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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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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之戰(10)

亞森睜開雙眼。

視野漸漸清晰起來。

他身處一間小客廳裏,被安置在了一張柔軟的扶手椅中,四周是幹凈樸素的墻壁,沒有窗戶。角落裏放了張床,還擺了一桌一椅,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其他家具。

他閉上眼睛,品味著體內的空蕩。

被細胞鎖禁錮的感覺……很奇妙。

五感更加明澈,第六感卻被完全剝離,於是,整顆心都落到了實處,人也不再擁有那種仿佛能支配一切的力量感。

面前傳來腳步聲。

亞森平靜擡眸。

房間裏的燈光昏暗,再加上雷昭廷逆著光,令他沒法看清臉。他只能看見,這人脫下沾著塵土的衣物,換了件幹凈的襯衫,透出一股清新的樹木汁液味道。

他也沒錯過雷昭廷身上滿滿的傷痕,許多都還沒來得及完全結痂。這些痕跡,是這一個月以來,他用星刃親自留下的。

雷昭廷坐了下來,同他面對面。

盡管五官被藏在了陰影裏,但這人的目光卻很有存在感,瞳底閃爍著星點般的亮意,仿佛晴朗夜空下的湖泊。

亞森毫不懷疑,雷昭廷會像他在白帝星那次一樣,一舉劃開他的胸腔,伸手捏爆他的心臟。

雷昭廷俯身。

他伸出一只手,探向亞森的心口。

上將沒有躲。

“可以吻你嗎?”

那道低沈的聲音在亞森鼻尖響起,呼吸濕熱,讓他覺得無比荒唐。銀河系大眾記憶裏永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此刻卻像個不懂得隱藏心跡的少年,眼神直白,唇瓣輕輕發顫。

“這個念頭已經折磨我很久了。”

雷昭廷用鼻尖輕輕蹭著他的側臉,還握住他的手,送到自己的頸邊,似乎試圖通過示弱來換取他的同意。

亞森連眉心都皺了起來,像是被惡心到了,“滾。”

雷昭廷並不氣惱,溫暖幹燥的唇瓣貼上他的耳邊,悄聲說道:“從不歸星雲回來之後,你也感覺到了吧?那種違和感,就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錯了位。”

“理智告訴我們,我們應該彼此敵對,可如果,理智錯了呢?”

亞森偏頭,避開那陣癢意,反問道:“這是哪裏?”

雷昭廷低笑著,“這裏是地球,人類的母星,全銀河系唯一無法安裝無限終端的地方,也因此,沒有新人類會選擇在這裏定居。”

他走回書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金屬匣子,然後又捧著盒子回到亞森面前,打開蓋子。

亞森垂眼看去,盒中靜靜躺著一厚摞新紙,與一枚通訊手環,原本銀亮的金屬層已經氧化斑駁。

“出發去藍瑙星之前,你給了我這枚手環。只是現在用不了了。”雷昭廷拿起它,放在眼前觀摩著。

亞森看了一會兒,說道:“我是沒了精神力,但這不代表我沒了記憶。”

空氣變得很安靜。

他們好像終於意識到,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兩人之間並非不死不休。可是,當思緒觸及那些記憶的時候,就如同水流過了濕滑的石頭,一點兒也找不到立足之地。

雷昭廷放下手環,取出最上層的那張紙,“還有,被星際烏賊圍困的那次,你差點替我死了,這是膽小者號醫療艙的救護記錄。你看,傷者是亞森·瑟蘭。”

“不歸星雲裏,我在龍血號裏待過不止一天時間,你把我加入了白名單。這就是為什麽它沒把我當成入侵者。不信,你可以翻一翻龍血號的記憶芯片。”

他取出第二張紙,展示在亞森面前,那是一張荒星主權登記憑證。

“弱河星系的X108號星,我花了十多年將它改造成了宜居星球,主權憑證上登記的是你的名字。”

“你仔細想想,你的戀人,到底是以西結,還是我?”

雷昭廷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眉骨,語氣低落,“我懷疑,有些回憶因為不符合我們的認知,而被刻意遺忘在了腦海深處。”

“對了,還有我保存起來的一些書信,沒有落款,我將這些全都打印出來了。”雷昭廷從那摞紙張裏抽出來一封,“就看這一封吧,時間是星野155年3月17日。”

“機甲的拆卸要點:最重要的是定位能源閥,精神力可以作為輔助,但同時也會激發機甲本身的對抗反應。再者,神經索最好別強行扯斷,除非你有十足的把握能夠扛住超瓦能量流。最後,能量閥裏的晶核,理論上是無堅不摧的,但卻可以被柔軟的東西打敗,具體怎麽做,留給你自己去想。”

雷昭廷的聲音越發低了下來,他停頓了幾秒,才繼續念出最後一段:“這樣說或許不夠直觀,我想辦法給你弄臺實物,小心別被它弄死。要是還學不會的話,不必再來信了。”

讀完信,他擡起眼,看著亞森,“這些話,你是給厄麥寫的,還是給我寫的呢?”

“你的學生,究竟是誰?”

亞森看著盒子裏的東西,若有所思。

視野忽然被小麥色的臉龐占滿。

“要試試麽?你到底是想殺我,還是想要…我?”雷昭廷再次湊近亞森的下頜,對上他的雙眼,兩只手臂撐在他的兩邊。

房間裏只有時間在流動。心跳冥頑不靈,固執地沈溺在紫色的目光裏,仿佛在刻舟求劍。

雷昭廷等了很久,低頭笑了。

“因為以西結麽?”

“他不是我殺死的,你知道的,對吧?”

“坦白說,他的陷害並不高明,甚至可以說是敷衍。但我也承認,我是真的考慮過要殺死他。”

“最後,他放棄了,我也放棄了,出於相同的原因。我們都不想你難過。”

室內一絲風也沒有,上將的睫毛卻微微動了。

“嗯,謝謝。”

他說完就閉上了眼睛。

“這段時間,你都已經對我那麽狠了。我身上那麽多傷…你根本一點都沒留情。”雷昭廷用指腹摩挲著他的臉,用額頭抵住他的眉骨,“如果你還是要繼續報覆我,我就在這裏,也沒了精神力,你想怎麽樣都行。”

“老師,你是自由的。”

“這份自由無需包括他,也無需包括我。”

一片寂靜裏,有什麽在飛快地逝去,如同流星劃過夜空。

亞森不作回答。

雷昭廷垂下眼,笑容苦澀。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相安無事。

雷昭廷負責做飯和打掃,亞森負責讀書和沈默。到了晚上,雷昭廷會睡在客廳的小床上,亞森則是在臥室裏。

直到某天上午,某人給自己上藥的時候,不小心扯到了傷口,輕輕吸了口氣。

亞森皺起眉頭,放下某人給他弄來的《銀河系簡史》第一千四百七十二卷,走了過去,拿起藥瓶。

藥瓶被人扔到了地上。

事情終於變得合情合理,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過了很久,亞森的聲音忽然在狹小的空間裏響起:“怎麽不進來?”

明明是極其簡單的一句話,不知為何,卻讓雷昭廷的眼角瞬間漲得發熱。

他換了個姿勢,這樣亞森就看不見他的臉。亞森卻非要側過頭親他,雷昭廷立刻回吻了過去,吻到他躲開,然後才將臉埋進他的後頸。

宇宙裏總有人喜歡把高貴和矜持聯系在一起,但亞森·瑟蘭會證明,這兩者實際上毫無關系。只要把他哄得足夠愉悅,他可以輕浮得令人發狂。

但雷昭廷最擅長得寸進尺。

又過了實在太久,亞森用手推著他的胸口,啞著嗓子,在淩亂的呼吸裏加入破碎的字句,“混、蛋。”

“不夠狠,”雷昭廷挪開他的手,俯身湊得更近,親了親他的嘴角,“我長不了記性。”

趁他低下頭,亞森唔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嚨,“大混蛋。”

雷昭廷將笑聲咽了下去,吻了吻他的發頂。

第二天。

如果說在此之前,上將對“意識被篡改”這一推論還心存嘲諷的話,這一天下來,他基本已經確認無誤了。

但兩個人都相當嚴謹,畢竟這可是關系到你死我亡的事情。

於是,兩個人又花了一天時間來確認。

整整三天過去,他們幹脆連衣服都不穿了。如果在這個時候,有科考隊來太陽系采樣,不小心發現了他們,可能會將這倆人當作地球上最後的兩個原始人。

不過,這裏也確實原始。

不知道雷昭廷怎麽找的地方,這間小屋連個自清潔系統都沒有,只能由雷將軍來來回回收拾殘局。

亞森收回視線,繼續看書。

第四天上午。

雷昭廷在廚房裏忙碌著準備食物,一旁的古早水壺發出嬌氣的嗡鳴聲。

他將煮沸的熱茶倒入瓷杯,放回到臥室的桌子上,然後轉身回去繼續燙松餅。

亞森被他的動靜吵醒,從床上坐起來。

一頭發絲亂得遮住了眼,他理也沒理,只是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後來到桌前,恍惚地抿了一口茶水,瞬間被燙得“嘶”了一聲。

“怎麽了怎麽了?!”雷昭廷的耳力很好,瞬間就從廚房沖了過來。

他接過亞森手裏的茶杯,捧起亞森的臉查看起來。雷昭廷用拇指不輕不重地按在他的嘴唇邊緣,無奈地嘆了口氣,向他道歉,“是我沒註意,應該晾涼些再端過來。”

“我喊人拿藥過來。”

當賀如拎著醫療箱、打開安全屋的門時,室內的景象讓她楞在原地。

上將端坐在桌邊,發尾一絲不茍地垂落在頸側,黑色高領衣將脖頸遮得嚴嚴實實。而雷昭廷則是穿著背心,規矩地站在廚房裏,正細致地切著水果。

賀如的目光掃過上將紅腫破皮的唇,當即放下醫藥箱,拽著雷昭廷的胳膊就往門外拖。

“我說你,”她壓低聲音,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安全屋,“雖然亞森·瑟蘭確實很可惡,但你也不能這麽禽獸吧?”

雷昭廷:……

“他是喝水燙的,又不是我弄的。”雷昭廷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雷昭廷的一番真誠天地可鑒。他可以發誓,接吻的時候他明明就有很溫柔。

哪怕天上的閃電相信他,賀如都不信,“正常人能喝個水把自己燙著?你騙誰呢?!”

雷昭廷:……

十分鐘之後,他揉著被打痛的背,走回安全屋。

亞森已經給自己塗了藥,很淡定地擡頭看向他,問道:“挨罵了?賀上校,是你姐姐嗎?”

雷昭廷湊近了去看他的唇,忍著沒啃上去,一臉正色,“算是吧,我們都在地球長大。按照這裏的習俗,她是我和浮鳴的家長。”

“這幾天下來,你覺得我的猜測對不對?的確有某種超出人類認知的存在,通過一種叫‘神諭’的東西,篡改了我們的意識。”

亞森的語氣很平靜,“說不好。”

雷昭廷的身形僵硬了一瞬,“你還是要開戰?”

亞森微微前傾,用額頭親昵地抵著他的額頭,說出的話卻冰冷,“除非你們繳械投降。”

他的眼神讓雷昭廷看得心慌。

他把亞森抱坐在腿上,用雙臂摟緊懷裏的人,“我,我以我個人名義向你認輸還不行麽,這仗我們別打了,好不好?”

“你的精神力早就恢覆了。”亞森的指尖抵在雷昭廷胸口上,那裏有著星刃留下來的疤痕,“你沒有任何借口不出戰。”

“那你就別走了。”雷昭廷笑了一聲,指尖扯下亞森的衣領,沿著他頸側的血管,細致地吻了起來。

翌日清晨,雷昭廷在滿床狼藉中醒來,身旁的位置空空蕩蕩。他的枕邊靜靜躺著一封新的戰書,落款處是一個唇印,血跡已經幹涸發黑。

雷昭廷將信捧到唇邊吻了一下。

忽然,他笑了起來。

上將可以很浪漫,但他的浪漫是要見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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