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關燈
第 53 章

自葉游知來後,宣化縣已不曾出現過人的頭顱被掛在城門口的畫面了。

早起上工的百姓大早見城門口上人頭以為見鬼了,沒走到崗位呢,魂就先丟了一半。

膽子大些的註意到新的告示張貼上,招呼人過來看。紙上寫著“因私廢公,格殺勿論”,右下角蓋著紅色的官印。

白紙黑字紅印,簡明且有威懾力,足見官府的決心。

易重昨兒夜裏就分派人傳這被砍之人的事,等到日頭上來大家也都多多少少知道些緣故。雖心裏明白易重此舉為何,也能表示理解,但下值後又見那幹癟的頭顱還是會匆匆繞行走過,避眼不看。

城門上長頭,不論看多少次都瘆得慌。

“唉,雖是那娘子的不對,但易明府這也太蠻橫霸道了。”有人喝茶時閑聊,自然而然將易重和葉游知做對比,對比在心頭,表現在眼上。

葉游知殺起違法之人雖也是毫不留情,卻不至於如此武斷,還要血腥的梟首示眾!

“少說點。”兩人胳膊肘打了一番,方才敢正常言語,“那人就是活該,這次虧得是易明府試了繩索一番。要他沒去,往後碎石砸死了人怎麽辦?錢踹她兜裏還得有人因她死,不公平。”

另一人看了眼城門的方向後迅速收回視線,“道理我都懂……”

有人唱紅臉就要有人唱白臉。

易重此舉是為了給長久浸在蜜裏,還生出了賊心的人一個威懾,可沒想把正常人給嚇傻。他不必特地找人去唱那個白臉,因為他十分確信,葉游知自己就會去撫慰民心。

葉游知聽說這件事後都半天沒緩過神來。

她這幾日話格外得少,只好葉松來問她:“怎麽,不相信易明府會這樣做嗎?”

葉游知輕輕搖了搖頭:“不是……”

這一刻,她才明白易重是狀元,讀過四書五經,從封建官員的手底下廝殺出來的讀書人。

嚴刑峻法,上位者的威嚴,他太懂用什麽樣的手段能達到震懾目的。

對於易重的手段和做法,葉游知能理解,但不認同不表態,她總不能去和易重大談人道主義吧?只怕易重會當場把她定性成為瘋子。

連小七都不滿地嚷嚷,“他壞了阿姐定下的規矩。”

“那又如何呢?”葉游知唉聲嘆氣的,“承化帝定下的規矩才是規矩,他說易明府能這樣管他就能這樣管。”

小七道:“阿姐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要放以前,要有人敢違背她阿姐的意思,壞她阿姐的規矩,都不知道死幾回了!

“怎麽換成易明府就不一樣了?!”

葉游知沒力氣似的,吃了半個紅糖糕就放下了,“你覺得易明府會任我拿捏嗎?”

好半響,葉游知才緩慢看向衛七,長大的卻青春氣盛的小姑娘咬著唇,眉心擠出一團皺紋。

“不僅不能拿捏他,我還得幫他把接下來的事兒辦了。”

說罷,慢慢出門。

葉松瞧了眼盤子裏的食物,也不知她妹妹吃飽沒有。

細細想來,她妹妹不對勁已有段時間了,從昨日見到鄭侍郎後話少得更甚。

看她的背影,又清瘦了些,褲腳被風撩得空蕩蕩的。近些日子她又忙著畫圖買料,為修暗渠整日在地下晃,原被太陽曬成小麥顏色的皮膚回了點白。

這孩子,有心事也從來不說,偏葉松還不敢面上露出憂色惹她傷心……

葉游知呢精挑細選了二十來個管事的開會。

剛發生了那樣的事,這二十多個,誰敢說自己的手是完全幹凈的?

猝然被葉游知叫去說事兒,有幾個膽小的都施展遁地術,稱病溜之大吉了。

“你這會兒跑,不是惹得葉娘子懷疑嗎?要上一起上,葉娘子不能一口氣把我們都砍了吧?”

半是勸導半是威逼,那幾人幾乎就是被架過去的,葉游知的面兒還沒見著,汗水流了一撥又一撥。

“坐。”

或是受自己心事的影響,葉游知無甚表情,自己不覺有什麽,她這經過歲月沈澱後越發被腌入味的死魚臉可是要了別人老命。

故而二十多人,無一人落座。

葉游知有了點反映,掃視完他們後哂笑,“這麽心虛麽?”

“坐,我不吃人。”

不動聲色地,有人快步從後插入搶占了後排位置,有人謙虛至極先請別人落座前排。

就仿佛葉游知周遭有刺,稍微離她近一點就要被紮死。

葉游知按捺著性子等他們落座,道:“昨夜的事兒想必你們也知道了,也看出易明府絕不是泛泛之輩,知法犯法還死不悔改的下場就和她一樣。不過我今兒叫你們來也不是就要處置你們,要處置你們怎麽會大張旗鼓把你們聚集在一起呢?當自己是朝廷官員還要我動手段嗎?”

“和你們說些體己話而已,放輕松。”

葉游知就怕他們放不松,連她的話都聽不進去,那不浪費時間麽?為此,她還專程叫來了最活潑熱情的黎傑明活躍氣氛。

黎傑明走進來動靜跟那李逵似的,樂呵呵地齜牙,望一圈後問葉游知:“葉娘子叫我來沒給我留位置啊?”

“自己找地兒。”

“得嘞!”松弛地跟在自己家裏一樣,他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葉游知邊上。

眾人見黎傑明都來了,浮著的心才敢放下一點。

黎傑明本事大,不用靠貪,只靠葉游知每年給的獎賞和分紅都吃穿不愁了,怎麽會自尋死路呢?他來就證明葉娘子的確沒動他們的念頭。

葉游知道:“宣化縣的規矩我定的,但宣化縣是易明府說了算,有人碰了我的規矩犯到易明府手裏我管不著。諸位都背著我做過些事兒,我知道,你們也別以為因為離了你們工廠就沒法辦、工程就沒法修,世間英雄如過江之鯽,死幾個算不得什麽。不過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我也懂,故而跟諸位強調一下——”

“你偷偷的貪,我或許不管,但要貪得壞了我的事兒,壞了工程的事兒我就不得不管了。”

聽訓的人一個二個頭低得跟什麽似的。

葉游知不訓不知道,一訓嚇一跳:看這樣子,這些人背著她做的事兒遠比她想象得要多啊!

真是驚喜。

還是不夠有經驗,稍微嚇一嚇就露餡。要放到長安,刀杵在脖子上都能說出違心話,身上被砍一刀還能奉承地對葉游知道他們一腔為國。

葉游知語氣漸變得不善,“給你們七日,屁股給我擦幹凈。”

諸人唯唯諾諾應是,恨不得插上翅膀再長八只手趕緊把事兒辦完,要辦不完——

七日後掛在城門口的腦子就是他們脖子上的東西。

黎傑明見諸人散,問葉游知:“葉娘子,我放下手中事務趕來你就說這麽幾句話啊?”

“並非,有事兒要交待給你。”

等這頭的工程修完該是兩年後,葉游知那時就必須得去別的地兒拓展勢力了,那此地怎麽辦呢?

易重倒是能管,安知兩年後他不會回長安?

葉游知直言不諱地問道:“黎傑明,你想不想爬得更高一點?”

黎傑明眼前一亮:“葉娘子你這是?”

葉游知稍松了些神志,道:“給你一個進步的機會。”

黎傑明躬身行禮:“黎某願為葉娘子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葉游知終於笑了,“沒那麽誇張。”

帶黎傑明也好帶,他本就是廠裏管事的,用人之道不會不清楚,但管幾十人和上千人其間的差距豈止十倍百倍?!

葉游知打算直接將他舉薦給易重,雷霆手段下或氣氛緊些,但絕不敢有人滋生事端。

自然,要管人自身沒本事可不行,故而各種事務都得學起來。工程上的事分兩成給他帶著做,且看看他做得如何。

葉游知把諸多事務簡單說了,道:“還有時間,我慢慢教你,不急。”

想著黎傑明手頭上還有事兒,她便叫黎傑明先回去了。

前一秒還春光滿面,似要青雲直上踏入另一境界的黎傑明在眼睛一眨一睜之間突然扭捏作態。

葉游知表情覆雜地看他面色潮紅,低頭拗手的模樣:……

“黎傑明。”

他低低囁嚅了聲,“誒。”

“你、變態了嗎?”葉游知僵扯著臉皮。

黎傑明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方才知剛才那般羞澀都多燙人,連連擺手:“沒沒沒,葉娘子,我不是那種人。”

“我只是,只是……”

葉游知狐疑地看著他,見他下定某種決心似的,一踏地從懷裏掏出一串珠子。

“這是我密友從西域帶來的綠松石,珍貴無比,我想送給葉娘子你。”

葉游知更無語,“不就送個珠子嗎,給我就行了,我又不會客氣。”

見葉游知伸手,黎傑明咬唇,又默默一掏,表情若賊人附身。

他做作地看著葉游知,道:“哎呀,想著好事成雙,我密友送了我兩串,我一個大男人戴著不好看,另一串能不能煩請葉娘子代我送給你的阿姐?”

他誠摯一磕。

葉游知接過兩串珠子,比對了下,她阿姐那串明顯成色更好,顆粒更大。

葉游知嘆氣,這點花花腸子她都看出來了,還怕她阿姐看不出來?

她沒拆穿黎傑明,道:“我暫時代我阿姐收下了,至於她要不要,還是讓她親自和你說。”

“嗯。”黎傑明順勢問道:“我於暗渠建造上還有點事不明,葉娘子現在忙嗎?能不能跟我去一趟?”

“不忙。”

順順當當到了新設置的臨時河道統計局,黎傑明把門一推,清風襲來,一人端站於堂前,眼神晦暗莫測。

只見裏頭是鄭既明在等著她。

葉游知霎時僵化,渾身提起一股勁兒。

“抱歉,葉娘子!實在是騎虎難下,不得不如此,你別怪我!”黎傑明飛快地道歉,掩上門後拔腿飛奔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