返學堂上學，又不是不讓她們見自己的姑娘了。
她叫陳畢方放下大膽的去做，註意方式方法。
陳畢方那個木頭疙瘩啊，也不知道聽懂自己的意思沒有，點點頭就走了，也不說多問兩句。
比如問問有什麽絕對不能用的方法啊，為什麽這樣說啊……
都沒有，葉游知還能說什麽，只能在心裏誇陳畢方執行力驚人。
葉游知扶額，對杜啟明道：“這次你和畢方一起去，別讓她真傻不楞登帶兵去用強的。千萬要註意小姑娘的情緒，不要讓她們以為自己的母親是被我們害了。”
“知道的。”
“不過她今日肯主動來找我倒是有進步了。以前總是悶聲吭著，太正值也太死板。”葉游知已有所值地看著杜啟明，“良師益友，你這個益友再多點點她可比我這個良師有用。”
杜啟明卻苦澀道：“她聰明著，不然當初也不會把我騙得團團轉。”
憶起往昔，杜啟明仍嚼不下那屈辱和苦澀，卻放下的更多。
畢方呢，需要明確的指令，指令一旦下達，她的完成方式方法多著。有時就是欠缺一點人情味，欠缺一點變通，得有人把包在問題裏的那個目標點出來了她才恍然大悟。
當杜啟明去找陳畢方時她都擬好一個方案了。
看了她的方案，誰敢說她不靈活太死板呢？
葉游知那個老師了解陳畢方還是不夠透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