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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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本就寬敞的道路因為沒有第三個人顯得更加空曠,淩晨陰冷的秋風一陣陣吹過發出宛如哭泣的嗚嗚聲。

魏淩雲背著楊無憂迎著風走的分外艱難:“楊無憂!我看你這幾日功夫沒什麽長進,分量倒是大了不少,要不然怎麽這麽沈!”

魏淩雲一刻不停地說了一路,終於聽到了一聲楊無憂的回應,魏淩雲趕緊顛了顛他:“別睡著啊,你給我說話!說點什麽都行!你要是敢昏過去,離開江陵的時候我就不帶你了!”

“別……”楊無憂終於肯抽出力氣說話:“我太疼了,你讓我歇一會兒不行嗎?”

“不行!”魏淩雲不顧周圍寂靜無聲,整條街都是她的聲音:“大夫沒說你能睡著之前你不許睡,你平日裏不是愛說話嗎,你說啊,你說什麽我都不生氣!”

“說什麽都不生氣……”楊無憂把這句話覆述了幾遍後來了不少興致:“那我可真說了?”

“你說,我要是真生氣了就等你傷好了再算!”魏淩雲停下來歇了歇,她也不知道背著楊無憂走了多遠,但一家醫館都沒看到:“我要一直聽到你說話,你不許停!”

楊無憂弱弱地笑了笑,但明顯興奮了不少,在魏淩雲雙肩晃蕩的手都有力氣勾在一起摟住她的脖子:“我其實,特別羨慕郁大哥和徐言那小子能叫你小雲,我不想叫你疏星姑娘,我想叫你阿星……”

“你叫啊,我又沒攔著你!”魏淩雲腳步越來越慢:“這個名字比你一天到晚姑娘姑娘的喊強多了。你怎麽、你是不是看不慣徐言?”

“看不慣!”楊無憂胸口疼的厲害,真的以為自己命不久矣,有什麽話不過腦子就從嘴裏流了出來:“冷冰冰的,一看就感覺不是什麽好人,不過是在你面前裝出、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純良模樣罷了。”

魏淩雲停下腳步緩了緩,順便品了品楊無憂的話,覺得好像是有那麽些道理,她也老是看不清徐言這個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麽,歇了會兒以後繼續向前走:“那你……你都看出來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我怕你打我。”楊無憂說到這裏聲音又低了下去:“畢竟你還養過他幾年,我在你心裏的那點分量哪比得上他……”

魏淩雲忍不住笑起來:“你別扯這種話逗我,我快沒力氣了。”魏淩雲終於看到前面有一家醫館:“楊無憂,只要你好好的,我以後再也不對你動手了,你想怎麽喊我都行!”

“阿星,你別嫌我累贅。”

“我什麽時候嫌你累贅了?”魏淩雲因為體力不支重重跪在了地上,她喘著粗氣歇了半天才緩過來:“你是、你是唯一一個主動陪在我身邊的人,我、我不會嫌棄你的。”

“柳鶯說,我這樣的窮酸書生,根本配不上你,賴在你身邊也只會是你的累贅。我不信,她讓我來問你。”

魏淩雲試了好幾次才勉強站起來,她就知道當時讓楊無憂和柳鶯那個奸商待在一起是個錯誤的決定:“你放心,有機會再見到她,我一定替你討回公道。”

“楊無憂,你很好,以後不許再說自己是累贅了。”

“好……”走到醫館門口魏淩雲終於松了一口氣,想上臺階卻怎麽都擡不起腳,最後帶著背上的楊無憂雙雙跌倒在地上。

好在兩個人一齊跌倒的動靜不算小,直接驚醒了醫館裏面的藥童:“師父!這裏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看上去快死了!”

魏淩雲沒什麽大事,只是些皮外傷再加上背著楊無憂走了太遠的路有些勞累過度。楊無憂反而嚴重些,渾身上下都是被移星堂折磨的痕跡,胸口因為被魏淩雲的飛鏢射中後又替她擋了一擊更是有一大塊淤青。

“雖然危險,但好在沒危及性命,這幾日把胸口處的傷治好便沒什麽大礙了。”

魏淩雲如釋重負,謝過大夫之後就寸步不離地守在楊無憂身邊。

楊無憂昏迷了整整一天,直至夜深才有了些意識。魏淩雲這個時候正蹲在火爐旁給他熬藥,一下一下搖著蒲扇,嘴裏還念念有詞:“之前被蛇咬一口都腿軟地站不起來,現在給你用了假死藥都能醒過來,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

“說明這幾日跟著你習武有長進,身體都好了不少……”

魏淩雲立馬站起來跑到楊無憂床邊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頭:“你什麽時候醒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楊無憂搖搖頭:“就是胸口有點悶。”

魏淩雲讓楊無憂脫掉上衣給他塗藥,看到他胳膊上被飛鏢刺中的傷口:“把飛鏢扔過去的時候我很害怕,怕我去晚了,怕你已經死了……”

“我那麽多次死裏逃生你還看不出來嗎?”楊無憂安慰著魏淩雲:“我沒那麽容易死。”

一滴眼淚砸在楊無憂胳膊上,魏淩雲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的這麽脆弱,止不住地抽泣,低下頭不敢看他:“對不起。”

“好端端的道歉做什麽。”楊無憂接住魏淩雲落下來的幾滴眼淚,擦去她臉上的淚痕:“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你都把我完好無損地救下來了  。”

“我以後戒酒。”魏淩雲擡起頭看著楊無憂,眼角還有淚花:“我不會再讓你有危險了。”

魏淩雲從小天賦異稟,十八歲成為淩雲劍派的掌門之後更是年少成名。後來作為門派掌門,魏淩雲在第二年的武林大會上一舉奪魁,成了百年來最年輕的一任武林盟主。從那以後魏淩雲一個人站在最高處,沒有人願意走近她,甚至因為樹大招風給自己無形之中招來很多敵人。

“你是這麽多年第一個願意陪在我身邊的人。”這是魏淩雲和楊無憂同行這麽久第一次感到害怕,她把藥端給楊無憂:“我很怕孤獨,你別再讓我一個人了。”

楊無憂因為這句話做了一夜美夢,早上醒過來時嘴角還掛著笑。

楊無憂受傷這幾日魏淩雲在他身邊守了好幾天,直到自己身上的傷口結痂可以離開醫館回到客棧她才展現出疲態。楊無憂摁住魏淩雲收拾東西的手:“你先睡一覺吧,咱們睡醒再出發。”

魏淩雲原本想反對,被楊無憂一把奪過包袱:“你放心,你睡醒以後哪怕是半夜三更咱們都立刻出發,但是現在你必須去休息,難道你要把自己熬出病嗎?”

楊無憂出門的時候甚至帶走了魏淩雲的包袱,魏淩雲嘴唇張張合合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說一不二了?但魏淩雲確實是累壞了,她原本只打算躺上半個時辰就出發,但沒想到自己的腦袋一碰到枕頭就失去了意識。

“你為什麽不敲門!你見過誰出遠門是傍晚出發的!”魏淩雲騎著馬在楊無憂身邊罵,要不是發過誓以後再也不對他動手,真是恨不得把他從馬上拽下來揍一頓:“我足足睡了五個時辰!五個!”

“你別生氣,我就是看你這幾日為了照顧我都沒怎麽休息,所以就沒忍心叫你。更何況你若不是真的累,怎麽可能一覺睡五個時辰……”楊無憂說後半句話的時候都忍不住想笑,話說到一半抿起嘴憋笑的模樣也逗笑了魏淩雲,兩個人就這樣在馬背上大笑起來。

“疏星姑娘,你說只要我活下來,就可以喊你阿星,還作數嗎?”楊無憂把火生起來,萬分期待地看著魏淩雲。

“怎麽?我不承認你就不改了?”

“當然了。”楊無憂肯定的毫不猶豫:“畢竟我喊得人是你,你要是不樂意我還要那樣喊你,豈不是冒犯你。”

“不用跟我講究這麽多。”魏淩雲轉頭看著楊無憂:“我喜歡你喊我阿星。”

“阿星?”

“嗯。”

他們許久沒再野外點過柴火,上次還是在那個雨夜裏的山洞。楊無憂把自己的鬥篷解下來遞給魏淩雲:“你的不是在解語樓的時候被燒壞了嗎,你這幾天先圍我的,等進了逸川找地方買個新的。”

鬥篷上還有他的體溫,魏淩雲披上以後還打了個冷戰:“那這幾天就委屈你了。”

“阿星?”

“嗯?”魏淩雲朝楊無憂看過去,看到他聽到自己回應以後沒有任何後話只是傻笑:“怎麽了?你說話呀!”

“沒什麽,就是喜歡聽你回應我。”楊無憂說完以後還沒過癮,緊跟著又喊了一聲:“阿星?”

“哈哈哈……你差不多得了。”魏淩雲莫名其妙地想笑,擡手拍了楊無憂一下:“無聊你就去紮馬步。”

“啊不不不,確實有個事情想問你很久了。你當時說你師父也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你們都從那場慘案中逃出來,你就沒想過找找她?”

這個問題讓魏淩雲有些不知所措,她總不能告訴楊無憂那個“下落不明生死未蔔”的師父就是她自己。她的師父早在自己接任掌門後就外出游歷,現在人在哪個國度都不知道,自己還是掌門的時候就好幾封飛鴿傳書都找不到她,更何況現在,自己的鴿子都在哪都不知道。

“如果師父她還在,我沒找到她就說明她現在不想被找到,等她傷好痊愈後,就會主動來找我了。”

楊無憂不解地搖搖頭:“你作為她最後一個徒弟,無論如何也該想辦法找到你的。”

魏淩雲心裏一震,一種覆雜的情感彌漫上心頭:如果師父知道自己的近況會是什麽反應。

她會不會怪自己,把幾代傳承下來的基業糟蹋成這個樣子……

“孩子,你叫什麽名字?”溫柔的手掌想擦拭自己臉上的臟汙,但自己卻下意識的張嘴咬了上去,咬住虎口那塊薄薄的皮肉死活不肯松口,直到血腥味漫進口腔才一點點松開,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她為什麽不像那些人一樣把自己往死裏打?她就這麽一聲不吭地任由自己把她拿劍的手咬得血肉模糊?

“流浪這麽久,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她嚴厲地拒絕了那幾個勸她把自己丟出去的弟子,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就又用沾了熱水的帕子幫自己擦拭身體:“我叫魏清,你拜我為師跟我學新的武功怎麽樣?你想不想練劍?要是覺得學武辛苦,我就認你當女兒,跟我上山生活怎麽樣?”

不能哭,會被嫌棄、會被打,但她沒給自己把臉埋進被子的機會,強勢地把自己抱在懷裏讓自己無處可躲:“正是愛哭的年紀,怎麽還害羞呢?”

“沒有名字嗎?那你就跟我姓吧,名字嘛……淩雲劍派最小的孩子,就叫魏淩雲,你以後就叫魏淩雲,好不好?”

自己就這樣有了名字。六七歲的小姑娘攥著魏清給自己寫下來的名字讀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三個字深深刻在心裏:魏淩雲。

魏淩雲睜開眼,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掛在鼻梁上,癢癢的。好久沒夢到師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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