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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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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李蒼柏看著地上密密麻麻的屍體和尚有喘息餘地的魏淩雲:尋常武人恐怕連她撐到現在的時間的三成都熬不過去。

李蒼柏自幼在直屬皇室支配的武館中習武,出師後成為霍昭天的暗衛,只聽他一人差遣。他的生命中值得在意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是命令,第二是習武。他奉霍昭天的旨意一路暗中追蹤並保護楊無憂,這一路他不僅緊盯楊無憂,得空時還會觀察魏淩雲同人交手時的身手。

他也自幼習武,他知道魏淩雲在成為“橫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前會經歷多少揮汗如雨的日夜,哪怕是這樣罕見的根骨和天賦,練到她這樣的境界也需要付出常人無法想象的努力。

他看得出魏淩雲對楊無憂的真實身世能帶給她的好處沒有一丁點想法,他也看出魏淩雲對皇宮內金碧輝煌的一切毫無留戀。

他是皇帝最忠實最鋒利的兵器,有損皇室利益的決定他絕不會做。他也深知習武不易,魏淩雲這樣的天才出現第二個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他可以接受魏淩雲在任何形式的較量和比試中被對手奪走性命,但他不想看到這樣一個天才因為皇帝的疑心和莫須有的擔憂被活活耗死在皇宮門前。

隱瞞楊無憂真的敢為了魏淩雲去死,這是李蒼柏在自己的行為守則內唯一能想到的能讓魏淩雲活著出去的辦法。

他告訴楊無憂可能會死,他在楊無憂做出反應前就派人去找了太醫,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阻止禁軍的行動,他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魏淩雲擡起頭,半是慶幸半是疑惑地看著面前同樣滿臉不解的禁軍還有面不改色站在他們中間的李蒼柏。

“聖上有令,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取魏淩雲性命,否則若有違抗者,殺無赦。”

楊無憂,一定是他。魏淩雲想站起來,卻因為體力不支剛直起身子就又倒在地上。

“魏掌門莫急,陛下此時正在擬旨,帶內侍來宣旨後您應該就能平安離開了。”

對魏淩雲性命志在必得的禁軍統領自然是不肯罷休:“李護衛這是何意?讓我們守在這裏務必殺了這個女人的是你,死了這麽多兄弟眼看就要得手,要留住她性命的又是你,你當我們禁軍一天到晚沒事兒幹凈被你使喚了?”

李蒼柏只是冷眼瞧著禁軍統領:“大統領是覺得在下假傳陛下旨意嗎?聖上此刻就在大殿裏,您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問。”

禁軍統領被說的沒了脾氣,憤憤地瞪了李蒼柏一眼只能把出鞘的刀再推回去。

魏淩雲終於忍著傷口處的疼痛站了起來,提著劍一步步向大殿走去:一定是楊無憂,他又用了什麽籌碼和霍昭天做交換讓他放過了自己,如果自己已經沒了性命危險,如果楊無憂此時真的在大殿裏,那自己是不是還能再見他一面。

天上慢慢落了雪,從微不可見的細小雪花漸漸變成滿天紛飛的鵝毛大雪。但是滿地的屍體讓雪無法落地,只能洋洋灑灑落在那些還沒褪去體溫的士兵身上在融化,漫開了一地的血水。

腳下的屍體讓通向大殿的那條路顯得那麽遙不可及,魏淩雲停下腳步,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血水打濕的衣擺和布靴一瞬間明白了什麽。自己是一個剛被舉國通緝過的朝廷重犯,今日又在宮裏殘殺了這麽多禁軍精銳,被斬殺與宮中本就是自己必然的結局。楊無憂必定是用了親王的身份去和霍昭天求情,此時自己只是一個因為親王仁德才僥幸活命的人,沒資格再向前走。救下自己的人是霍無憂,她不應該再見到楊無憂了。

魏淩雲退回去,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李蒼柏,頷首向他道謝:“多謝你及時趕來,留了我一條性命。”

李蒼柏看向正陽殿:“一切都是瑞王殿下仁德,在下只是奉命罷了。”

霍昭天此時終於顫抖著放下筆,將聖旨遞給內侍,急切地想讓楊無憂趕緊松開手裏的折扇。楊無憂擡手阻止要上前治療自己的太醫:“我要看著她離開。”

“聖旨到——”

所有人一齊跪下靜聽內侍宣旨。

“瑞親王霍無憂,溫良恭儉,德才兼備,在外體察民情多年,心系百姓,堪承大統。於今日冊封為皇太子,傳以冊寶,以承宗廟。太子仁德,不忍殺戮,念魏淩雲曾護送有功,功過相抵,赦免死罪,逐出京城,再不得入京。欽此。”

魏淩雲將雙手高高舉起,從內侍手中接過墨還沒幹的聖旨:“謝陛下隆恩。”

魏淩雲站起來,她看到了倚著門框站在正陽殿門口的楊無憂。

楊無憂也看到了魏淩雲,滿天風雪中她滿身的血痕是那麽刺眼,甚至有些像自己在鬼廟裏初次見到她的樣子。楊無憂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最起碼每次都幫到了她。

魏淩雲看著楊無憂,胸前已經開始變暗的一大片血跡已經告訴了自己他用了什麽樣的籌碼,潭沙城外的鬼廟、江陵的移星堂、寒冷刺骨的水牢、重兵包圍的宮門,他又一次在生死關頭就下了自己。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自己嚇得跑出二裏地的小書生了,他的一切幾乎都變了,就連對自己的情意都變得越來越深刻。

“楊無憂。”魏淩雲在心裏一次次默念這個名字,她聽到了身後宮門被打開的聲音,聽到了魏清看到自己平安無事後如釋重負的哭泣,她在心裏喊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越過大雪感受到他的回應。

楊無憂聽得到,他知道魏淩雲一定將自己那個不會再被任何人提起的名字在心裏喊了無數次,他都聽得到。他看到宮門被緩緩打開,看到魏清越過滿地屍體沖到魏淩雲身邊,他終於松了一口氣,微微張開已經沒什麽血色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告訴魏淩雲:“走吧。”

走吧,趁現在風雪未歇;

走吧,趁此時天色未晚;

走吧,趁身邊故人尚在。

魏清從魏淩雲手中拿過在地上被拖了很久的淩雲劍,魏淩雲還看著那個方向,她看到楊無憂在魏清來到自己身邊後終於松開了胸前的折扇,沒有任何顧慮地向後倒了下去。

他又舍下性命救了自己,但自己這次不能再義無反顧沖到他身邊了。他們二人隔著數不盡的屍體和望不到頭的石階,是誰都跨不過去的鴻溝。

魏清拂去魏淩雲身上的雪,解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身上,輕聲喚她的名字:“還好嗎?”

魏淩雲在看到一群人擡著楊無憂離開時終於把目光從正陽殿挪開,她看著魏清關切的目光釋然地笑笑:“師父,咱們走吧。”

永昌二十三年,在外流落多年的皇子霍無憂作為霍昭天唯一的兒子被立為太子。

永昌二十五年,霍昭天一病不起,協理朝政的太子霍無憂監國,以霍昭天的名義清算暗當初同朝中勢力勾結的以移星堂為主的江湖勢力。移星堂幾乎被剿滅一空。與此同時,前任武林盟主魏淩雲在整個武林亂作一團時重出江湖,宛若定海神針般穩住了武林局勢,與其師父魏清攜手、協同隱居多年再度出山的絕命毒師郁泰安將流落在外的移星堂殘餘勢力殺了個幹凈。

“醒醒,別睡了!”

徐言被獄卒叫醒,看到面前的人紅袍加身,與之前比起來倒是更加威嚴。他冷哼一聲:“別來無恙啊,楊無憂。”

李蒼柏拔出刀怒斥:“竟敢對太子殿下不敬!”

太子撥開李蒼柏的手臂:“你先出去吧,我也得和這位故人敘敘舊,許久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

徐言詫異地看著太子在自己面前席地而坐,不屑地嗤笑一聲:“我可沒什麽話和你說,你還是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

“是嗎?”楊無憂在徐言的註視下攏了攏自己的虎皮鬥篷:“本王冒著大雪來看你,本以為你有很多話要問呢。”

“哈哈!荒謬,我有什麽話要問你,也就是……”

魏淩雲?

徐言觀察著楊無憂,他明顯知道自己已經想到了這個人,一下子來了興致:“魏淩雲?你是來和我聊她的?你怎麽會願意和我聊她呢?你是不是對她做了和我一樣的事?李蒼柏那個小人!利用我抓住魏淩雲以後就暗算我!要不是他,我或許也能看到魏淩雲的結局……”

“他不是暗算你,你在郁兄府中意圖奪我性命,他留你性命已經是手下留情了。”太子從地上撿了幾根枯草編起了螞蚱,“你繼續說,我倒是有點好奇,你想到的魏淩雲的結局是什麽樣的。”

“你這麽問我,”徐言挑起眉毛,“她沒死?”

見太子沒說話,徐言又癲狂地大笑起來:“我知道了,你讓她做了你的女人!我還當你是什麽情深義重之人,沒想到也和普通人一樣,既舍不下這滔天權勢和無邊富貴,又舍不得美人在懷。身居高位坐擁一切的感覺怎麽樣啊,太子殿下?”

太子本想出言制止,卻看到徐言已經漸入佳境,索性往墻上一靠安心地聽了起來。

“讓她留在宮裏,這比殺了她還難受!你說她現在是更恨你還是更恨我……會不會恨你更多一些?我怎麽就永遠比不過你呢——我明明那麽愛她,她卻要把我送走,甚至想殺我滅口,卻讓你形影不離地跟在她身邊。愛不了的話恨也可以,我好不容易讓她恨了我!我親手把她關進水牢,幾乎要了她半條命,她終於恨極了我,怎麽你又出現了!”

徐言看到太子一言不發,只是帶著恨意盯著自己,收起咬牙切齒的猙獰模樣又暢快地笑了起來:“無所謂,我已經落入這個境地了,我不在乎這些,但還是謝過你特意告訴我魏淩雲現在的結局,她在你宮裏受寵嗎?你會厭倦她嗎?你……”

“她走了。”楊無憂終於聽不下去打斷了徐言:“我受封太子那天求父皇放她離開,她回到了江湖,今年把移星堂剩下的活口殺了個幹凈。”

“走了?你放她走了!”徐言瞬間從地上躥起來就要往楊無憂臉上撲,但因為手上的鐐銬釘在墻壁上,最終只停留在楊無憂面前。癲狂的目光後時深深的疑惑:“你怎麽會放她走的?你不應該放她走的!你應該無所不用其極地把她留在身邊,用盡一切辦法讓她的身邊只有你,想方設法的讓她愛你,愛不了就恨,禁錮她、圈養她、毀掉她……”

“那是你。”楊無憂從地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徐言,“你會那麽做是因為你原本就不愛她。”

“楊無憂!你今天來到底想幹什麽?就是為了看到我這副模樣,再告訴我這些嘲諷我嗎?你算什麽東西,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比你早認識魏淩雲那麽多年!”

“可她還是沒把你當回事。”楊無憂拍掉手上的浮土,把李蒼柏喊了進來。

“楊無憂!你殺了我!你憑什麽嘲諷我!”

“我沒嘲諷你,我說的是事實。”在徐言仍然掙紮著想撲向自己時,楊無憂一個眼神遞給李蒼柏,隨後一記飛踢踹在胸口讓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我今天來也是想了結你的,不過你不該死在我手上。”

楊無憂當著徐言的面吩咐李蒼柏:“綁起來派人送到武陵城郁府,稍微留意著點,別死在路上。”

永昌二十六年,霍昭天病逝,謚號康英宗。太子霍無憂登基,改年號為鳳啟。

鳳啟元年,新皇霍無憂大興改革,舉大力清除販賣人口的無良組織。

與此同時武林盟主魏淩雲和郁泰安走失多年的女兒郁鷹殺進了猖狂多年的殺手組織暗影幫,廝殺之時同得到消息趕來圍剿的官兵撞了個正著。魏淩雲和郁鷹適時離開,把收尾工作留給了官府。

除此之外,霍無憂鼓勵女子走出宅門自謀出路,命令全國書院私塾對男女學生一視同仁,並為女子開辟科考出路,支持女子為官。

鳳啟三年,正陽殿出現女官。

鳳啟四年,群臣奏請皇上充實後宮,霍無憂大發雷霆,攜護衛李蒼柏微服南巡,三月未曾上朝。

鳳啟五年,霍無憂過繼宗室子弟,將其視如己出仔細教養。

鳳啟七年,霍無憂立繼子為太子,命其協理朝政。

鳳啟十年,北境戰亂頻發,霍無憂為鼓舞士氣帶數十萬大軍親征北境,太子監國。此戰幾乎剿滅北境兩國全部精銳,但戰場混亂,霍無憂下落不明,再尋不到蹤跡。

鳳啟十二年,仍無霍無憂蹤跡,在當年大戰的功臣——北境大將軍李蒼柏的支持下,太子敲響國喪之鐘,宣布皇上霍無憂駕崩,謚號康仁宗。

北境大營多次被盜,盜賊猖狂的很,不僅偷東西,有時甚至還會暴打北境主將。只可惜主將李蒼柏功夫不到位,多次被人打成豬頭都沒看到盜賊的模樣。

北境官府只能印發一張又一張沒有姓名也沒有畫像的懸賞令。

閑來無事在草原上開了家酒館的郁泰安一邊喝著北境大營中珍藏的酒一邊百無聊賴地閱讀新發的懸賞令:“你是不是這幾天有點太閑了,偷酒就偷酒你打人家主將幹嘛。”

魏淩雲摘下腰間的劍放在桌子上兩腿自在地翹了起來,劍柄上的劍穗舊了不少,上面能看出有沒洗幹凈的血跡。她把玩著劍穗上的流蘇:“當然是等他主子來找我認罪。”

郁泰安把一灌好酒和一盤熱氣騰騰的肘子端給魏淩雲:“話說魏嵐那個小土匪怎麽這幾天都沒來,跟魏清游歷去了?”

魏淩雲剛一口酒進肚完全顧不得這些,回答郁泰安時頭都懶得擡:“小鷹和柳鶯帶出去玩了。”

“我看你呀,也和你師父越來越像了,心一天比一天大,那兩個人你都信得過。”

魏淩雲和郁泰安鬥嘴時,鮮少來人的酒館竟走進來一位穿著青衫的書生。和一望無際的草原比起來,這個書生的裝扮屬實是太過文弱,他看著腮幫子填滿肉的魏淩雲和對自己一如既往嫌棄的郁泰安感慨自己終於找對了地方,像當年一樣作揖行禮:“在下可否和各位討口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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