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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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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昨夜睡得早,料想第二日去往縣主府邸的人不會少。

但直到帶著自己準備好的禮物過去的時候,才真正意識到了什麽叫做賓客盈門。

這次帶的東西主要是糕點和熏香,參考著上次管事嬤嬤送來的東西,就味道和外部包裝都提前精心準備過。

東西主要是轉交給這次宴席記禮的管事。

朱奕寒剛剛升遷沒多久,周邊許多人瞧著也都還是生面孔。

於是規規矩矩的排在隊伍裏等了許久。

等到管事好不容易把禮物登記好後,距離中午宴席的時間已經沒多久了。

在是回去院子休息一陣和直接赴宴這兩個選項中間猶豫了一會兒,朱奕寒四下找了個無人的角落,仔細檢查了自己如今身上的衣著,確定沒有什麽大小的紕漏,幹脆往開設宴席的園子那邊去了。

臨進園子門的時候,不經意的一個擡頭,瞧見那枝雪中紅梅很是好看。

要不是後來回廊那邊又來了人,只怕他還會站在那裏多看一會兒。

來人衣飾繁雜,不僅顏色獨特,就連衣裳的邊緣也都繡了繁覆的花樣。

朱奕寒註意到來人是女子,只是遠遠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衣著頭飾,沒等細看面容就垂眼避讓了開來。

此處不是市井街市,在不清楚來人身份的前提下,還是穩妥為上。

果不其然,等對方帶著身後一群侍從走過的時候,他耳尖的聽到園子門口管事開口。

才知對方竟然是縣主的女兒。

梅園的朱門大開,接收到邀請的賓客按品階遞帖入內,即便是外廳也是紅氈鋪地,暖爐裊裊,廳外梅枝映雪,卻也瞧不見方才那支探出來的梅花了。

朱奕寒雙手遞賀帖,立於末位;反派張硯著五品官服,斜倚廊下,見男主便緩步上前。

生辰宴辦的盛大,朱奕寒雙手遞過賀帖後便隨著侍從的指引走到了中席,一路來到外男這邊的席位坐下,與他同坐的也是幾位七品官員。

朱奕寒初來乍到,客氣地沖他們行了禮。

侍從介紹一個,他便對一個拱拱手,等到終於入席,心下才終於安定下一半來。

只是不料,這心還是放的太早了些。

中席旁邊的次席上,幾名原本正在一起說話的官員,瞧見他這個之前未曾碰面過的生人竟然一下就坐在了中席上。

即便隔得位置稍遠,朱奕寒也能瞧見那幾人像是湊在一起隱隱說了些什麽。

具體說的什麽雖然聽不大清楚,但觀其們的表情,想來該也不是什麽好話的。

果不其然,沒多久,裏面就有個人走過來拱手笑道:“朱判官修河堤立了功,一步從八品擢升到州判,當真是鴻運當頭,又蒙縣主垂青邀請宴席,風光無限啊——”

其實說到這裏的時候都還好,聽著像是專門上前來恭賀遷升的。

朱奕寒面上的笑意都提起來準備客氣一下的時候,就聽那人後面再開口,卻陡然直轉急下,“只是這大寒天裏,新枝憑風登堂,怕是惹得園角紮根十載的舊枝心寒啊。”

……原來又是一個跳出來想找茬的啊。

先禮後兵這一招用的可真溜。

雖然不知道對方人具體的底細,單看次席過來的,想必是要比自己現在的七品要稍低一些。

朱奕寒對著他突如其來的感慨也只是頷首淺笑,不卑不亢,“寒梅知雪,方顯本心。今日是縣主壽辰,朱某只守禮賀壽而已,河堤之功乃分內之事,豈敢在這裏誇耀。”

來人聞言不由冷哼一聲,當下甩袖便又回到了次席去。

眼見一場沖突還未完全爆發便已過去,朱奕寒泰然入座,擡眼瞧那廳外梅枝的時候,正好能和內廳西窗遙遙相對。

身側有人似正小聲議論著剛剛發生的一幕。

能聽見寥寥幾句,不外乎什麽“……協理十載”,“聽說原待今年高升……”

適時正好仆役奉上新茶,朱奕寒伸手接過小小呷了一口。

淡綠色的茶湯喝著雖然有些澀口,但此下品著,倒是也別有一番滋味。

吉時到,司儀唱喏:“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全場肅靜中,朱奕寒隨著周邊諸位賓客們一起起身垂首,身姿依舊沈穩。

等到正禮結束,司儀唱‘開席’,在等待著仆役奉茶布菜的時候,原本廳內肅穆的氣氛也隨之稍稍緩解,在場眾人也都三五成群,或是閑談或是移步到廊下開始賞梅。

似乎是之前在自己這裏未曾討到好處,朱奕寒原本正立於梅樹旁觀梅,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人帶著另兩位州府八品同僚也走了過來。

瞧著像是偶然所至,只那說話聲可以拔高,似是意有所指。

“諸位看這梅樹,堂前新樹仗著幾分風姿便登堂占暖,哪比的園角舊樹紮根多年,根基穩固?可惜啊,春風竟然偏顧這根淺的新樹,倒是叫那舊樹寒心了……”

這話說的不算隱晦,話音剛落下的時候,這一片的幾位賓客全都紛紛側目。

心裏知道這是在暗指某人憑借一時修河堤的供料擢升,沒有多年官場的根基,不配當這七品州判罷了。

朱奕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擡眼望向對方說的那棵樹,打量片刻卻未曾說些什麽,只淺淺又酌了一口茶。

神色淡然,像是完全沒聽出來這些話的意思。

內廳西窗的許嘉柔也把這些話都給聽了個正著,她眉間微蹙,擡首透過窗戶望向那廳外的梅枝。

不知是在看那樹,還是看那樹下的人。

指尖也隨著察覺到蓄意發難的意味,而不自覺的開始輕輕扣動著窗沿。

此處的氣氛雖然詭異,但今日畢竟是縣主的壽辰。

原以為雖然私下暗流湧動,但面上也就這樣過去了。

宴席上的吃食準備的再精心,但隨著流程和時間的推動,不少肉食和湯品上面都開始凝結出了一層白色的油花。

朱奕寒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從各色菜品中挑選了幾樣模樣瞧著還不錯的糕點果子吃了,湯品和酒水都喝的很少。

這樣的宴席中途,要是外出出恭的次數多了也不太好。

好在園子裏面準備的節目不算少,載歌載舞的,這時間也就不算太難熬。

等到酒過三巡的時候,司儀開始提議‘獻詩祝壽,以佐雅興。’

這做壽詩也是合乎往日宴席流程的,只是大家正在互相謙讓著讓對方先做詩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方才兩次不接茬給了對方底氣,又或者是在方才推杯換盞中多飲了幾杯?

不管是哪個理由,朱奕寒都不能理解對方能從人群中突然擡手指向自己,揚聲想要自己作詩的舉動。

之前已然各種小摩擦不斷,他也從周邊幾位打圓場的官員口中知道對方叫作張青。

正八品的府經歷,協理知州十載,只等這一次州判的空缺擢升……料想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盯上了初次碰面的自己。

張青佯作讚許,“朱大人憑借河堤之功擢升州判,勞苦功高,想來才學也定然不俗,又蒙縣主厚待居於中席,何不先獻詩賀壽?我等舊僚們也能見識見識朱大人的文墨。”

朱奕寒起身躬身,不卑不亢,“瓊枝映雪賀芳辰,暖閣春融滿玉堂。寒梢亦抱淩雲意,願伴松筠祝壽長。”

先作詩罷了,早做晚做都是要做的。

自從陸夫子在宅子裏開展教學之後,自己雖然花了不少時間在河堤上,但每日的功課也是一直沒有落下過。

作出的這首詩雖然平淡,但守禮亦有風骨,在壽詩裏面也算是不錯的了。

詩中內裏既祝壽又暗應方才張青口中‘新樹根淺’的譏諷,實幹立身、不卑不亢的意味讓廳內州府同僚中也有人頷首稱讚,坐於主廳的縣主也頷首微笑道:“朱判官詩佳,心更誠,實幹者果然自有風骨。”

眼見廳中雅興正濃,朱奕寒躬身謝禮後就要回到中席上,張青也不知自己是怎樣想的,竟也跟著擡手道:“既然朱大人開了頭,那張某也獻醜一首,祝縣主壽安。”

一邊說,一邊緩步走至廳中,也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梅映華堂慶芳辰,疏枝斜影客中賓。應知春暖歸瓊閣,莫向寒梢問月輪。”

這首詩乍聽上去,像是一首普通的祝壽詩。

但方才堂下發生的幾次小摩擦雖然鬧得不大,但園子就這樣大,不少人也都聽出了這詩中的意思。

字字暗踩對方‘僅憑一時之功不配’就算了,更嘲諷了‘捐官出身、文墨粗淺’。

以八品攻殲七品,且還借著壽宴否定他人功績。

即便心中再有不忿,於官場規矩而言,張青如今所為也實在是有些過了。

外廳聽懂了的賓客們面面相覷,有人面露尷尬,有人故作不知,但也有人低聲附和。

朱奕寒註意到張青眼角餘光正挑釁的瞧著自己的反應,端坐不動,只是眼底到底還是泛起了些許波瀾。

眼見著外廳氣氛隨著這一首突如起來的詩作緊張起來,許嘉柔率先提筆,不過片刻就將自己做好的詩箋折好,遞於身邊的侍女晚翠。

晚翠手持詩箋,低眉順眼出內廳,不與外廳男賓對視,等緩步走到主賓席旁邊時,躬身把手上的詩箋遞給縣主,輕聲道:“小姐說,這首詩是為了恭賀縣主壽辰,願傳給外廳,與諸位賓客們共賞,添幾分壽宴的雅興。”

縣主展開詩箋一看,眼眸也露出了讚許的意味,“嘉柔這詩,甚合我意。”轉頭對司儀,意有所指的遞了過去,“正好也念於眾人聽罷。”

司儀垂首接過,聲滿廳堂,“雪壓梅梢色俞真,暗香浮玉賀良辰。東風不吝三分暖,遍灑人間雨露均。”

最後一個字落下,外廳瞬間寂靜,隨即有人低聲讚嘆,州府同僚都懂這詩中的深意。

明送縣主東風公允,實則暗斥張青‘春暖獨歸瓊閣’的資歷偏見,語氣溫婉,卻同時也肯定了‘傲雪立身’的實績。

縣主掃了一眼面色難看的張青,淡淡道:“東風公允,春暉遍灑,此乃天地至理,也是我今日壽辰所願。為官者,當以實績服人,存公允之心,方才能做到不負百姓,不負朝廷。”

張青面色鐵青,張口還想要說什麽,但礙於此刻縣主在場,要是再鬧僵下去,出醜的就該是自己。

躬身稱“是”後,面色更沈,頭埋得更低,不敢再言。

朱奕寒擡眼望向內廳西窗方向,簾影微動,看不清內廳的景象,但知道這是有人借著作詩暗中給自己解圍。

不動聲色的收回了目光,眼底含著暖意,下意識再瞧了一眼廳外的梅枝。

‘小姐’,該是當時在園外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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