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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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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神對話(7)

太空群星璀璨,猶如沃泉之中密集的肥鯉。

充滿非人熱鬧的宇宙裏,灰暗的戰艦追上了銀白飾紫的星船,兩只飛行器的聯結口短暫地相碰,動作輕得仿佛一對不熟的小動物勉強貼了下鼻頭。

一枚金色信標被悄然傳遞。

來信接收完畢。龍血號繼續在銀河系飄蕩。前方漫漫,太空越發黑沈,星光也漸漸黯淡。

它速度未變,恍若童話裏的銀馬車勻緩駛入奇跡湮滅的暗巷。

最終,它來到某顆毫無人氣的星球。

將視野放大的話,可以看見,這裏有一棟色彩溫柔的小別墅,藍白相接的漫長海岸線,青綠的高爾夫球場,一只過於長壽的大腳旱蛛,以及遍布整個星球的蛛網,淺薄發亮。

飛船溫馴地停在某人面前。

“本次巡游已完成。收獲物品:虛榮神心。”它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

“物品屬性:宇宙大爆炸之後的第一塊靜默原石。銀河系最高稀有等級。”

話音一落,紫色的晶體便落入了某只冷白的手中。那只手修長分明,無名指節上圈了枚湛紫寶石戒指。

無需精心比對也能一眼看出,兩塊原石的切面契合得正好。

“還有呢?”那人問道。

“……”

飛船沈默了一會兒才有所反應。它從艙體表面探出信匣,緊接著,亮金的信標也落入白皙的掌心。那只手掌微微合起,信中的字句頓時湧入腦海,徐徐鋪展而開。

那人一個字一個字地默讀著,耐心如同時間般,永遠不會耗盡。

【以下是來自星野紀元185年2月17日的訊息,以及花——】

【寶貝/老師,你在未來還好麽?我很想你。瑞麗安說她也是。】

“我真想念我哥哥在銀河系到處巡游的時候,就算他現在不過是個牙剛長齊的小東西,也該有滿世界亂爬的自由。你們到底還想把他關多久?”瑞麗安抱著手臂,滿臉冰霜。

藍特助很有些頭疼,“瑞麗安小姐,請註意您的措辭。小亞森是在接受必要的心理輔導,而不是在被關押。”

瑞麗安輕哼一聲。

“雷將軍,你難道不心疼我哥哥麽?”她轉而問道,“他是什麽樣的性格,我相信你清楚得很。你舍得讓他天天待在這個小破屋子裏?”

雷昭廷沈默不語,似是在恍惚。

“……”

面對瑞麗安的質疑,藍特助也不免產生了一絲自我懷疑。她打量起面前的房間。

三米高,千來平米,風格是極盡所能的溫馨,模型玩具、漫畫書籍和電玩游戲應有盡有,足以迷失世界上任何一個小孩。年幼的上將身處其中,仿佛曠野裏的一只幼犬。

她忍不住辯解,“我們也想送小亞森去幼兒園,幫他建立和外界的聯系,順便拓展一下同齡社交圈,但…他十分抗拒。”

她身邊,雷昭廷依舊未出聲,只是如松木般灑下安靜的影子。

藍特助不由擔心地看向他。

“雷將軍,你還好嗎?是不是祂——”

“我沒事。”雷昭廷回答她。

【本源神將你送去了未來,可祂自己仍然被困在“現在”,在小時候的你身體內。雖然你一定不會同意,但我還是迷暈了小亞森,並趁機將祂轉移到了我身上。我所使用的媒介是你母親的骨灰。你可能會感到驚訝,畢竟在星野182年時,你出於不明原因,專門銷毀了原本被保存在哥爾達哈的初代瑟蘭遺骨。但萬幸的是,瑞麗安藏起來了一部分。】

【親愛的,千萬別生氣,如果有再見的一日,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如果你為我擔心的話,那太好了,說明你還活著。】

“你不會暴斃吧,雷將軍?”瑞麗安倨傲地發問,“要是承受不了祂,你大可以放棄、直接將祂釋放出來毀滅銀河系好了。別覺得不好意思,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哥哥那樣。”

“都說了我沒事。”雷昭廷揉了揉太陽穴。

瑞麗安瞥了眼他,懶得再說什麽。

雷昭廷專註地看著觀察室裏的孩子。

盡管他們早已將神從孩子體內取了出來,小亞森看起來也沒什麽大的變化,模樣還是冷冰冰的,像個太陽不舍得曬化的精致小雪人。

【小時候的你很乖,簡直有些太乖了,討人喜歡得不得了。】

“喵嗚——”

孩子低頭看去。

兩色肥貓在他懷裏不停扭動,眼巴巴地瞅著他。雷昭廷消失以後,三輪的叫喚不像之前那麽中氣十足了。

“你很想他麽?”小亞森將手落在貓咪兩耳之間,揉了揉,“對不起,是我沒有照看好他。”

“喵——!”

孩子將貓抱得更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一覺沈睡了多久,只知道,再次睜開眼睛時,世界變得異常溫暖明亮。一垛垛糾纏不休的腐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人類。

他才沒有很開心,因為那些人看起來並沒有比爛肉好到哪裏去。

更何況,“正常”的代價是雷昭廷消失。

“乖寶貝下午好呀!”醫生走進房間,腳步略顯輕快,“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例行檢查喔~”

“雷昭廷呢?”

“雷將軍去執行一項重要任務了,會盡早回來看你。”醫生冒死給出虛偽的回答。

“真的麽?”小亞森的掌心要亮不亮的。

他對謊言感到不耐煩。

昨天,為了尋求真相,他幹脆破壞了整棟建築物,可人們只是笑著將樓重建起來,然後對他重覆相同的借口。

他擡起手,準備再次逼供。

“哎——等等!”

心理醫生“噌”的一下原地彈起,防護罩立刻被打開。不過呼吸之間,他已經將自己裹成了好大一個應急膠囊。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嫻熟得可以直接轉崗戰地軍醫。

就在這時,視野餘光裏,單向玻璃忽然一閃。

孩子下意識望去。

他看見幾個人,在玻璃的另一側,其中,有道高大的身影格外顯眼。

一大一小兩個人視線相觸的那瞬間,雷昭廷揚起唇角,那笑容令人想起晴風裏輝映的麥芒。

“雷昭廷!”他幾乎是立刻喊出了聲。

下一秒,孩子擡起手,準備扯掉身上礙事的線纜,但雷昭廷對他搖了搖頭。

他只好坐了回去。

醫生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解除了自己的窩囊…啊不,膠囊形態。

“……”

直到檢查終於結束,門被打開,先走進來的卻不是雷昭廷,而是一位高挑的女士,瞳孔閃爍著冷艷的紫芒。

小亞森微微蹙眉。

他並不記得自己還有什麽親戚。

瑞麗安趾高氣揚地走到他面前,同他四目相對。

藍特助不由屏住呼吸。

這兄妹倆的對視永遠像是在比誰先眨眼,但這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事,真正讓她感到可怕的點在於,旁人永遠猜不到…他們倆會在什麽事情上悄悄達成不可思議的默契,就像上次瑞麗安幫亞森逃離彩虹星基地那樣。

在周遭提防的註視下,瑞麗安打量著幼崽形態的親哥哥。她抱著胳膊,下頜微擡,淡唇輕啟——

“叫姐姐。”

藍特助:“……”

雷昭廷:“……”

眾人:“………………”

只有小亞森表現得很淡定。

“哪裏來的巫婆。”孩子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接著便朝雷昭廷伸出手,“雷昭廷,我要回家。”

瑞麗安的臉色很是別扭。

雷昭廷笑了下,輕輕松松地將男孩與貓一同抱了起來。

小亞森環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頸處。他能感覺到,雷昭廷身上的溫度比之前低了許多。

回去的路上,孩子在肩窩裏悶悶地發出一句“對不起”。

雷昭廷腳步頓了一瞬。

他摸了摸他的頭,故意板著臉,“不許道歉,你什麽也沒有做錯。”

【當然了,既然我如今肩負教育的重擔,便不能辜負你。哪怕幼崽版的亞森·瑟蘭再可愛,我也會守住原則,對你負責。】

“雷昭廷,有什麽是我可以為你做的麽?”小亞森問道。

雷昭廷假裝斟酌了片刻。

“明天,送你去幼兒園,好不好?”他刻意將語氣放得輕松,還不忘解釋道,“醫生說,你很抗拒與人相處,但是,我希望你能嘗試接納世界,從同齡的小朋友開始。好麽?”

小亞森沒有回答,只是將下頜往雷昭廷肩膀上一擱,發出一聲嘆氣似的長哼。

雷昭廷只好讓步。

“這樣,我送你去。如果你實在不喜歡,我保證馬上就帶你走,絕不逗留。”

小亞森依然十分勉強,“嗯。”

【不過…至於所謂的原則具體該是些什麽,我還得慢慢想,這很困難,因為你是全宇宙最完美的小孩。沒有一個幼兒園不會為失去你這樣的學生而感到惋惜。】

“雷昭廷我不想上學。”

小亞森只瞥了一眼那道過於幼稚的貍貓大門,扭頭便埋進了雷昭廷的懷裏,態度堅決。

笑臉相迎的老師們:“……”

雷昭廷抱著臨時反悔的小孩,“……”

大人們面面相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要不——”

雷昭廷剛準備撤退,經驗豐富的園長立刻笑著打圓場,“雷將軍,很多孩子第一天上學都是這樣的,分離焦慮很正常!等他在這裏交到新朋友,我保證,到時候肯定連放學都舍不得跟你走呢!”

“要不,咱先帶他去教室裏看看環境?和同學們熟悉熟悉?”

“……”

雷昭廷只好跟著老師走進幼兒園,他懷裏的小孩依然一臉勉強。

剛踏入大門內,稚語歡聲便撲面而來。在這裏,墻不再是墻,而是連綿的壁畫,訴說著宇宙各個角落的奇跡。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徜徉其間。

一群老師也笑意洋洋。

低空之中,還有各種各樣的玩具飛來飛去,需要學生們努力蹦跳才能夠得到。

“這是我們最新的互動游戲系統。”園長頗為自豪地介紹道,“每個玩具都內置了情緒感應器,不僅能夠鍛煉孩子們的體能,還可以激發活力,提升參與——”

“卟嘰”一聲。

一大一小兩個人不約而同低頭看去,原來是有只兔子玩偶撞上了雷昭廷的大腿,恍若小鳥不長眼地撞在廊柱上。

小亞森將手虛虛一點,還未完全成型的星刃已經鋒芒初顯。人們只感覺,眼前炸開了一片清亮的紫芒。

光亮散去時,玩偶早就灰飛煙滅。

雷昭廷:“……”

園長:“……”

小亞森面無表情。

他更加堅決了,“我真的不想上學。”

“雷昭廷,你教我開飛船吧。”

雷昭廷:“好。”

園長:“?”

【你真誠,而且富有擔當。】

“他還沒開始上課,你就帶著他逃課?”醫生叩了叩桌子。

“我說了,我對學校沒興趣。”小亞森認真地糾正她。

他和雷昭廷並排坐在沙發上,一同面對臉色不怎麽好看的心理醫生。

“……”

醫生自認為面對孩子時,一向能夠保持專業度極高的耐性,但前提是——她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對面至少得是人類小孩,而不是什麽時間之子。

她無意識地點按著手邊的備用醫療儀,仿佛這樣就能使一顆平常心起死回生。

“小亞森同學,我理解你不想連累其他人的心情,但是,雷將軍作為你的撫養人,有責任教導你做一些…你或許不怎麽樂意做的事情。”

“你說是不是,雷將軍?”

她望著雷昭廷,又悄悄瞥了下小亞森。那張可愛的小臉沈著得驚人,而一雙眼卻紫得發涼。

小孩不想連累其他人,也沒興趣被其他人連累。面對醫生的提問,他一臉“與我無關”。

雷昭廷更是面不改色。

他甚至伸出手,捂住了小亞森的耳朵,狡辯道:“上課不就是為了學習嗎?教他開飛船,自然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再說,膽小者號的安全性通過了星際最高標準驗證,非常可靠。而且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厲害。不到半天的時間,他已經可以獨立完成折疊飛行。如果沒有我攔著,我相信他能飛出銀河系。”青年簡直越說越自豪。

心理醫生:“?”

她對雷昭廷的教育成果不予置評,只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又沒想罵他,你隔哪門子音?”

小亞森“嘖”了一聲,將那雙大掌從自己耳邊挪開,“好了,要我上學我去就是了,你不許罵雷昭廷。”

醫生:“……”

雷昭廷欣慰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除此之外,你也很獨立,很勇敢,比大人都厲害,一點也不讓人操心。】

“砰砰砰!”

幼兒園天臺,小亞森獨自坐在頂樓邊沿。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身後的安全門一直傳來想要打開的動靜,但被他用精神力死死壓制著。

倏地,一道龐然的陰影從晴空灑落。

雷昭廷從膽小者號飛身落下,悄無聲息地來到孩子身後。

“我沒想怎麽樣,”小亞森頭也不回,表現得很是冷淡,“只是覺得他們太吵了。”

“怎麽,你要把我帶回去嗎?”

雷昭廷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不。”青年看著前方,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來帶你做一些…你喜歡做的事情。”

小亞森側頭看向他。

他沖小亞森微笑。

下一瞬,雷昭廷摟緊孩子,從天臺一躍而下。

“哇!!!”小亞森沒忍住興奮,喊出了聲。

【偶爾,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也總能為自己找到樂子。】

診療室再次迎來兩位“常客”,他們並排坐著,比軍隊都整齊。

大的氣定神閑,小的事不關己。

心理醫生額角青筋直跳。

她深吸一口氣,凝起銳利的目光,刺向雷昭廷,“你看看你,又帶著這麽小的孩子做了什麽好事?”

“教學樓才三層高。”雷昭廷十分坦然,“更何況我還穿了飛行衣,也開了能量護盾,很安全的。”

心理醫生陷入死寂。

半晌,她打開一本全新的診療日志,“雷將軍,從現在開始,我決定重點診治你。”

雷昭廷:“?”

她通過意識耳麥對雷昭廷說道:雷將軍,自你成為容器以來,行為便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亞森”化,我擔心…是不是祂對你造成了某種精神上的幹預,就像祂影響亞森·瑟蘭那樣。為此我需要進行確認。

雷昭廷神情絲毫未變。

他從容地對上醫生質疑的目光,默聲回答道:祂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實質影響,如果真要說有什麽改變,我該感謝祂,讓我更了解亞森。

一旁的小亞森察覺到了秘密談話的進行,毫無好奇心地問道:“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不可以!”兩個大人異口同聲。

孩子撇了撇嘴。

一向冰冷的小臉,不屑起來總顯得格外生動。

雷昭廷怎麽能不心軟。

“那你在外面等我一會,不亂跑。”他溫柔地囑咐。

醫生:“……”

“嗯。”小亞森頭也沒回。

他當然不亂跑,他只是散步。

孩子的腳步忽然停在拐角處——

他擡起頭。

某個鐵板般的身影焊在他面前,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那人的眉宇間,一道粉色蜈蚣般的疤痕擠出了隱約的褶皺,為本就冷硬的面容添了幾分詭異。

【也許你會覺得我前面那些話都是在撒謊哄你,但我保證,所有人都關心你。】

小亞森不見了!

這個消息如同炸雷般響徹四方京基地,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四處尋找。

頻道裏,瑞麗安·瑟蘭在冷笑,“你們就是這麽照顧我哥哥的?”

藍特助聲色嚴峻,迅速下達指令,“啟動黑洞級應急程序!”

“媽的!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把他當普通小孩拐跑了?!老子親自帶隊去找人!”昂塔斯一邊抄起武器一邊怒吼。

就在整個基地雞飛狗跳之際——

雷昭廷猛地推開某間辦公室的門。

然後他就看見,身軀龐大的胡安,正擠在小桌子前,素來板正的五官,此刻柔軟得如同子宮。

小亞森面無表情,甚至可以說是生無可戀。他伸出手,移動了一枚棋子。

“將軍。”小孩的聲線沒有任何起伏。

緊接著,他拿起手邊的一支記號筆,在胡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頰上,畫了一個工整的圓圈。

胡安笑得很有點傻氣。

他捧住心口,夾著嗓子讚嘆道:“小家夥好聰明呀~”

“叔叔陪你再來一局好不好喔~這次我就不讓著你了喲~~~”

聞訊趕來的所有人:“……”

【抱歉,我的話好像有些多了。我控制不住地想象你會在每段話後面應一聲“嗯”,這讓我覺得你就在身邊。寶貝,真想再聽聽你的聲音。】

【……】

信標的制作,是以精神力為“筆”,將思維直接銘刻入載體,清晰、直白、無誤。可是,這段信語之後卻出現了大片的模糊。

其他段落行文幹凈,仿佛一排排整齊的貓爪印,只有這裏,像是一處被踩臟的雪。

亞森在這段覆雜的空白裏停留了很久,才繼續向下看去。

【本來想給你準備各種各樣解悶的東西,但龍血號比我有用,它已經備好了一切。所以我做了朵獨一無二的“永生花”,希望能保留到你所在的未來。】

亞森打開信標的匣子。

裏面有朵精神力凝成的金光玫瑰,花瓣重重疊疊,但光韻已經停止了流轉,像是死掉但永不腐爛的精靈屍身。

【我還想起,在我十幾歲時,你與我通訊的那段時間。你知道麽?對於一個剛上戰場、又正值青春期的小子來說,某天突然從天而降一封匿名來信,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嗎?我以為我要麽是被敵軍盯上的使詐目標,要麽就是被選中的人,總有一天我會結束戰爭,拯救銀河系。】

【結果真的是。】

【開玩笑的。世界要完蛋了。】

【盡管祂不肯與我進行任何形式的對話,但不知為何,自祂進入我的靈魂以來,我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凡人確實不可能將神永遠囚禁。祂早晚有一天會重獲自由。】

【而戰爭,不可避免。】

【可人類的力量本就來自於神,這樣的我們,要如何對抗神呢?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人找到解法。】

【最後,如果你還在意的話,請知曉,截止此刻,我依然愛你,前所未有、也但願後繼有人地愛你。雖然在你所身處的時空,你大概沒有機會移情別戀,但這個念頭反而讓我覺得更難受了。我希望,我在你的生命裏可有可無。】

【也希望你薄情寡義,見異思遷,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永遠幸福。】

最後四個字加粗放大,閃閃發光。

亞森的思緒長久地駐在落款上,仿佛穿越海洋的飛鳥,終於在浪間尋到了一截可以棲息的浮木。

信的落款是:【單方面對你至死不渝的愛人/雷昭廷。】

就在這時,龍血號緩緩收攏起側翼。它的旅途結束了。

亞森將掌心貼在艙體表面,力度稍重地拍了拍。

瑞麗安為他打造的這艘星艦,搭載了最高級別的自主修覆系統,以及自主修覆系統的修覆系統。一旦有必要,它便會在宇宙裏搜尋任何可用的原材料,為自己換上。龍血號會一直這樣自我修補下去,直到再也尋不到資源的那天。

可惜,他的飛船漂亮得無人欣賞。

而他的愛人,也忠實得無人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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