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月光一半被山攬走,一半浮在水上。水波漾出的光四散開來,整個黎家寨不至於黑烘烘的。

村莊大部分淌在昏暗裏,卻有一處燭火旺盛,燈火通明。

葉松和葉游知趕到學堂宿舍時檐角兩邊的氣死風燈還亮著,她們直沖最明亮的那間房趕去。

第二小組的人幾乎都來照顧黃欣了,黃欣額頭上搭著涼帕,桌邊還有祛寒湯。

姑娘們跟著葉松出過幾回診,不等葉松問就先說起了黃欣的癥狀:“一個時辰前她說冷,我們以為是感冒給她煮了一碗驅寒湯,她好了大概一刻鐘就開始流汗,發熱到現在。”

原本以為是她是之前下水救人後又晚上不蓋被子著涼,第二小組的姑娘們一直按照風寒診,故而沒叫葉松。直到黃欣開始發熱,大多數都還以為是風寒,葉松指的課代表反應過來有些不對,忙去找宿舍大娘喊葉松。

葉松聽完黃欣的癥狀毫無頭緒,似乎覺得這就是風寒,但又隱隱覺得在哪兒見過這種癥狀描述。

“先驗血。”葉松凝神,看黃欣燒的大汗淋漓心疼她的緊。

她不知道是不是和黃欣那天下水有關系,絞盡腦汁又問了許多黃欣的癥狀。

葉松和一些姑娘準備急救用品去了,留下課代表回答葉松的問題:“前幾天都好好的,但人看起來偶爾會沒精神,今日散學後都好一會兒她才發作。”

葉四葉五被強行叫醒,雙眼無神地盯著葉游知,聽到學堂有人病了一下就精神了,急吼吼地幫著把黃欣擡到葉松的實驗室去。

“都先出去,免得被感染。”

她這裏沒法做PCR和血清檢測,唯一有用的就是顯微鏡血塗片檢查。

葉游知擔心葉松,默默在門口站著,葉松抽個空看著她,溫聲道:“知知,你也出去吧,你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葉游知心被擰得發酸,瞧葉松面容憔悴的模樣鼻子都被吸了一管氣。

她不說話,趴在角落的窗邊等待。

確診了,是瘧疾,惡性瘧。

幸好之前葉游知讓她研究過青蒿素,她不用眼睜睜看著黃欣去死。

只是青蒿素研制出來後一直沒碰到過瘧疾,葉松幾乎要把它忘了,所以現在手裏一支註射劑都沒有。

她打開門,涼風刺激出眼淚,道:“知知,我需要一支青蒿素。”

“好。”

葉游知去找系統換,發現差了五十個好感度。

怎麽辦……

半刻鐘後,葉游知失魂落魄地出現在葉松面前。要她怎麽告訴葉松她現在拿不出來?望著葉松殷切的眼神,葉游知說不出口。

葉松眼白裏全是紅血絲,她嗓子幹得發澀,不解地盯著葉游知,“東西呢?”

“阿姐,我……”

一缸氣躥到腦門鬧騰,仿佛要從頭頂把葉松劈成兩半,軀體都快要失控的情況下她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性,“你現在拿不出來是不是?”

“嗯,條件不夠,還差一點。”

瞄了一眼意識模糊的黃欣,葉游知自責得想抽自己。

葉松快速思考,心率被刻意壓住,就像每一次深吸氣都要帶走她。

她忍住疲憊和頭疼,告訴自己關心則亂,不要因為病人是自己的學生就丟了最基本的職業素質。

片刻後,葉松問道:“幹葉片呢?”

葉游知問了下,回道:“有。”

半刻鐘,她把幹葉片遞交給葉松長長呼了口氣。

葉松一聲不啃地關上門,開始重新提取。

葉游知喚大娘把姑娘們送回去:“都交給老師,你們快去休息。”

姑娘們心裏有點感動,葉松為黃欣殫精竭慮,葉校長對她們的照顧,葉家每一個人都在告訴她們:你們很重要。

這些被重視她們在家裏不曾有過。

因為沒錢抓藥,風寒一向都是自己熬過來的。她們忽然有點羨慕這會兒被捧在手心裏的黃欣。

葉游知守在黃欣身邊。半夜黃欣開始拉肚子,葉游知像照顧嬰兒一樣給黃欣擦屎擦尿,清理身體。

黃欣醒過幾次,看到葉游知手上拿著被弄臟的棉袋,羞愧得哭了出來,用她那啞得不像樣的嗓音道歉:“對不起……葉老師,對不起……”

她好像麻煩葉游知和葉松太多了,她不該生病的,不該讓兩個和她毫無關系的人晚上不睡覺照顧她。

她又不能給葉松和葉游知帶來什麽,她憑什麽受到這樣的照顧?

葉游知輕柔地拭去她的眼淚,難得收起那張死魚臉,撫慰黃欣:“道歉幹什麽,誰沒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

一條條的淚滑到枕頭上,衣服上,黃欣無聲地哭個不停。

葉游知不太放心,一直跟她說話:“黃欣,黃欣?”

“嗯。”黃欣從喉間擠出一聲嚶嚀當作回應。

“答應老師,再撐一下好不好?”

“嗯……”

不知為何,葉游知想起了曾經和她一起在寺廟裏的小孩們。她曾經也和一個同伴差點病死在後院的小佛堂,硬生生命好熬下來的。

只是後來她放了一把火,除了少數人,其他人都被燒死了,也包括那個小女孩。

葉游知並不後悔,只是時常做夢夢到她,心悸。

她毫無保留地哄著黃欣,將學堂的姑娘們當作她心底殘存良知的寄托,希望她們長成和自己不一樣的人。

實驗室的葉松也不輕松,她熬到眼球突起,一整夜沒睡覺,幹涸的眼睛充血擠出兩滴眼淚。

五個時辰後,成了。

葉松一秒鐘也不歇,拿著註射劑到黃欣身邊,先把藥劑註射進去。

完事後,針管從坍塌的手中滑落,葉松沒力了,嘴上還記掛著,“黃欣。”

“黃欣?”

……

“黃欣?”

一分鐘前還在答應葉游知撐一會兒的姑娘沒了回音,那聲“嗯”大概用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葉松跪在窗前,輕輕搖晃黃欣的手臂,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顫,“黃欣,老師來了……”

葉松熬得爆紅的臉霎時蒼白,只有眼尾還是紅紅的,她慢慢伸手去試探黃欣的鼻息,手落下後最後喊了一聲“黃欣,對不起……”

她突然想明白了黃欣發病的原因,或許是那天救了小男孩之後裸露的腿腳被叮了。

姑娘的體溫漸漸變得冰涼,和葉松的眼神一樣。

怎麽會,她明明給她們戴了驅蚊蟲的香包。

她明明把她們每個人都包裹得那麽嚴實。

真當意外降臨,葉松才明白自己做得有多失職。

她再也撐不住,頭埋在被子裏哭,聽葉游知冷靜道:“我去叫葉四葉五。”

葉松哭著哭著,迷迷糊糊暈了過去。

學堂頭次氣氛那麽壓抑,每個人似乎都默許烏雲將自己包裹。

葉游知站在一旁看姑娘們啜泣,眸光微微沈下,異常的平靜和四散的悲傷格格不入。

停靈兩天後,黃欣入土。

葉游知一直擔心葉松,經常半夜起床晃蕩時看到葉松都還沒睡,可是葉松表現得又那麽平常。

葉游知不知道該怎麽關心人,只好讓自己也被葉松牽得睡不著。

葉松沒日沒夜地看醫術,反思自己的錯誤。

惡性瘧發作後可在二十四小時內致人死亡,而她在確認病況驗血就用了兩三刻鐘。

好好看過書後葉松確認自己需要研制大量的免疫層析試紙條。

青蒿素的註射劑被她保存了一大批,為此又找葉游知要了不少東西。

對於黃欣的死,葉松愧疚,肉眼可見地消瘦了,本就瘦小的身體如今只剩骨頭。

如果她求學的態度再謹慎一點,早點註意確認瘧疾的方法;如果她把葉游知的話當回事,早先準備一些註射劑,是不是黃欣就不會死了……

學堂壓抑的氣氛還沒過去,黃欣的遺物還沒被整理完成,學堂被鬧了。

來鬧事的人是黃欣的父母,正巧葉游知不在,葉松成了被噴的靶子。

她們控訴葉氏姐妹是吸血鬼,白撿走她們女兒賣力,害死了黃欣。

黃欣的父母一筆一筆地跟葉松算賬,黃欣在家裏幫忙采珠能賺多少錢,耕作有多大力氣,“你們騙走了我女兒,天殺的——還要害死她,你們兩個壞棍!毒婦!把我女兒的命還給我!”

葉松沒法和不講理的掰扯,反倒是學生幫忙說話:“阿欣染病後守著她一整夜沒睡的是葉老師,你們那時候到那兒去了?!”

她們不肯聽,罵完葉松後嚷嚷著要葉松賠錢。

學生道:“憑什麽?!沒人想阿欣死,葉老師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裏,你們這樣訛人就不怕阿欣在地下不得安寧?就不怕阿欣因為你們感到羞恥?”

葉松垂著眸子,問:“你們要多少?”

女的看了男的一眼,要價:“三十兩!”

葉松搖搖頭,厭惡地情緒讓她反胃,“三十兩就值得你們把女兒賣了?”

她叫小七:“拿錢,給。”

“一分都不準給。”葉游知穿過人群而來,臉臭得能凍死一畝地的稻子。

她幽幽擋在葉松跟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黃欣父母,道:“鬧事鬧到我這兒來了?”

胡靜四處找葉游知,在田間看到了和自己阿耶耕作的她,火急火燎地說了學堂被鬧的事情。

胡開餘董漢三等人放下鋤頭,一起跟著葉游知離開。

黃欣父母看葉游知面相不好惹,身後還跟著六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氣勢弱了半截,回道:“我女兒死在你學堂了,怎麽不賠?”

“那你去官府告我吧。”

葉游知這會兒的寡情讓學生都錯覺從沒認識過她。

雖說她平時上課也是冷冰冰的,但絕不至於像現在水滴上去都能結霜。

她三言兩語趕走了黃欣父母,深不見底的眸子又在醞釀什麽新的事情。

她對眾人道:“明兒叫你們父母來一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