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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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周二娘問斬那日,細雪紛紛,雪屑落在鼻尖,連呼吸都帶著涼氣。

擁擠的街頭站滿了形形色色的人,葉游知的視線越過密密麻麻的人頭,向周二娘投去。

不知為何,她被雪凍得疼。

死刑需遞交刑部覆核,一來一回後是夏日,照著秋冬行刑的慣例,今年已經是承化十四年。

很遺憾,葉游知沒法救她。盡管若她是周二娘,她也會行和周二娘一樣的事,但從周二娘主動構陷無關人員時就註定了她和周二娘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不過去看看麽?”

鄭既明長了兩年,完全長熟了,碧色的袍子淡雅,小片暈染白雲紋樣,飄逸脫俗。墨發下眉目如畫,長睫薄唇,添上一分疏離感,擔得起一句風姿綽約,皎如玉樹臨風前。

葉游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那你過來幹什麽?”鄭既明帶過葉游知的肩膀轉身,“你想得比我清楚,何必過不去呢?”

可能是鄭既明的錯覺,葉游知身上的人味比剛來時重了一點。

不待葉游知回答,周圍人就“噢”“噢”的起哄,一眨眼,雪地已是被染紅了。

人群散去,葉游知背過身,拖著沈重的步伐在雪地裏走。

這裏按虛歲算,葉游知已到及笄之年,比去年又竄了一點兒,走在街上比許多男人還高。但鄭既明在身後護著她走時,要低頭彎腰才能用鼻尖蹭她的臉頰。

自然,鄭既明目前不敢這麽做。

“你讓我打聽的人有結果了。”鄭既明給葉游知一塊飴糖,“李捷五年前在長安賭坊被人打死了。”

“哦。”葉游知仍舊是不鹹不淡的表情。

鄭既明玩笑道:“雪落在你眸子裏都要結冰。”

葉游知擡頭,鄭既明的眼睛都被碧色的袍子映照得和蒼山水一樣亮,仍舊撿不起心裏的空曠,回道:“哪兒有那麽誇張。”

“那你需要我把潘大婆救出來嗎?”

“不用。”葉游知不想在鄭既明面前喪著臉,笑得十分勉強,眼睛濕濕的。

鄭既明:“這麽厲害,已經想好救人的法子了?”

“她昨夜,走了……”葉游知說得又長又慢,好像潘大婆等待死亡的過程一樣。

鄭既明從昨年葉游知求他找一個人時就一直黏著她,第一次聽她要找一個男人不由分說地拒絕後氣了一天,生怕是哪裏的混混給她餵了迷魂藥。

第二日葉游知又找上他祖父後他才知道原委,把這活又從他祖父手裏搶了回來。

他至今忘不了葉游知看傻子的眼神。

大約也是從那時候吧,鄭既明確定了葉游知的表裏不一。她越是裝得高深晦澀,鄭既明便越想剖開她的溫柔。

鄭既明知道,她從來不為自己的事求人的。

“你現在心裏是不是特別不舒服?”

“我不舒服什麽?我好好等著我阿姐回來呢。”

怕周竹難受,葉松特地帶周竹到鄰縣去義診。

鄭既明耷拉下嘴唇,醞釀著傷心的情緒,微微蹙眉積攢淚水,然後躬身到葉游知面前,學她的表情,“那你怎麽是這樣?”

葉游知咬著唇,破涕為笑,看鄭既明的眉毛蹙成八字,跟熊貓一樣。

她回道:“我沒你好看。”

“誰說的?明明你最可愛。”鄭既明笑著,雲朵般絲滑的袍子流出山澗溪水的清新味,“不是說了麽,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畢竟我也算是你的——”

鄭既明拉長了音,姿態頗為恣睢。

“什麽?”

“藍顏知己。”

葉游知不反駁,畢竟鄭既明說得不錯。

去歲發生此事後,不管葉游知做什麽決定鄭既明好像總能理解,而且給她支持。

葉游知實打實欣賞鄭既明。他一個古代人好厲害,昨年開始經手家裏生意,現在握了一半權力。不僅如此,葉游知提出的想法不必說完,鄭既明就懂了。

他這樣的人,寫論文做實驗一定比自己厲害。

去歲今日,秦大祺胡漢三等人還來看過葉游知,感謝過她。葉游知把周二娘家裏的情形同他們說了,幾個人沈默著在初雪的日子占了半刻鐘,誰也沒看誰。

後來葉游知便去找了鄭老爺子,說把技術賣給孫氏米行和楊記布莊。

鄭老爺子看不慣兩家的小人做派,非常不樂意。

葉游知道:“只有各家都能產出大量的布,整個揚州的布價才會下去,百姓才有錢買布穿。”

“你以為孫德盛是好人?他一個賣米的還想來沾染布料生意?”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葉游知腹誹,她還準備弄死孫德盛呢。

她繼續勸道:“先前老爺降低絲價我從未勸過,那是因為蠶絲產量再高也依然有限,可棉不一樣,若是真種起來了,布匹能多得倉庫都放不下。但細數整個大湯朝,有誰的棉產能與我們相比?這時老爺降價是鄭氏布行降價,會擾亂市場,老爺若想整個大湯朝的百姓都買得起布,必須讓大家都心甘情願的降價。”

“我不降價也能賺。”

“布價貴了有人買嗎?老爺若不想擾亂市場引得旁人針對,又想慈悲,只能把技術賣出去。”

鄭老爺子起身來回踱步,脖子往外吊著,道:“行了行了,我再想想。”

不知是不是鄭既明從中調節過,鄭老爺子最後答應了,今年鄭老爺子才知道葉游知的用意。

孫記和楊記產布是多了,可是沒有絲和棉,那怎麽辦呢?只好從鄭家買。

他們一買,需求拉高,董漢三等人幹勁更足了。

“多產點棉,一定要把孫家的錢賺空!”

不出葉游知所料,揚州的整個布價果真降下來了。賣得好,她就漲工人工資,工人拿錢去買鄭家更高端的產品,她便又賺錢。

葉游知在她的《古代社會改造準則》上添一行字:大家兜裏富,繼續錢生錢。

又想,若是有天漲工資的速度更不上她們這些人賺錢的速度又該怎麽辦?她或許還好,不吝錢財,但別的商人總會見錢眼開。

葉游知鄭重地把這個問題寫在了小字下。

技術賣出後鄭家賺了一大筆錢,順利和孫德盛牽上關系。由於鄭老爺子不齒孫德盛,和孫德盛生意往來這種“臟活”都是葉游知在做,鄭家和她對接的人從鄭歸變成了鄭既明。

鄭既明玲瓏剔透,有一日直接問葉游知:“你非要親自和孫德盛往來有目的?”

葉游知不語。

“我猜猜,和周二娘有關?”

這一猜,莫名其妙地,鄭既明就上了葉游知的賊船。

“鄭既明,能幫我查查李捷嗎?”

“鄭既明,能給我一份明府的卷宗嗎?”

他完全被葉游知當成了許願菩薩,問題一個接一個拋給他。表面是在問能不能,可他也不能說不能。

鄭既明問:“你要明府的卷宗?你把我當宰相了?先告訴我你要幹什麽?”

“你不是都猜到了嗎?他德不配位。”

面對鄭既明這種通透又善良的人,葉游知不會藏著自己的花花腸子。多一個幫手何樂而不為?縱使她不說,葉游知也相信鄭既明有能力查出來。

所以鄭既明此人必須和她同一戰線。自然,她的心事她依然藏得很深,她對鄭既明的“信任”是有限度的。

“當官的事你也要插手?”

“嗯。”葉游知淡淡的,回答得斬釘截鐵。

鄭既明心裏又是氣又是忍不住幫她。

所以此刻鄭既明大概能猜到葉游知在想什麽,或許又在咒罵明府腐敗無能,為官不清吧。

潘大婆一死,她又想替人討個公道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葉游知就道:“不止明府,他們都有問題。憑什麽,潘大婆被冤枉入獄二十餘年,就連死在獄中了也無人在意?”

鄭既明道:“不是她要替自己兒子頂罪嗎?”

“所以呢?官府就要放任她的愚蠢和她兒子的壞?要這個世界上只有瘋子和傻子?”

這麽憤世的人鄭既明見得不多,十年前的自己算一個。難得的是葉游知見過了這麽多竟還能保持憤怒。

兩人在街上游走,雪下了滿頭。

鄭既明伸手拂去她頭上的雪,葉游知躲過,問:“幹什麽?”

“成白發魔女了。”

鄭既明巧妙地挪開話題,避免和葉游知的對峙,盡管他什麽也沒說,卻仍舊怕葉游知把自己釘在傻子那一欄。

葉游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鄭五郎還看傳奇小說?”

她回過神來還詫異呢:大湯朝竟然有玄幻愛情小說了?

“唔……不是你給我的嗎?”

“我什麽時候給你了?”

“那時我們做交易,你答應給我一本《西方經濟學》,那本書下面就有一本《白發魔女傳》。”鄭既明頗不正經地看他,眼神噓起,放浪形骸,“裏頭的東西比禁書精彩,你還看這個?”

葉游知“唰”地紅了臉,不想回他。

糟糕糟糕,那時她不想花額外的好感度和系統換書,便決定用一半的好感度讓系統把桌上她看過的書帶來,一時不註意,兩本都給出去了。

她急步往前走,亂了心神的樣子像只小白兔。

有什麽嘛,誰青春期沒看過愛情小說?葉游知安慰自己,步子越走越大。

鄭既明撲地笑出了聲,三兩步追上,橫擋在她面前,道:“走得很不錯,雪抖落了。誒,我說你為了不麻煩我幫你撣雪也沒必要跳舞給我看吧?”

葉游知瞪他一眼,道:“你有病啊。”

和五年前她認識的那個鄭五郎大相徑庭。

鄭既明突然道:“那我去考科舉做官好不好?”

“什麽?”

“你不是說官府裏都是蠢貨嗎?我去看看能不能做一個讓你滿意的官。”

葉游知定下心神,看見雪積在他大氅上,雪白皎潔,和他此時的笑一樣。

一抹神傷突然湧上心頭,她問道:“所以,你是來和我告別的?”

“告別?我只是去考個試,又不是不回來了。”鄭既明溫柔得融化了睫眸上的雪,“你一個人沒權沒勢的人怎麽應付明府?”

“誰說不行,不都是一條命嗎?”

鄭既明嫌棄,道:“你這女子,想法怎麽那麽粗暴?”

葉游知頓住,雪又落了滿頭,想了好久才道:“你雖要回來,可我是要走的。”

她不會等誰,更不會攔住誰的去路。

鄭既明楞了一下,旋即恢覆溫柔。

不等葉游知反應,他第二次擡手拂去她頭上的雪,眸間澄澈的雪水凝結、化開,他呵出的氣似乎都有淡淡的蘭香,輕聲道:“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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