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關燈
第 65 章

大事不妙。

黎老丈被葉游知嚇得抖成篩糠了,但心知此刻不能低頭。正所謂貪官怕愚民,既然是他自己找上門來的,那不能弱了自己的氣勢!

葉游知盯他良久,問:“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黎老丈重新抖擻精神,渾濁的眼球擺出楚楚可憐的神態,以此擺正自己弱勢地位,博得葉游知同情。

眨眼間,他已覆回半個時辰前自己的心境,抽泣著說:“我不過是求葉娘子放過我兒,特別是讓葉大娘子別再對我兒灌迷魂湯了,還我家清靜。”

“嗯。”

葉游知心如止水,泰然自若。

她本也不會將旁人的無理取鬧當回事,自然泰然,且心如止水。

她木訥的反應在黎老丈意料之內。

這些年,黎老丈乃至整個黎家寨都沒見過葉游知盛怒到面紅耳赤之景。

盡管有所預料,但黎老丈還是心驚——

她不發作,多半是要將人關起來或殺了以儆效尤。

這冷靜就是她發作的預兆。

但他既然敢找上葉游知,底氣就在於他自認這一遭沒有做任何壞葉游知規矩,破葉游知底線的事。葉游知沒理由將他抓起來。

若她硬要對自己這個老漢怎樣,那就是反了她自己定下的規矩:不得因私動怒,以氣謀公。

葉游知沈吟半響,緩緩開口:“你要我放過你兒子,簡單,先革了你兒子的職。”

“當然,要和我劃清界限,我也只能忍痛拒絕黎傑明在我任何廠下做工,如何?”

革、革職?!

黎老丈渾濁的雙眼清澈得鋥亮,暗藏的運籌帷幄轉而為愚蠢。聽到要革黎傑明的職,他怕了。

沒有理由的呀!

他兒子為了葉游知早起晚睡,殫精竭慮,沒一處不是為工廠想。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怎麽能被革職呢?

不行,葉游知憑什麽革他兒子的職,他兒子沒做錯什麽。

葉游知要革他兒子的職不是丟自己名聲嗎?!

黎老丈身子骨軟得聲音帶顫,“葉娘子,你、你……”

他自知心虛,說不出話,求人似的卑微語氣指責了一句:“你說過工人無錯不能革職的!”

葉游知不置可否,“是,黎傑明一直做的很好,但不是你要與我劃清界限嗎?”

“我、我……你怎麽能因我遷怒於我兒!葉娘子,你這是出爾反爾!”

葉游知冷笑,森寒得如毒蛇黏上他的肩膀,叫他心裏比潑了盆冰水還難受——

葉游知怎麽能這樣!

葉游知卻淡淡道:“出爾反爾?我定下的規矩我想改就改。既然你兒子管不了你,今日我來替他管。”

眼淚適才就哭幹抹盡,黎老丈現下的處境才叫真的欲哭無淚。現在要真讓他硬哭,他能流出兩行血來!

葉游知說這話什麽意思?

“你難道要將我抓起來嗎?”

“嗯。”

“我沒犯事!”黎老丈激勵為自己辯解。

葉游知道:“你怎麽沒犯事?適才蘭姑娘說的《宣化縣治安條例》不是告訴你了嗎,你捏造事實,毀壞我的名聲,此為誹謗。”

只是誹謗她就罷了,葉游知還能大發慈悲放他一馬。

但他竟然敢罵自己阿姐,日後不得騎到自己頭上去?

“我道的都是事實1若不是你,學堂的姑娘怎會十八了還不嫁人,我兒怎會誕生出不娶妻生子的念頭?”

“你去問他們呀。”葉游知覺得好笑,已經許久未用看猴子的眼神看人了,“地上有錢,我讓他們不撿他們就不撿?”

此事她攔不住不說,她也不會蠢到禁止工人婚配。

現在工廠產能走高,正是需要人力之時。

水稻每年尚且有餘,不怕養不起人,故而葉游知還十分鼓勵邕州百姓婚育。

只是現在的姑娘有了自己謀生的手段,初步嘗到自己掙錢自己花的甜頭,不大樂意早婚。

這能怪她嗎?

黎老丈被葉游知說的啞口無言,苦兮兮地倒地,生無可戀地瞪著這汛白的墻頂。

“你罵我阿姐是勾引你兒子的賤婦,你以為我不知道?單這一條,我就能關你三年。”葉游知眼裏沒有同情,只有強迫自己壓下怒火後的厭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兒子是什麽貨色,也值得我阿姐勾引?”

黎老丈還能怎樣?打落牙齒和血吞,騰地翻過一面跪下來拉著葉游知的衣擺求人,“葉娘子,葉娘子!你要關我就關吧,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關我一輩子我也認了,你不能革我兒子的職啊!”

葉游知也沒打算真的革黎傑明的職,只是說出來嚇嚇黎老丈罷了。

但是黎老丈得進牢獄吃點苦頭是葉游知打定主意的。

誰叫他侮辱自己阿姐來著。

“叫人帶下去。”

屋裏就四個人,蘭儀以為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道:“我去找易明府來提人。”

葉游知心口堵得慌。

她不耐道:“鄭侍郎就在這兒,你找易明府做什麽?”

蘭儀被葉游知兇得想哭,撅著嘴退了兩步——

她也不知道葉校長這話是說給鄭侍郎聽的呀,而且朝廷派來的欽差誰敢輕易指使。

葉游知沒註意到委屈的蘭儀,對鄭既明道:“鄭侍郎有異議麽?”

鄭既明:……

你自己不都決定好了麽?

不過鄭既明聰慧,也不會選擇此時去觸葉游知的黴頭,道:“按律辦事便是。”

“蘭姑娘會寫卷宗嗎?”

“衛老師教過。”蘭儀極力壓制自己想沖出去撲到衛七懷裏訴苦的沖動,原本略帶輕靈的聲音壓得沈實如鐘。

她要再說不會那不是惹得葉游知罵人嗎?

“行,那此事就這樣定了。”

鄭既明吩咐了一聲雲起,不多時便有人來把黎老丈架走。

從葉游知臨時用廢宅改造的水利局出去,到縣衙大獄,黎老丈頭要埋到胸裏去,唯恐別人認出了他。

那他的面子往哪兒擱喲!

往來幾十年的人,莫說只是低頭,怕一個背影都能認出來。

他被縣衙抓走的事黎家寨裏裏外外都知道了。

葉游知行事,無人指責,概因她從不做無理之事。但這回小七回來倒開始興師問罪,“阿姐,你也太兇了。”

葉游知掃了衛七兩眼,“你要跟我說這事,最好閉嘴。”

衛七:嚶嚶嚶。

但她是誰?她可是葉游知從小帶到大,有生死交情的妹妹!別人不敢在葉游知面前放屁,她還不敢死纏爛打嗎?

總之,先試探,等她阿姐只給眼神不說話她就收。

衛七偏過頭,旁若無人地繼續說:“我學生今兒都被你兇哭了,要不是我去見著多問了幾句,她這回還哭不出來呢。你說你,懲治黎老丈就罷了,那學生做得不好慢慢教就是,兇她做甚?”

嗯?

誰哭了?

葉游知不記得今天兇過誰啊。

她問道:“蘭儀?”

“對啊。”衛七看有戲,便得寸進尺,“自己的學生自己心疼,那眼淚珠子串成線都能織網了。”

“記錯了罷,我不曾兇過她。”

“那她哭甚!”衛七擺擺手,“罷了罷了,明兒我再跟她解釋一下,哄一哄。”

“你對她們太縱容了。”

葉游知忽覺疲憊,以往肝衣宵食也不曾有過的心累,在同鄭既明放松幾日後再遇事兒忽然就覺得沒精力了。

葉游知的語氣平緩不少,“若只是因為一個人的語氣或話語冷了些就委屈得要哭,這學堂便重開吧。”

“阿姐,這不一樣。”

衛七幫自己的學生說話,“你知道,學堂的姑娘都是爹媽不要的。我們對她們來說是唯一的依靠,那就跟親人一樣吶!若被旁人兇了只會委屈得躲回來哭,那我也不讚同。但誰希望被自己親人厭煩呢?”

衛七不知自己的姐姐能不能體會自己這番話的含義,便舉了個例子,“阿姐你想想,有天大姐姐嫌你蠢不願同你說話你心裏好受嗎?”

葉游知搖搖頭。

恐怕她也會委屈到找個地兒躲起來哭。

同時,葉游知還有幾分對衛七成長的詫異:她個鬼靈精的,以前雖說也比自己通達人情,也沒這麽善解人意。

這是,被人指點過了還是自己經歷了什麽悟出來的?

小七勸道:“阿姐,你如今比以前通達了些,但於情之一字上還是太寡淡,容易傷人心的。”

葉游知沈默不語,這些小事,以後再說吧。

剛吃過飯,小廝報黎傑明來找,問葉游知見不見。

“知道他會來。”葉游知心累後更添無奈,“我不見,他今兒就不走了吧。”

“誒。”小廝問,“娘子想在何處見他?”

“西邊的暖閣。”

葉游知稍加整頓了下自己的儀容便在西暖閣候著了。

黎傑明眼淚汪汪地來,葉游知一見便煩,道:“眼淚擦幹凈。”

黎傑明忙不疊抹了淚,把淚痕都搓了才進門。

知道他要問什麽,葉游知道:“不必為你爹求情,我也就依律關他三個月便放出來。”

黎傑明聲音有些哽噎:“可他是為了我才這樣的啊……是我的錯,怎麽能讓我阿耶擔!”

葉游知心火燒得沖冠。

她下午才費嘴皮子說了多時,此刻沒力氣再開導黎傑明,只想大吼一聲“滾出去!”

一群人真是脫了褲子放屁閑得沒事兒做,盡給她找事。

怎麽就那麽拎不清!

他沒看出他阿耶這招是以退為進不成?

要是今天葉游知態度不強硬,不僅被潑一身的臟水,連她阿姐都跟著受辱。恐怕那時黎傑明就不得不娶妻生子了。

現在黎傑明還嫌她被他阿耶糾纏得不夠煩。

葉游知閉目養了好一會兒心,才道:“他是為了你,為了逼你就範不惜自己犯錯。犯錯擔責天經地義,黎傑明,我不想再聽到一句你求人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