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第五十八章

時值芒種,今日的天氣越發陰雨連綿,悶熱難耐。

州衙偏廳之內,為了能夠達到提神去燥的效果,各處沈香裊裊。

縣主端坐在椅子的錦墊之上,手邊的茶盞已經微微轉溫,今日這一趟是為了每年一度的義倉善田交割。她是宗室縣主,名下除了自己的產業外,還有部分有先帝賜下的善財,按照慣例必須要由州判親自勘驗、簽字畫押。

只是來的時間不巧,聽小吏說州判朱奕寒此時正在前堂理事,周邊幾波衙役們往來的腳步也匆匆,氣氛異乎尋常的沈重。

長山縣主也只能按下耐心,在這裏稍候片刻。

只是今日像是出了什麽大事,還沒等手邊的茶水放涼,前堂就突兀傳來一聲壓抑至極的嘆息和啜泣聲,即便是在偏廳裏都能隱約聽見。

縣主身旁的老嬤嬤適時端著一壺新沏好的茶水從前堂的過道進門來,甫一走近縣主身邊的時候,就特意壓低了聲音道:“主子,方才從前堂過來時,聽說像是又出了什麽大案。”

“不管是什麽樣的大案子,未免落人口實,等此事辦完了就還是速速離去的好。”

兩人正在說話的時候,卻聽得前堂的知州親自派人過來請:“事關風化人命,還請縣主入內一聽,也好在場做個見證。”

按理本不該幹政,但這樁案子既然知州先開口了,她這才起身,由人引著,從側邊的走廊徑直走進了公堂後側已經架好的屏風裏。

早早有人隨侍在內,上前幾步,快速闡述今日所出的案子。

等到縣主把事情前因後果聽的差不多的時候,正好也聽見堂下如今跪著的城郊水月庵僧人,此刻正面色慘白,語聲發顫的開口道:“大人……庵中後院庫房角落、藏經閣佛座後面,一連尋出七具嬰屍……”

這句話一說出來,便是滿座的寂然。

朱奕寒一身青色官袍,立在公案之前,盯著底下那幾個光溜溜的腦袋,眉目間一片沈凝。

自從前兩日接到有僧人前來報案後,他就已經帶人親自前去勘驗過了。

只是親眼所見到底難忘,讓朱奕寒此刻面對在場眾人再沈聲覆述當時所見的種種情形時,雖然字句清晰,卻也帶著幾分難掩的澀意:“搜查出來的孩子……全部都是女嬰,最大的不過半歲,其中最小的……不過才剛剛斷去臍帶。”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下意識闔了闔眼睛,黑暗中,那親眼目睹的場景變得越發清晰。

語氣也就跟著越發苦澀了起來,“而且各個骨瘦如柴,仵作檢驗後判定不是立時暴斃……而是長久未進食水,這才輾轉而亡。”

這幾句話一出,周邊圍觀的百姓中便有人開始嘩然。

這個說嬰孩又不是啞巴,肚子餓了自然會哭喊,難不成寺廟裏的僧人們就沒有一個聽到不成?

那個說嬰孩年紀相差不大,想必是許多人同時而為才留下這樣多的孩子。

府城雖然不算十分富庶,總有人家日子過的會拮據些,但也許久沒有出現過這樣大的棄嬰案了。

耳朵聽見當下說什麽的都有,人群裏有人忍不住出聲:“大人,這都是養不起的丫頭,這才悄悄丟在庵裏指望能有菩薩收留……”

這話說的聲音不大,但架不住在周遭一片議論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指望菩薩收留?”

朱奕寒一時找不準到底說這話的人到底是誰,也只能逡巡著圍觀眾人們。

他回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偷偷棄於野寺,不餵不養,不聞不問,眼睜睜看她就這樣離世,這和自己親手扼殺又有什麽分別?”

水月庵在周邊寺廟裏面算不得出名,內裏攏共也不過三四名僧人,偏偏前院和後山庫房之間的距離不小。

這些人只怕光是想著要怎麽偷偷把孩子送進去,卻忘了那裏無人巡視不容易被抓,卻也代表著不容易被人發現。

這幾日夜裏驟雨不停,嬰孩本就體弱,幾處窗欞即便為了方便被發現而故意開著,但被風一吹,咣咣作響的風雨聲便成了天然屏障。

僧人也從未想到過自家寺廟裏會出這樣的事情,此刻眼眶含淚,只覺得訴求無門,“時值野貓繁衍的季節,寺中即便有人隱隱約約聽見啼哭聲,也只當做是附近又有貓偷摸混入寺間……”

人手不足,後山庫房的清理每三四日才會輪到一次。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早已經是回天無力。

雖然已經親眼所見,但此刻聽到僧人重述的時候,朱奕寒還是不自覺在袖內攥緊了拳頭。

昨夜半夢半醒間,被雷聲驚醒,起來關窗戶的時候,看著外面陌生的回廊才想起自己是留宿在州衙內留宿。

連帶著,就又想起了親眼所見那幾具小小的嬰孩。

他一下就精神了。

難眠的夜裏竟然這麽的難熬,索性打開了門,從屋子裏面搬了一張藤椅出來,就坐在回廊上面望著屋檐外落下的大雨。

有巡夜的衙役看見他開了門,知道他沒有什麽架子,路過時還三三兩兩的打了招呼。

其中有幾個年紀小的衙役家中也住在那寺廟附近,見朱奕寒脾氣好的一一回覆,便也大起膽子多問了兩句。

“大致是理清楚了,待到天亮的時候,還要勞駕各位同我一起走上一趟。”

“大人客氣了。”

距離天亮不過還有一兩個時辰,卻格外難熬。

等到天色漸漸放亮,不等雨勢變小,朱奕寒就急匆匆跟著起身,走之前還不忘端起茶杯,連著灌下了好幾口已經放涼的茶水,澆透了這滿心的焦躁和郁悶後,這才一路小跑著繼續往案子出事的地方去了……

“此案的棄嬰者門都抓住了嗎?”

此刻聽到知州發問,他隨即命人帶上抓獲的幾名鄉民。

雖然已經收監,但其中的有幾名老人已經哭癱在地,只嘴上說的句句都是實情:“老小兒家中不寬裕,一連生了好些個丫頭都養不起,與其看著她們一個個在家中餓死,倒不如偷偷趁著夜半或是無人的時候送到庵裏。”

不管最後能不能養住,之後去做那姑子或是旁的什麽都行,總歸家裏能少張吃飯的嘴,一大家子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諸如這般的,竟然在這一群人中還能算作是其間相對心善的了。

“還有的……則是私下裏存了心思,先丟出去,等有人把孩子養得大了,再回來認親,不管是許配出去要聘禮還是最後直接轉賣出去為奴為仆……就算最後沒人養,便由著孩子去死,他們也是半點責任不用擔的。”

這一段解釋簡直道破了人心裏的最陰□□。

半點好處沒有的時候就棄之如敝履,可一旦等到有利可圖,就又厚顏來取。

公堂之上,已經隨著這樣的解釋控訴而變得一片死寂。

就連屏風後的縣主,都不由一陣指尖微緊。

她只有許嘉柔一個孩子,幼時也是自己一點點看顧著成長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

同為父母家老……怎麽就能忍心如此?

等到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全部清晰後,知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就已經定下了最後的決斷。

等到那些人一一被拉下去的時候,喊冤哭喊聲似乎仍舊盤旋在大堂上。

即便是周邊的圍觀者中,也都漸漸分出了不同的聲音來。

眼見著案子雖然已經有了決斷,但這案子的影響卻不是三言兩語下就能夠解決的。

如果之後處理不好,難說這案子會不會給其他人打開了旁的什麽思路。

眼見案子雖然已經暫時了結,但不管是知州還是縣主都像是陷入了沈思,朱奕寒看了眼只有自己能瞧見的系統,默默在心底長出了一口氣。

等旁觀者漸漸散去,公堂覆又落回原本的安靜,前後邁入拐角回廊時,註視著身前知州和縣主他們的背影,朱奕寒拱了拱手,到底還是開了口:“下官有一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這話一出,不管是知州還是縣主都停下了腳步。

“朱大人有話盡可以直言。”

話雖然這樣說,但真等開口的時候,朱奕寒還是仔細斟酌了片刻,“法度雖然可以懲治惡行,卻不能拯救弱嬰。想要禁止棄養容易,可想要救下每個孩子卻沒那麽容易。”

特別是如今的醫術算不得多高明,這次是因為丟棄在寺廟中才引來了註目,如果是在自己家中,但凡咬死了是病故或是早夭,即便是官府縣衙也沒有管理的辦法。

朱奕寒自然知道光憑借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以拯救這許多孩子,但如今既然有系統在,他也想要做那沙灘中救小魚的人。

能幫一條,是一條。

“我願意自籌銀兩,在城中設立慈幼堂,收容棄嬰和老弱,或是兩兩自行照料,或是向外請乳母教養。只要是送入慈幼堂者,生養死葬就全部都由堂中負責,到那時親生父母也不得再來認領,應當也能將諸如此類訛詐滋擾的事情降到最低。”

哪怕只是府城或是只有縣城這一塊建立慈幼堂,需要前後的花費也不少,可這樣的事情總也是要有人去做的。

親眼見過那七具小小的軀體之後,這樁在其他人看來最苦、最累、最沒有收益的善事,沒有人比如今的他更合適了。

只是這件事,他提是一回事,聽聞這提議的知州和縣主所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前後不過幾步,知州已然激動的上前同朱奕寒商議起了後續慈幼堂設立詳情,只縣主靜靜站著,註視著兩人久久未言。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官員。

有的精於鉆營,有的擅長逢迎,有的滿口仁義道德,一遇事便縮頭自保。州判不過七品微官,竟然願意為今日這七名無名無姓的女嬰扛起重任。

哪怕如今只是一句提案,慈幼堂是否成立以及堂內的後況如何,都還需要好好考察。

可光是能主動做出這樣於自己弊大於利的舉動,就已經強過周遭許多旁的官員……縣主輕輕閉上眼,想起之前馬球會上女兒的舉動,此刻心中的那桿秤越發傾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