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人之戰(13)

關燈
無人之戰(13)

亞森睜開眼睛,看著土黃色的天花板。

他好像又睡了很久,久得仿佛連永恒都死去了。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

雷昭廷坐在小院裏,正徒手解剖植物。亞森看見他從藤節裏揪出一縷白線,當成蜘蛛似的薅細絲,指尖的動作有種蠻橫的靈巧。

自他醒來後的這幾天,雷昭廷負責投身格托人的墾荒大業。他則負責療傷,蓄養精神力,以及召喚宇宙裏的龍血號。

“雷昭廷,”亞森輕聲召喚道,“渴。”

上一刻還在認真幹活的男人瞬間起身,聲色晴朗得像兒童頻道主持人,“這就來,寶貝。”

他將手擦幹凈,倒了些糖水,坐到床邊。

亞森安靜地打量著他的胳膊。小臂越發結實銅亮,靠近手肘的地方還纏了圈粗糙的布料,就像是鋼筋上捆了根皮筋,紮眼極了。

“你受傷了。”

“不小心被棘羊頂的。”雷昭廷很淡定,將他扶了起來,“沒什麽好擔心的。你看,它覺得很抱歉呢,天天守著我們。”

亞森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門口,某顆腦袋立刻縮了回去,是那個叫“棘羊”的生物,生得如同魔鬼一般,全身純黑,眼睛星亮,頭上的角繁覆而扭曲,仿佛帶著一頂荊棘王冠。不過,出現在他們院子裏的這只,給自己頭上插滿了花,一副笨拙又討好的模樣。

“我可以殺了它們。”

“不可以,寶貝,奶奶會生氣。”

“哦,那你上過藥了麽?”

“上過了。”

亞森躺了回去。

沒過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雷昭廷。”

院子裏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

“餓。”

雷昭廷將手擦幹凈,從櫃子裏取出一盒麥餅。他讓亞森靠在自己懷裏,拿起一只兔子形狀的麥餅,送到他眼前。

亞森看都不看,“換一個。”

雷昭廷一點兒脾氣都沒有,按照他的心意又換了一塊麥餅,遞到亞森的唇邊。

“傷口疼麽?有流血麽?”

“別瞎想,乖。”

進食完畢,亞森重新躺了回去。

又過了不到一會兒——

“雷昭廷。”

被喊了名字的青年站起身,動作沒有絲毫拖沓,如同一個無怨無悔的機器人。

這一次,亞森命令道:“看著我。”

雷昭廷的瞳孔緩緩漂移,目光落在他臉上,溫柔至極,仿佛他是什麽脆弱得不得了的東西,所接觸的一切都必須柔軟可靠。

亞森面無表情。

夜裏,他也時常會感受到雷昭廷的註視,跟現在的眼神完全不一樣。而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想要在那雙瞳孔裏尋找什麽。

他閉上眼睛,“沒事了。”

雷昭廷坐回院子裏。

亞森繼續發呆。

當窗外的風第七十三次吹進來時,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還沒等他走到門口,這人就沖了過來,迎面給了他一個堪比金剛罩的懷抱,“怎麽了寶貝?怎麽不好好養傷?是餓了還是渴了?如果是覺得太悶的話,我陪你去散散心好不好?”

亞森:“都不是。”

雷昭廷將他抱了起來,“那你給我乖乖躺在床上,不準強行活動,你全身都是傷,愈合不好怎麽辦?”

愈合個星星。

他拽住雷昭廷的領口,冷聲問道:“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雷昭廷的腳步停了下來,側過頭親了親他,“是我哪裏沒做好麽,寶貝?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別跟我裝,雷昭廷。”亞森按住他的臉頰,逼著他直視自己的眼睛,“你究竟在生什麽氣?”

“是因為我忘記了和你在一起的事情?”

“因為我曾經下死手差點殺了你?”

“還是因為,我為了給以西結報仇,重傷了你很多次?”

雷昭廷的手臂越收越緊。

那雙黑瞳裏,卻不見任何情緒。

亞森抿了抿嘴,繼續說道:“這些確實是我的失責。你罵我也好,捅我也好,總之不準像現在這個樣子。”

雷昭廷忽然笑了。

“都是我不好,寶貝。”

他將腦袋埋在男友的頸窩裏,緩緩深吸一口氣。鼻尖溢滿的氣息過於冰冷,以至於令人產生了一種微甜的錯覺。而他已經不敢再祈求什麽。

無論怎樣向這人索取,能得到的好像只有不安。

“真正失責的是我,讓你胡思亂想了。”

雷昭廷擡起頭,換上了晨間醒來時在枕頭邊對著愛人說“早安”的那種表情,親昵又朦朧。他開玩笑似的自省著,“但我還是不明白,在你看來,我現在是什麽樣子的?難道是因為我曬得太黑了麽?如果你不喜歡——”

“裝作一切都還和以前一樣。這就是你現在的樣子。”亞森打斷了他,直白、幹脆、不留餘地。

“我不喜歡看你委屈自己,雷昭廷。”

字句如同冰粒般濺著。

有那麽一刻,屋內的空氣僵滯得像是死掉了。雷昭廷面色平靜,只是每一次呼吸都越發漫長,仿佛進氣只是為了嘆息。

他抱著他在桌邊坐了下來。

“老師,你忘了我也好,傷了我也罷。折在你手裏,我心甘情願。”他撫著亞森的後背,輕聲哄著,“但是,你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好好養傷,不然你連只兔子都殺不死。”

亞森握住雷昭廷的手,從自己的衣服下擺探了進去。

雷昭廷:?

雷昭廷:!

那一瞬間,他只感覺鼻血倒流,幾乎可以從天靈蓋鉆出個噴泉來。人也簡直要瘋掉了。這個病號到底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沒有一點認知!

亞森:“睡一覺,然後不生氣了?”

雷昭廷陷入巖漿般的寂靜。

懷裏的人如同俄羅斯冰塊一般嵌在他的懷抱裏,面容也是霜天雪地,瞳眸卻紫得令人心顫。他甚至懷疑,如果他一口咬住近在嘴邊的肉,牙齒絕對不會陷入軟膩的肌膚裏,而是像磕在冰川上一樣,發出清脆的迸響聲。舌尖也一定會被黏住,直到撕下一層皮來。

“……”

雷昭廷堅決地將手掌撤了回去。

指尖留戀似的沿著某處線條輕蹭而過,他的喉結也忍不住滾了滾,但人還是故作清醒,“等你恢覆了再說。”

亞森冷下臉。

“你到底在生什麽氣?”

他再次握住雷昭廷的手,這次是按在自己的頸動脈上,“如果我真的做了什麽讓你很難過的事情,是我該死,現在我的命就在你手裏,任你處置。”

亞森不知道是自己的哪句話終於說到了點子上,他只看見,雷昭廷的眼神驀地變了。

下頜也被緊緊捏住。

“不要總覺得你的死能夠解決一切問題,亞森·瑟蘭。”雷昭廷湊近他的臉邊,一字一句地警告道,連神情都變得危險起來。

“怎麽不能?”亞森冷笑,犟得如同一只等待紅綢的牛。

雷昭廷也氣得笑了。

“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為什麽生氣?”雷昭廷扯著嘴角,眼瞳卻黑得壓抑,“說起來,我不應該生氣,我應該感動才是。”

“我和你一起沖向蟲洞的時候,你召喚出的星刃,不止保護了我,也攔下了我。如果有我幫你分擔沖擊,你的傷勢根本不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尾音不可抑制地輕顫,“是,我是想假裝不在意,但是,亞森·瑟蘭,你也不要表現得那樣無辜。”

“你從來沒有考慮過,要和我一起面對任何事情,是麽?”

他用額頭抵住他,多日以來第一次真正望進他的眼底,“我有時候甚至分不清——”

“在你心裏,我究竟是太重要,還是壓根就…不夠格?”

亞森輕輕挪開眼睛。

陽光裏,他的聲音仍然是冷的,“當時,你選擇用最後一枚能量核來保護我,而不是自己。明明你也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你有什麽資格生我的氣?”

雷昭廷擡起手,捧著他的臉。

“老師,”他放軟聲線,“我駕駛的是詠嘆號。全銀河系都知道,你一定也清楚,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不是戰艦本身,而是一份終極安全協議,飛船程序背離一切機械智能法則,其最高優先級是保護駕駛者的大腦。就算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只需要花不到半個月時間,我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回到你身邊。”

亞森的眼睛微眨,卻沒有說話。

雷昭廷也安靜著,胸膛裏卻仿佛有海水傾盆而下,將某些企圖掩藏於深海之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算什麽?

不過是…一個對神不敬的虔信者。

“面對危險時,你的本能反應,與其他人不同。”雷昭廷閉了閉眼,“沒有恐懼,沒有留戀。你根本就是在期待死亡。難道是因為…祂麽?”

“可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差一點就……死了。”

他將最後兩個字咬得十分輕,像是怕被誰聽見一樣。

亞森微微啟唇,一時難以找回語言。

他只能將目光放在窗外。

窗外偶爾有幾縷陰影撇下,珍珠海般的田野無風自拂,一直蔓延到藍莓色的天際。在這顆星球上,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寂靜,以及前所未有的陪伴。

他想,他不需要這些。

“在不歸星雲時,拉培爾並沒有篡改我的意識,讓我將你當成敵人。”他說道。

雷昭廷猛地擡頭。

“他只是將我的認知還原成了最初的時候。從一開始,你就是我為自己選中的對手,雷昭廷。”

雷昭廷將他抱得更緊了。兩人此時的姿勢看起來親密無間,心跳聲如同悶雷般傳遞著。

“但是,自我遇見你之後,一切就越來越錯,錯得離譜。我不能允許這樣的情況再繼續下去。”

雷昭廷的眼瞳仿佛被困住了一般,輕晃了晃。

“抱歉。”他用掌心覆上亞森的手背,“是我一時心急,都是我不好,你別…”

“老師,”雷昭廷強行扯住一絲笑,“別不要我啊。”

亞森無動於衷。

他的模樣像是在沈思,語氣卻冷靜極了,“當初決定開始這段關系,是我考慮得有所欠缺。”

“不,不是這樣的。”雷昭廷湊近他的唇邊,一點一點落下輕啄般的吻,“就算有什麽問題,我們也要一起解決,你怎麽能說結束就結束?亞森·瑟蘭。”

唇上傳來的觸感溫暖而濕潤,這讓亞森想起,他沈睡的那段時間,偶爾也會有星點般的濕意順著臉頰沁入發間。於是,他也想快點醒來,告訴那個人不要哭了。

可當他真的睜開眼睛時,只看到一個因為愛而變得荒蕪的人。

“分手,雷昭廷。”他放輕聲音,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個正常人。

“……”

雷昭廷將頭抵在他的下頜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靜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亞森聽見他說道:“你不能這麽對我,老師。”

“至少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好不好?”

“不好。”

亞森試圖從他身上起身,卻被他牢牢禁錮住,半點都動彈不得。

雷昭廷很堅決,“我們可以暫時分開,但我們不分手。”

亞森總是更堅決,“不行。”

“老師,求你。”

“別叫我老師。”

亞森微擰眉頭,語氣淺淡,“就當這是我們的最後一課,我們的關系,到此——”

他的最後一個字被堵在唇間。

雷昭廷一只手扣住亞森的後頸,另一只手桎梏著他的手臂。

亞森試圖擡起手,卻被鎖著手腕動彈不得。那雙睫毛微顫了幾下,最終還是覆住了紫色的眼瞳。

室內再無話音,只剩下一個仿佛能夠綿延萬裏的吻,裏面同時藏著火引、熾焰和灰燼。

外面忽然傳來隱隱的喧鬧聲。

兩人同時睜開眼睛。

“結束,我們結束了。”亞森堅定地補充道。

“隨你,都隨你。”雷昭廷用指腹擦去他唇邊的水痕,幫他理了理領口。

院子外,一道激動的喊聲突然響起,並且越來越近,“虎哥!你預測得簡直不要太準!混混幫這次襲擊的真是三號居落!我們準備去看個熱鬧,順便支援一下,你要不——”

“就留在這裏等我們的好消息吧!”

年輕人剛走到門口、看見室內的景象,腳尖便無比絲滑地打了個轉,手還不忘向後一揚,拽住了門把手,貼心地將門關上。

亞森:“……”

他從前男友的懷抱裏站起身,將門再次推開,觀摩起遠方的動靜。

在那裏,已經有兩堆人融成了烏泱泱的一片。從上將的視角來看,雙邊的裝備都不堪入目,潦草得像是廚房在攻打菜市場。

緊接著,一群刺頭羊,如同魔王的嘍啰般,尖叫著加入了戰鬥。

其中一邊的隊形排布倒是有點講究,一看就是受過他前男友的指點。但是,再多的戰術也彌補不了力量的不足。他只需要稍微釋放一點點星芒,就可以直接將混戰現場夷為平地,從而達成“敵我不分”的特別成就。

亞森感覺手掌心有些癢,但又喚不出一絲一毫的精神力。

雷昭廷在他耳邊解釋道:“騷擾村落的那夥人,是一群銀河系無籍流民,住在附近的小鎮上。他們和格托人一樣沒有精神力,自稱為混混幫。”

“在這片星域,混混幫算不上是什麽成氣候的勢力。格托人有棘羊加持,和混混幫勉強打個六四開。”

“由於沒有精神力,兩邊都使用不了任何熱武器,所以殺傷力也…接近於零。我觀察過很多次,格托人的對抗,更多是在做出一種威懾性的姿態。而混混幫的主要目標,其實還是為了搶奪食物。”

亞森聲音很冷,“死人不用吃飯。”

雷昭廷:“……”

他用手掌包裹著亞森的肩頭,緩緩用力,“我們兩個一定不能出現在混混幫面前。他們不像格托人那樣與世隔絕,一旦看見你的眼睛,就什麽都知道了。”

“不安星域的各種勢力相互牽扯,一旦驚擾到其中一個,整片星域的勢力很快就會得到我們在這裏的消息。這顆星球上的所有人,也許都會因此而喪生。”

“嗯。”

“而且,你的骨傷還需要養,不可以有大幅度的動作,殺人更是不可以。”

“我的傷已經好了。”亞森的語氣裏透出一絲不悅。

“真的?我檢查一下。”

“嗯。”

雷昭廷從上到下輕輕按揉著他的身體。

“……”

半晌,他沈著地收回手,眼底卻有幾分訝然。他自己在軍中都算是體格強健的那一檔了,傷口的痊愈速度也沒有這麽快。

而且,這裏沒有止痛劑,但亞森從來沒有說過疼,甚至,他看起來也從不像是在忍痛的模樣。

是因為…祂麽?

雷昭廷悄悄擡眼。

上將依舊在觀望遠處算不上戰況的戰況,側臉冷漠又認真,垂在身側的指尖跟撥弦似的微動著,指縫間卻沒有亮起熟悉的紫芒。

他的心臟驀地一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