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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人生來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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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人生來善妒

中午,不動抱著一束百合花來到了一所精神科醫院。

這裏是櫻小路前輩所在的醫院,目前櫻小路空的精神狀態基本穩定,也沒有失去生活能力因此不需要人照顧。不過即便如此,不動還是決定將照顧櫻小路前輩的工作攬到了自己的身上。畢竟就只有他暫時沒什麽工作,又不需要上學。

櫻小路住的是單人病房,她床邊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花束。這些應該是像不動這些的後輩和粉絲們送來的吧?雖然櫻小路才被救了三天,但是她的樣子看上去比之前精神很多,再加上在醫院被護士監督吃飯和吃藥,臉上也終究有了點肉,不像是那天發現她時那樣皮包骨頭。

見到櫻小路前輩稍微恢覆了一點元氣,不動自然是高興的。他將花束也放到桌子上,隨後坐在了櫻小路床邊的椅子上,他坐得十分端正,溫柔地說:

“櫻小路前輩,我會經常來探望您,您有什麽需要的東西都可以和我說。”

“我……我哦……”

櫻小路的語言能力還沒有完全恢覆,說起話來還是支支吾吾的。她意識到這一點,於是也就閉嘴不說話了。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桌子上的鮮花們,一副憂郁的樣子。

“櫻小路前輩,”不動看著櫻小路的側臉,盡可能用輕松的語氣說:“沒關系的,說吧,就算說得慢一些也沒關系。我有很多時間可以聽前輩說話,說出來吧,說出來會好一些的。”

-

拘留所的探訪間,太鼓鐘坐在一扇玻璃前,他手中拿著電話的聽筒。而聽筒的另一邊連接著的,則是坐在玻璃另一側的穿著囚服的盧卡。

“貞宗先生,怎麽想起來看我了?”

電話另一邊的盧卡可能是終於不用再熬夜改劇本了,因此眼下的黑眼圈淡了很多。不僅如此,他身上絲毫沒有那種後半生都要囚於牢獄的頹喪感,甚至太鼓鐘還覺得他有一點……開心。

盧卡的狀態已經讓太鼓鐘的猜測被證實了百分之六十,於是,太鼓鐘稍微向後仰了下,放松地說:“我來要最後的真相解答。看推理小說卻道最後都無法得知真相,這種事情簡直就是世界十大酷刑之一!”

“就和你們推理的一樣,我是因為想和空一直在一起,所以才……”盧卡微笑著,那副從容的表情與氣質與他身上的囚服十分不搭。

“不,你已經不愛櫻小路空了。”太鼓鐘堅定地打斷他,並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嚴重一點來說,你甚至都已經不在乎櫻小路空了。”

見盧卡瞳孔緊縮的那瞬,太鼓鐘便覺得自己大概是猜對了百分之八十。於是,他像是電視劇裏的偵探一樣推理道:

“盧卡,那個《生日不樂》,是你做的編劇槍手吧?如果你都算到了,為什麽會不預防呢?這麽想來,你是故意引導我們調查你,故意進監獄,故意把事情捅出來的。”

“而你進監獄的目的是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可是如果只是把事情鬧大的話,你既然都猜到我們會拍紀錄片,為什麽還要寫《生日不樂》呢?除非,這個《生日不樂》中傳達了一個你希望大家可以看到,但是我們的紀錄片卻無法覆蓋到的視角……”

“那就是‘愛’,你對櫻小路空的愛。”

太鼓鐘直視著盧卡那副完全被看透了的表情,隨後認真地說:“你想讓全世界的人都認為自己愛著櫻小路,即便對方對你施暴你也依然愛著對方,囚禁對方的動機也只是因為愛。”

“這樣的話,在事情曝光後,不僅曾經櫻小路對你施暴的事情會重新被大家發現且拿出來討論,你更會因為對櫻小路的‘愛’成為了當年事件的完美受害人,甚至你後續囚禁櫻小路的事情也會被洗白成愛而不得。”

“你曾經曝光過櫻小路對你施暴的事情,可那個時候沒有人信任你,沒有人站在你的身後為你說話。所以,這麽多年來,你想要的其實就只有被人安慰,只是想要別人幫你說話而已。哪怕他們什麽都不做,只是口頭上幫你罵櫻小路兩句……”

想到這裏,太鼓鐘也覺得有些唏噓。他在想,如果當初有人願意相信盧卡,有人願意幫助盧卡,有人願意保護盧卡的話,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會發生?

太鼓鐘知道自己應當厭惡甚至是憎恨盧卡的,畢竟盧卡確實做了傷害他的事情。可是當他知道了盧卡的遭遇,當他推理出盧卡的心情時,他對盧卡就不會只有恨了。

盧卡已經二十五歲了,太鼓鐘也是前兩天看到警情通報才知道盧卡已經二十五歲了。可是,在太鼓鐘的眼中,盧卡卻還是那個穿著高中學蘭十六七歲的少年。他費心設計了那麽多,最後也只是想向著這個世界喊一聲冤而已。

“對了,你選擇我龜甲哥做《生日不樂》的男主演來飾演你,也是因為你把龜甲哥當成了某種精神投射吧?”太鼓鐘撐著臉,漫不經心地反問:“你是發現了你們身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共同點,比如龜甲哥和你被櫻小路迫害的時候一樣都是一年四季都穿著長袖,他和你一樣有著銀灰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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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是一個很愛嫉妒他人的人,從小就這樣,也不知道是家庭教育導致的還是與生俱來的。”

不動從櫻小路斷斷續續且發音不標準的話語中拼湊完整的話,他看著櫻小路低著頭的樣子,總覺得櫻小路似乎是在懺悔。時至今日不動都不敢完全相信櫻小路前輩曾經對盧卡做過那種事情,但現在看來,這件事可能是真的了。

“小時候,我會嫉妒那些成績比我好的人,會嫉妒那些比我漂亮的人,會嫉妒那些比我擅長運動的人……每當我開始嫉妒時,我就會在腦中幻想那些人被施打到頭破血流的樣子來平覆自己的心情。”

“然後,初中的時候,方糖娛樂的佐藤社長邀請我去簽約做演員。我說,我這樣善妒的人遲早會出問題的,比如因為嫉妒所以在片場和其他演員大打出手之類的……可是佐藤社長卻說,我已經一直扮演著那個溫柔大度的櫻小路空了,只要一直演下去,那麽就能演著演著就像了,像著像著就是了……”

不是這樣的……根據珍保之前對方糖娛樂的分析,佐藤社長是想通過櫻小路前輩過於濃烈的嫉妒心來做“塌房”進行洗粉。可憐的櫻小路前輩就這樣一直相信著佐藤社長的謊言,努力維持人設多年……

“可是我演了這麽久,還是無法壓抑自己的嫉妒心,我就是這樣的人,甚至給我送花的後輩們,我也基本都嫉妒過,在腦子裏幻想過他們被……我根本不配收這些。”

“不是的。”不動伸手,輕拍了下櫻小路的後背。可能是沒有肌肉和脂肪的緩沖,只是輕輕地被拍了下櫻小路的身體就已經大幅度地向前傾。原本想安慰櫻小路的不動瞬間做投降狀,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大家給櫻小路前輩送花,是因為櫻小路前輩確實是對大家很好,大家有什麽困難都會努力幫忙。說來也不怕前輩笑話,我前兩年因為幫佐藤前輩解圍所以才一夜成名的。可是這種事情幾乎是前輩您的日常……”

“所一……”櫻小路再次考口,她蹩腳的發音聽上去卻像是在哭。“我對吾起的人……茲有……陸川……”

所以,我對不起的人只有流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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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精彩的推理,”玻璃另一邊的盧卡想鼓掌,但又要空出一只手拿聽筒,嘗試片刻後只好作罷,隨即佯裝從容地說:“雖然還有一些細節不對,但基本上都讓你說中了。說起來,貞宗先生,比起做設計師,你好像更適合做偵探啊。”

“彼此彼此,”太鼓鐘仍微笑著,“我說完了,該輪到你說了。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能寫出《生日不樂》。如果像我這種能完美推理出過去發生的事情的人有偵探天賦,那像你這樣能完美預言將來發生的一切的人也很有偵探天賦不是嗎?你到底從哪裏開始算的?”

盧卡深吸一口氣,隨後娓娓道來:

“大概是好幾年前了吧?那個時候已經退圈的珍保突然說想回來演戲,最好還是與陸奧守吉行或肥前忠廣合作。那個時候陸奧守吉行剛剛開始做導演,我就想辦法幫珍保和陸奧守牽上了線,珍保那孩子比我想象中的爭氣,居然做了陸奧守的徒弟。這樣,借著珍保的關系,陸奧守的劇組就都可以成為我故事發生的舞臺。”

“然後我就一直在等,等陸奧守有更多的話語權可以邀請我,等這麽一個自帶爭議和流量的劇組出現。然後,我等到了《白鳥》。籌備《白鳥》恰逢龍王杯播出,再加上聽珍保說陸奧守在追龍王杯,我就猜到以他的性格大概率會從龍王杯挑這部戲的演員。”

“之後按照這個邏輯再想,就大概能推理出陸奧守會選誰。恰好,不動先生在龍王杯的時候非常活躍,甚至扳倒了星辰學院的校長。我覺得他很有能量,所以選他做了負責揭穿我的英雄角色,引導輿論也是為了給他充分的動機來揭穿我。至於猜到你們會拍紀錄片,也是因為猜到大家作為演員都是新人,如果想揭穿我又保證出鏡就只能拍紀錄片。而且,拍紀錄片也是陸奧守那種人能想出來的主意。”

太鼓鐘沒有說話,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答案。他想掛斷電話結束探望,但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微笑著對玻璃那邊的盧卡說:“對了,你視為自我投□□神支柱的龜甲貞宗……”

“他其實是一個抖M來的。”

盡管太鼓鐘確實對盧卡有那麽一點同情,但他並不會因此原諒盧卡傷害自己和小行的事情。於是,他將這句話脫口而出。站在太鼓鐘的視角,盧卡要是知道自己視為精神寄托、世界上另一個我的那名男演員享受著他視為噩夢的一切,一定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吧?會崩潰?會覺得自己花費多年計劃的“覆仇”方案潰於蟻穴?

可玻璃另一邊的盧卡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這反倒是讓太鼓鐘有點驚訝。盧卡大概也是猜到了太鼓鐘驚訝的點,於是他微笑著從容地說:

“我說過,你有一些細節並沒有推理正確。”

“是啊,我是想為自己伸冤,所以才計劃了這麽多。但是,誰會在意一個小編劇多年前受了什麽樣的委屈呢?如果沒有空,如果沒有你們……就沒有人會在意這個故事。”

“至於那位龜甲貞宗……我需要的演員是即便經歷了那些事情也能演出愛著對方的模樣的人,這一點,他非常合格。”

“你……”

太鼓鐘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發現自己好像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傷害到盧卡了。可是,盧卡也為了自己的執念把自己親手送進了監獄。

太鼓鐘對法律沒什麽興趣,但他知道,光是長期囚禁就至少要判七年。像櫻小路這種被囚禁後精神狀態異常、甚至喪失大部分語言能力的情況,還要加上故意傷害的罪名,那就十五年往上了。如果在囚禁期間,盧卡強迫櫻小路發生過關系,那麽保守估計二十年。

雖然如果受害人選擇和解的話或許可以酌情減刑,但是……櫻小路不可能原諒他吧?

想到這裏,太鼓鐘又覺得輕松了不少。他放下聽筒,頭也不回地走了。

畢竟,下次再見到盧卡的時候,太鼓鐘至少已經三十六歲了。

-

我很嫉妒流川那孩子,嫉妒他的才能,嫉妒他的年輕,更嫉妒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些讓我大紅大紫的角色,每一個都是由流川賦予生命的。她們很美好,就像是那些童話故事中的公主和女神一樣善良、美麗、正直……因為那些角色而喜歡我的人也覺得我也是這樣的人。

可我並不是這樣的人,他們喜歡的也只是流川眼中我的倒影。

所以我嫉妒流川……比嫉妒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嫉妒他。

我每天見到流川都在壓抑著我的沖動,直到,流川主動在我讚賞他的能力之後和我告白,他說他很喜歡我。他……這是給了我一個傷害他的機會。

之後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我遭受的這些都是報應,都是我承受了那些不該屬於我的喜愛的報應……

也是……我傷害他的報應。

我知道,這種事情只要不被大家發現就萬事大吉。得益於我一直以來扮演著的好人角色,流川就算去求助也沒有人相信他。當時我還因為自己戴著這副溫柔精美的面具就算是做了這樣的壞事也不會被懷疑而洋洋得意……

真可笑啊,我一邊嫉妒著那個並不存在的幾乎是完美人設的自己,一邊又利用著那個完美的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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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小路講完那些話後就閉上了嘴巴,她很久很久都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現在她完說這些話反倒是讓她有一種要把餘生的話都說完的錯覺。她看著不動那副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樣子,心裏莫名燃起了一點情緒……很正面的情緒。

是啊,這才是正常人看到我真實模樣的反應。

“前輩……”不動握緊雙拳,低著頭說:“其實我也有這樣的苦惱,我之前是靠酗酒的樣子才被人喜歡,於是也掙紮過……但是,後來我才意識到,一直活在別人的眼光中,糾結自己可愛的地方是什麽,這種事情太累了。甚至很多時候我想努力做出好作品回饋大家,但是有時候比起作品,更能影響人是否喜歡我的卻是那些我自己都覺得沒勁的細枝末節。”

不動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所以,我放棄了做偶像。”

“老實說,現在已經有點後悔了……因為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唱歌跳舞之外還有什麽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是現在的我很自由,總覺得輕松了不少。”

看著不動這副坦誠的樣子,櫻小路也覺得輕松了不少。她扯了下嘴角,開玩笑說:“是啊,我現在也沒辦法再去做演員了吧?要演的話也只能演恐怖片。所以,之後也不會有這種苦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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