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阿姐,鄭五郎十八歲生辰禮該送個什麽合適?”葉游知昨兒想了一宿,從荷包到金子通通想過,全被否決。

送荷包,情意太重,怕被誤會;送金子,俗氣太濃,怕被嫌不用心。

葉松對此也沒甚經驗,她雖活了二十三年,前半生和她師傅過,後半生和葉游知過,連陌生男子的手都沒拉過,怎麽去猜人家的喜好呢?

“唔……”

空氣突然靜默,兩人不知不覺成了同樣的姿勢,一臉犯愁地撐著下巴,眼神空曠以至於看起來清澈得像河裏的傻魚。

“嗯……”葉松再次支支吾吾,弱弱提了個建議,“送他兩本書如何?”

葉游知咬著自己舌頭,不敢多說,要說的話是組織了又組織,回道:“阿姐,生辰禮的事我自有打算。”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葉松賊兮兮的眼神,品出她的弦外之音,“阿姐,你是不是沒書看了?”

“嘿嘿。”

葉游知會意,看似掌握一切的平靜,實則沒招的無奈。

一個月前的除夕,她為了討她阿姐開心,直接給她阿姐換了個實驗室回來,就修在蘇家村,現在換不了什麽東西了。

說起這個,葉游知想起一件事。

她打算明年就去嶺南,而那處多瘧疾,需防範於未然。

“阿姐,有件事得請你幫忙。”

“我們知知對我這麽客氣嗎?”

葉松用一種看稚子的慈愛目光看葉游知,看得葉游知老臉一紅:其實她應該比葉松還大,但是現在……管他呢,她現在身體是十四歲,就是十四歲。

葉游知別過頭,淺淺的笑意析出,“阿姐,嶺南多瘴氣,青蒿素能有效抵抗,所以,這段時間能不能麻煩你研究一下青蒿素?”

做實驗的裝備都給她準備好了,文獻、資料、方法應有盡有。

葉松:“好~你都開口了,我能不答應你嗎?”

怪道除夕時葉游知給她準備那麽大一個驚喜呢,看來是早有預備。

在揚州看了六年的書,做了四年的實驗,加之葉松的醫學基礎和天分,許多事情對她來說不難。何況,葉松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實驗,方法套路通通都是現成的,比從零研究容易許多。

想了許久,葉游知挑了一套玉,叫鄭家的工匠打了一對玉如意、一對玉鐲、一對玉戒指,玉上雕八仙過海圖紋,嵌以金絲,十分豪奢。

最後放在紅色盒子裏,以信擋之,蓋蓋,叫鄭家老爺子一起送了去。

一馬車的賀禮到了鄭既明的住所,引得鄰裏艷羨,紛紛猜測起鄭既明的身份。

“嘿,不認識他嗎?今科探花!”

“家裏什麽條件,過個生辰這麽大陣仗?”

鄭既明聽到了,嘆自己平日幸好不愛穿金戴銀佩玉,不然不知被非議成什麽樣子!

他叫小廝把東西搬進去,笑著搖搖頭,喚道:“過風。”

“郎君。”

“給左鄰右舍一家送一匹綾羅去。”

“誒。”

禮物堆在那兒,他都懶得拆,心想風雅的人又送名家字畫,家裏人準備的一定是金銀器皿、紅色衣物。

但長安新來服侍鄭既明的小廝好奇得很,不知道這位願意收自己這位左腿有疾的郎君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物,想從生辰禮中一探究竟,問道:“郎君,要幫你把生辰禮理出嗎?箱子堆在一處不好看。”

“嗯。”

鄭既明又叫兩個小廝一起幫忙,自己在一旁處理公務。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讓他們幾人看傻了眼,一遇黑就發光的拳頭那麽大的光滑珠子、大儒的字畫、奇香無比的酒盞……

而裝生辰禮的箱子大多樸實,僅僅是木箱。但人家怪講究,連箱子都被熏得香噴噴的。

在一堆低調的奢華的沈香木中,突然蹦出個紅色紋金盒子,卻叫他們看傻了眼。

打開看,裏頭還有封信。

“郎君,家書。”

“嗯?”

鄭既明放下手中的筆,心想書信不是同物件分開運的麽?怎麽還漏了一封?

“郎君你的家書可真特別,封口居然沾了一片葉子。”

鄭既明直覺這封信不是家書,想到送信之人他愉悅之情不禁大為洋溢,三步並作兩步走來,拿走家書就溜,手速之快,比強盜還甚。

小心翼翼拆開信封,八個奇形怪狀的字映入眼簾,上頭赫然躺著大剌剌的祝福:生辰快樂,天天開心。

鄭既明嗤氣,不禁皺起眉,而後迅速化為笑意,心想:果真是連祝福都和她人一樣粗暴魯莽。

“裝這封信的盒子呢?”

鄭既明將信疊好放進衣袖,又回過頭找葉游知送給她的禮物。

小廝看鄭既明似乎十分重視這封信,於是裏頭的東西還沒動,一並給了鄭既明。

“切,真是不解風情。”

鄭既明對那一套玉嫌棄至極,不知她怎麽如此不細膩,嵌金的大玉鐲子活脫脫像突然暴發的人揮霍錢財,只知道用金子砸人心了。

玉扳指戴在手上剛剛好,鄭既明都不知她何時知道了自己手的尺寸,細細摩挲起金紋的畫。

八仙過海圖,她還真把自己當道士了。

玉鐲上手後也是一樣,鄭既明的嫌棄之情更為顯著:好沒新意,就連雕的畫都是一樣的。

他不相信真有這種一根筋從頭通到腳的人,又拿起玉如意看——

還是一樣。

罷了,他走進屋,隨手把玉如意擺在寢殿裏的博古架上,還安慰自己:至少她偷偷問了自己的尺寸,不算太愚笨。

但葉游知才沒問那麽多,給了錢後其他的全交給工匠,甚至根本沒想到尺寸的事,所有細節都是鄭家工匠的匠心。

而她,最近忙著行俠仗義呢!

且說她那回知道葉四葉五走上暴力路線後心生一計:之前在牢裏遇到的那位人伢子還沒除,她心裏很不痛快。

於是她就讓葉四葉五配合她,故意投到那位人伢子手中。

“阿姐,是直接打死嗎?”

葉游知優雅地嗔怒:“粗魯。”

粗魯粗魯太粗魯了,她怎麽收了這麽粗魯的義妹?

“自然是把她告到官府。”

“可她每回進了官府都能回來呢~”

饒是葉四葉五這麽小的孩子都看透了其中的妙不可言。

人伢子一共進過三次官府,都是誤拐了富家女子,而此前的拐與其說拐倒不如說“交易”。

村裏的人本就嫌女伢子是賠錢貨,有些人為了收錢還主動把女伢子賣出去哩!

她問過小七,大湯朝對人伢子判得很重的。

諸略人、略賣人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裏;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

人伢子將女孩賣到青樓裏,若是契約妓,或為部曲,若是典身妓,則是奴婢。不管如何,至少都該流放三千裏。

但揚州的明府偏偏要保這個人伢子,收錢是一方面,葉游知想,他自己去私妓淫樂或是另一方面。

葉游知思緒繁重,心情壓抑起來——

依律法,她最多讓人伢子被懲治,可明府她該怎麽辦呢?

總不能事事靠鄭既明。

她想要打通監察渠道,放開科舉限制,讓更多女孩也能科舉入仕。

人是很現實的,父母也是,許多人生孩子其實是為了自己。為何女孩一出生就被叫做賠錢貨?因為女孩保障不了他們的未來,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價值。

科舉被限,一生無望仕途,大展宏圖,地位先就低了一等。緊接著就是團體排外,經商被擠,最後的經濟價值也被剝奪。

一個毫無價值的人,在生命上縱然和人平等,但在人格上卻處處被鄙視。

在這裏,她們唯一的價值是性,富貴人家用婚姻出賣女孩的性自由,貧窮人家索性直接將其做成了一樁買賣生意。

所以,至少該讓女孩的價值像人一樣被肯定,讓她們有同樣的機會為官經商,父母才會考慮保留這份未被開發的價值。

剩下的,只好交給時間和法律。

葉游知如今在揚州和當初在洛陽一樣,又不一樣。

她現在很有錢,生活上過得像個人了,和在洛陽不一樣。

她現在和明府交鋒,依舊面臨著無能為力的窘境,和在洛陽一樣。她無法讓洛陽縣令得到瀆職的懲罰,就像現在無法讓揚州縣令得到違法應有的判決。

“阿姐,你在想什麽?”葉四問道。

葉游知看著她們,看到了她們身後的希望,回道:“沒什麽。想你們三姐姐能不能在官府一展英氣。”

非常順利的,葉游知把那位人伢子告了。

準備得充足,葉四葉五在被賣前一人偷了那人伢子的貼身物件,一人撕了那人伢子衣衫上一塊布。

不出所料的是,縣令仍舊想敷衍此事,裝得勃然大怒:“來人!把這刁民拖到牢房裏去!”

兩位衙役上前,甚至不用拖,那人伢子囂張至極地站了起來,看架勢是要自己走到牢房裏去,細長眼睛上粗短的眉毛挑成兩道斜坡。

正在這時,在部分人唾罵人伢子,部分人看熱鬧時,一道嘹亮的聲音從公堂上炸開。

“慢著!”

只見葉五旁邊的衛七撣撣衣灰站起,腰板挺得筆直。她看不慣人伢子囂張的做派,下巴揚得非要比那人伢子眉毛挑的還高。

眾人瞧著這位姑娘,有著比勇士還堅定的眼神,比刺客還瀟灑的魄力,她就這樣轉身,轉進了眾人心裏,公堂諸人霎時只能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

春日裏洗盡了春雨的陽光穿堂而來,衛七迎著那捆過量的光,握住它,氣定神閑地說道:“誰說你現在可以安然離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