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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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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24)

這場爆炸橫亙整片星雲,太空被照耀得如同火晝一片絢爛之中,龍血號早已遠得失去信號。

與此同時,一條窄如胡同巷的黑暗隧道漸漸顯現。狹小的盡頭處,一抹微亮的深藍色,看得人心頭滾燙。

“全體啟動防禦,鞏固隧道。”

隨著雷昭廷一聲令下,所有戰士同時熔化手中的能量核,精神力瞬間匯聚成一道磅礴的純白光芒,硬生生貫穿了扭曲的通道內壁。

一縷金色的光亮悄然蔓延於其中,引導著能量流漸漸攤開鋪平。不到幾息之間,一張巨型精神網便徹底凝結成型。

“全隊前進。”

兩軍艦隊聚在一起,如同一只拼湊緊密的風帆,乘勢向出口駛去。眾人眼前,通道那側的星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密集。

故鄉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不歸星雲被他們漸漸拋在身後,爆炸產生的能量波紋布滿了幾乎整個雷達視界,然而,代表著龍血號的紫色光點遲遲沒有出現。

黑天號與紅腹號悄然停了下來。

“如果龍血號不將泰坦引得足夠遠,那泰坦就有機會借著這條隧道,闖進銀河系。”英加的話音平靜而快疾,“將軍一時半會趕不回來,而通道隨時都可能坍塌,我們得給他爭取點時間。”

“朔望,你帶隊,確保把西萊安全送出去。”雷昭廷語氣沈郁,視線緊鎖在雷達面板上,“其餘人正常前進,守在出口處,確保通路順暢。英加,你也繼續向前,這裏有我。”

“大家記住,本次聯合行動的最高原則,就是保護彼此、平安回家。”

“收到。”各艦的回應簡練而精確。

雷昭廷虛握了握拳,掌心的痛感漸漸加深,如同有熾鐵硌進了皮膚裏。

他再次拿起三枚S級能量核,碾碎於手掌之中,隧道內壁的光芒也隨之變得越發盛大。

朔望駕駛著北方號驟然加速。

就在此時,空間之中一股暗色亂流潰然溢散,向北方號攔腰卷去。

還沒等朔望分出心神對抗,側翼的五艘帝國戰艦瞬時形成花瓣般的密實陣型,將這艘載有學生的艦艇護在中心。

下一秒,五道純白的精神力織成切割網,將攻勢化解於無形。

“謝了,兄弟們。”朔望獨自坐在駕駛艙裏,咧開嘴。

通訊頻道裏無人回應,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朔望並不驚訝。

相處了一個月有餘,他太清楚了,這幫家夥完全是一幫悶葫蘆,說話都帶不吱聲的,打架就更別提了。

然而,幾分鐘後,某個淡定的嗓音突然響起:“不客氣。”

共和軍:“?”

共和大軍馬不停蹄加入對話,頻道裏頓時鬧轟轟了起來。

朔望聽見有戰友感嘆道:“謔,原來你們會說話啊?我還打算回去苦練啞語,然後再去找你們喝酒呢。”

通訊頻道裏傳來幾聲輕笑,隨即又恢覆了帝國艦隊特有的沈默,安靜如同偶爾起風的花田。風息之間,有人說道:“歡迎來哥爾達哈,我們有銀河系最漂亮的葡萄酒,以及最醉人的星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朔望的笑聲震得整個頻道都在響。他調動引擎,全速前進,“以後老子在哥爾達哈也算是有人脈——”

笑音驀地塌在胸腔裏。

在沖出空間通道的那一瞬間,朔望面色凝固,下意識站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壯觀而震撼。

金紫兩色的重甲艦隊,巍峨山巒般層層鋪開,森嚴對峙於太空之中。

原來,他們方才所見的光亮,並非熟悉的銀河系星光,而是數千艘戰艦亮起的第戎炮。

而北方號,孤零零地處於楚河漢界之中,仿佛一粒誤入棋局的塵埃。

“這……”朔望一時語塞。

他面前的通訊儀忽然閃爍了一瞬。

頻道裏再次響起聲音時,胡安行政官的指令清晰無誤,“第二順位朔望,立即歸隊備戰,迎擊帝國!”

“……”

簡短的字句如錐般刺入眉心,朔望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化為了冰涼的淤泥,連帶著軀體都滯澀得難以動作。

他僵硬地轉過頭,回望向空間隧道。

遠征隊的艦艇依然懸停在那裏,為兩位將軍照亮歸途,在蓄勢待發的火力場之中,那只渺小的聯合艦隊緘默得如同礁石。

朔望同樣沒有忽略,那些星艦表面的光芒暗淡如暮,垂下的炮孔微微揚起了一瞬,又決然撤了回去。

顯然,全體隊員都收到了類似的指揮訊息,但是,他們和他一樣,選擇了不服從對戰的命令。

作為期末考行動的成員,此刻他們唯一認可的指令,來自仍守在不歸星雲裏的兩位將軍。而指令的內容,也再簡單不過——

回家。

“朔望?!”胡安嚴厲地催促著他,“你如果不打算服從命令,這筆賬我們回去再好好算,但你必須盡快離開那裏,避免受到戰火波及。”

朔望卻始終停留在兩軍之間的死亡地帶。

“請先告訴我,為何要開戰?”他的嗓音發幹發啞,仿佛在沙漠裏行得太久。

“首座在尋訪肥沃礦帶時遭帝國埋伏,直到現在還昏迷不醒,”毫無溫度的深空之中,胡安的憤怒聽起來格外冷沈,“不僅如此,躲在Ra‘doom背後搞鬼的人,就是帝國!他們置人類安危於不顧,只為了爭奪銀河系,簡直是喪心病狂。”

行政官深吸一口氣,“我再說一次,請盡快歸隊。還有——”

“昭廷呢?他在哪裏?”

“在…隊尾。”朔望聽見自己的聲音,委頓得如同枯木。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朔望在心裏問自己。這些人難道不清楚麽?宇宙裏的一切結局,沒有輸贏,只有死亡。

他忽然站直身體,直視前方。

距離北方號的不遠處,一左一右,兩座高塔似的武器徐徐亮起,那是——

殲星第戎炮。

炮身處的發射環緩慢旋轉起來,光芒幽冷,仿佛映在獸瞳裏的日食天象。

他不由瞪大眼睛。

這種級別的武器,相當於古地球時期的原子彈,只在抵禦域外侵襲時啟用過,共和與帝國的軍備加起來也不超過五臺。一旦爆發,足以侵吞在場的所有人,甚至波及周圍的星系。

人類難道…瘋了嗎?!

朔望終於找回了聲音,“等等,我請求緊急停火!至少先與帝國進行和平談判再——”

“太遲了。”通訊那頭的聲音決絕得令人窒息,“朔望,我再說一遍,請盡快歸隊。”

北方號依舊原地不動。

殲星第戎炮的轟鳴被真空吞噬得徹底,然而,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見,發射環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刺目的能量在炮口凝聚成巨大的光輪。

北方號的監測屏上,放射讀數以幾何倍數飆升著。朔望很清楚,再不做些什麽,就真的來不及了。

他看向座椅邊空空的儲存匣,所有的能量核已耗盡在回家路上。此時,要阻止這場毀滅性沖突的,只剩一個辦法。

朔望的呼吸突然平穩下來。

他恢覆了遠征隊的通訊回路,囑咐道:“英加長官,西萊交給你了,記得讓他按時參加考試。期末考行動,我就陪大家到這裏了。”

英加還沒答應,便看見那輛外表老舊的艦艇,在真空中劃出決然的軌跡。

“朔望!!!”

英加的指尖死死攥住手動操縱桿,仿佛這樣就能拽回什麽。

可她只看見,一艘窄小的逃生艙從北方號的艦尾彈射而出,孤雀一般,撞進了遠征軍的防護網。

她也能看到,西萊發了瘋一樣地捶打著艙體玻璃,嘴不斷地張合。

而遠處,北方號已經徑直沖刺向兩門殲星炮。老艦的駕駛者,給宇宙留下了最後的話音,通過接通的回路,同時響起在兩軍的通訊頻道裏。

“聯合遠征軍朔望,請求停戰。”

僅僅一瞬間,比恒星更耀眼的白光吞噬了所有人以及星艦的視界。

“……”

等光芒終於散去時,太空中只剩一片洋洋灑灑的塵埃,和沈啞的艦隊。

戰場寂靜得不再像是戰場。

英加擡起右手,指節輕輕叩擊心首。這是她人生之中,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葬禮,由死者親自主持。

過了很久很久,人們才找回聲音。

“昭廷將軍呢?”

“亞森上將在哪裏?”

無數人重覆問著兩個相同的問題,就好像,這樣就能重新喚醒他們彼此對抗的底氣。

英加看向後方的視界,那道臨時空間隧道變得越發狹窄暗淡,但仍然遲遲不見黑天號和龍血號歸航的影子。

懸懸欲塌的隧道深處。

黑天號耐心地等候著,龍血號就在它對面,同它相互守望。

亞森無意識地摩挲指尖,沒有選擇前進。

不歸星雲,根本就是Ra'doom精心為他和雷昭廷打造的陷阱,而穿過隧道的這一瞬間,正是敵人動手的最後時刻,也是收網的完美機會。

“我不允許…你和雷昭廷…同時活著……”

這些天來,黑影的低語無數次在耳邊回響,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很輕易地做出選擇,甚至,遠在那半句神諭之前,他就已經為自己選好了一條必死的路。

但是,當心頭浮現出那雙比黑夜更溫良的眼瞳時,他突然不忍心了。

“雷昭廷?”他輕聲喊道。

對面寂靜得如同沈木。

他意識到不對,精神力陡然間暴漲,鋒芒徑直刺入黑天號的視訊系統,所見的景象卻讓他的臉色徹底冰冷下來。

一團陰影將雷昭廷死死桎梏在指揮椅上。

青年人手臂上青筋暴起,掌心發出炙熱耀眼的光芒。原本深邃的瞳孔沁出了細密的血絲,他察覺到了亞森的註視,艱難地擠出聲音,“別...別做傻事,你要…活著…...”

亞森:“六仁。”

“在。”

“去黑天號,保護好他。”

下一刻,一道虛白的絲網出現在黑天號的指揮艙內,沒有觸發任何入侵警報。它只是悄無聲息地包裹住雷昭廷,靜靜地侵吞著束縛他的那陣無形力量。

雷昭廷從嗓子裏嗆出一口鮮血,“老師,你別…別扔下我…”

“回答我…老師……”

他的胸膛越發起伏得厲害,手掌漸漸覆上一層染金的血跡。

“老師…求…你……”

“你答應我…好不好……”他努力想要吼出來,尾音卻近乎嘶啞。

亞森看起來無動於衷。

他身後,一抹黑霧逐漸顯現。

那道聲音令人想起皸裂的皮革,“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

亞森沒有轉身,只是看著面前的黑天號,語氣微涼,“你想要我死,卻又無法殺死我,所以才布下神諭,逼我做選擇,是麽?”

黑影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亞森自顧自地繼續說道:“Ra‘doom,你不是喜歡做交易?”

他靴尖一點,將座椅轉了過來,看向影子,“我來和你做交易。”

“哦?你要交易什麽?”

“你將那句神諭作廢,雷昭廷必須活著,而我也不會死。”他輕揚下頜,“但是,我允許你對我動手腳。”

上將的這番話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黑影若有所思地沈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成交。”

隧道外,戰場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暫停。人們仿佛沈浸在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葬禮之中,一時間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何拿著武器。

空間之中的那道裂口,突然迸出兩道燃著烈焰的影子。

黑天號與龍血號一同刺破黑暗,闖入了太空戰場。它們的背後,不歸星雲的最後一點光亮,也逐漸消失。

兩軍的頻道同時爆發出聲浪,仿佛終於找回了目的。

“雷將軍!雷將軍回來了!”

“上將!上將還活著!”

……

雷昭廷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四方京的病房。他的視線逐漸聚焦,掃過那幾張熟悉的面孔。

藍特助、胡安行政官、賀如、浮鳴…

他不由抱住頭,感覺太陽穴漲得發疼,就好像有些重要的東西從腦子裏逃了出去,他想阻止,卻毫無力氣。

“將軍,你還好麽?”賀如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他擡起手,用力揉著自己的額角,“A...”

言語突然卡在了唇齒之間,某個本該脫口而出的詞如同流沙般逝去,喉嚨裏也像是有礫石硌著,似痛似癢。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他的喉結微動,但依舊找不回聲音。

“……”

這一次,他連那個下意識喊出來的字母都記不起來了。

看著一張張親切的面容,他的心頭卻浮現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以及一雙看不見顏色的眼。

雷昭廷的嘴微微張開,他很想、很想…念出一個名字,但他卻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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