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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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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大典(19)

亞森慢條斯理地將紅茶加熱,然後重新倚回駕駛座,看著舷窗外那頭泰坦慵懶游弋的背影。

巨獸的脊背亮著細密的星點。明明身在幾個標準弧以外,他卻仍然能看見那條蜿蜒浩瀚的“星河”。

他抿了口熱乎乎的茶水,再將茶盞放在《銀河系簡史》上。

餘光裏,一道漆黑的艦影突然出現。

亞森擡起頭。

雷昭廷的黑天號,正如同流火般沖向那只泰坦,艙體由於動力過載而爆發出熾焰,將周身的空間都攪得隱隱變形。

“雷昭廷。”

亞森的聲音響在了兩個人的回路裏。同一時間,他解除了龍血號的隱形功能。

可黑天號的速度不減反增,姿態近乎自毀。

“雷昭廷。”他再次喊了一句。

星雲內部的磁場雜亂無序,只有在足夠近的距離,才能連接起通訊。如果雷昭廷還是聽不見他……

亞森毫無猶豫,重新啟動了引擎。

龍血號外殼的能量紋路絲絲縷縷地亮了起來。整艘飛船在主人的心念控制下,醞釀出沖刺的動靜。

“雷昭廷。”

萬幸的是,雷昭廷終於聽到了他的話音。

真空之中,黑天號的自殺軌跡戛然停止。優雅兇冽的艦首緩緩回旋,對準了隱匿在星塵裏的銀白色星艦。

情侶頻道裏,心跳聲清晰可聞。

“雷昭廷?”

“嗯。”對方很快就回應了他,聲線聽起來極其單調,如同被剮了枝葉的木。

瞬息之間,黑天號便出現在了龍血號身側。

墨痕般的戰艦還沒完全停穩,便匆匆卡進了龍血號的聯結口,沈悶厚重的摩擦咬合聲回蕩在船艙內部,激起隱隱的共振,餘韻散之不去。

氣密門緩緩滑開。

雷昭廷逆光而立,安靜極了。

為了低調航行,龍血號的主要照明保持著關閉狀態。

因此,雷昭廷那身橙色作戰服看起來格外亮眼。他的頭微垂著,深黑的眼瞳藏在額發裏,仿佛兩瀑星海。手臂僵硬地貼在身側,指縫間溢出能量核特有的水銀色光澤。

“如果我不吸引它的註意力,大家一個都跑不掉。”亞森的口吻平淡極了,帶著天底下最理所當然的不以為然。

“我明白。”

雷昭廷依舊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望向他,就好像是在看一張照片,或是一幅畫。

他的這副模樣,讓亞森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他和雷昭廷通信的時候。

他對少年是按宿敵的規格培養的,因此向來只有嚴苛,毫無人文關懷。至於封閉訓練什麽的,他更是想不起來要提前打個招呼。

當他結束第一次閉關,從基地回到學院時,終端裏躺著近百封未讀信件,最長的發送間隔不超過十個小時,最短的只有幾秒鐘。

語音通訊裏也躺著一個孤零零的問號。那是他準備的緊急聯絡號碼,會同時轉接給銀河系最頂尖的救援隊。他只給少年一次失敗的機會,所以,這條通路一旦觸發,就會永久作廢。

可記錄顯示,在他封閉訓練的第三天,號碼就已經失效。

少年的留言他沒存檔,但在記憶裏,他依然能想起那種特別的尾音,仿佛一只獸,內裏的絨毛被打濕得徹底,卻仍然努力甩著水,“老師,你只是不想理我,不是因為別的事情,對麽?”

“我只想確認你是否安好,哪怕你回覆一個字,哪怕讓我滾都行。”

而如今,雷昭廷站在他面前,頭發蓬松,眉目幹凈,身後卻依然拖著當年的影子。

“你還好麽?”

亞森輕輕嘆了口氣,擡步向他走去。

腳步還沒邁出去,一個擁抱便迎面而來。冰冷素淡的艙室裏,那具身軀燙得仿佛要熔不熔的熾鐵,同他緊緊相貼。

他能感覺到,雷昭廷頸部的血脈搏動得很是急促,呼吸也一陣陣撲撒在他的耳廓,帶著仍然焦灼的熱度。

“你又嚇到我了,亞森·瑟蘭。”

雷昭廷邊說邊蹭了蹭他,聲音在艙內顯得很空茫,仿佛風漫無目的地在海螺裏回響,又仿佛敗者不甘心地恭喜贏家。

“抱歉。”亞森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眼裏半分歉意也無。

雷昭廷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上,莫名笑了一聲。

亞森提醒他:“我們該回去了。”

他話音一落,龍血號便悠然發動了引擎。通過聯結口,黑天號的飛行系統也被納入了上將的精神力掌控。

兩艘星艦一黑一白,親密無間地游於星塵之中。

船艙內依然寂靜得只有呼吸聲。

駕駛的任務由上將代勞,雷昭廷自然是無所事事。

他收緊手臂,將下頜枕在亞森的鎖骨上,還加了幾分力道,故意硌著他,語氣卻朦朧得像是剛睡醒,“寶貝,我沒力氣,走不動。”

“要我抱你?”亞森擡起手,環在他的腰際,準備倒拔男朋友。

“不用,我來抱你。”

亞森:……

他身子忽然一輕。

雷昭廷還真把他抱了起來。

而他也終於看清了雷昭廷此時的模樣。深而窄的眼尾紅成了一片,睫毛間沁了飽滿的濕意。

亞森沈默了。

這就哭了?

年輕人還真不經嚇。

他不由在心裏對“學生”挑剔了起來,好歹他們也書信往來了那麽多年,怎麽出野時連這點兒默契都沒有。

他將手肘枕在雷昭廷肩頭,用手背支著自己的側臉,“執行任務這方面,我倆還需要磨合磨合。”

“你看一翼就很配合我,你們誰都沒發現我和英加換了位置,對吧?”提到自己的親衛長官,亞森的語氣裏不由帶上了一些自豪。

雷昭廷走向駕駛艙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扣住亞森的後頸,朝著那雙不知軟硬的唇,用力吻了下去。

亞森攥住他的衣領。

十幾分鐘之後,他的手漸漸往上,鎖住雷昭廷的喉結,強硬地逼停對方的呼吸。不然的話,他肺裏的空氣都會被全然攫走。

死穴被人緊緊挾持著,雷昭廷卻好像渾然不覺,他將亞森抵在艙壁上,用整個身體籠罩住他。

胸腔飽脹,心臟卻空癟得發疼。

他一時找不回理智,只覺得自己一定不能放過這人,否則,他一定會說出更加讓他喪失自我的話。

亞森·瑟蘭……

他心尖上的一盞瓷器、妄想出的一根肋骨。

亞森輕闔著眼。

唇齒廝磨間,他聽見雷昭廷含糊地念著他的名字,氣息灼熱,由淺及深,仿佛想要連同舌根都烙下痕跡。

一遍又一遍。

他的右手剛亮起光芒,就被雷昭廷緊緊握住。兩個人的掌心相貼,精神力還未化為實質就融化成流動的光焰,將空氣擾動得燦爛澎湃。

飛船對此視若無睹,繼續平穩地航行。

“將軍?”

通訊儀裏忽然傳來一聲試探的詢問。

亞森睜開眼睛。

“我們的艦隊裏發現一名外來者,身份不明。他此前一直藏在三號側翼的救生艙甲板下。”隨著兩艘星艦回歸艦群,通訊信號也隨之恢覆,英加米勒的匯報聲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雷昭廷身形微滯。

亞森推開他,走向中庭,打開了全息視訊接口。

全體隊員的投影出現在他周圍。

被展示在最中央的,是一個少年,身材高挑幹練,眉眼…令人毫不陌生。

“西萊?”亞森面無表情,“你怎麽混進來的?”

聽見這個名字,雷昭廷也不由走了過來。他的身影進入視訊範圍時,整個共和艦隊的頻道瞬間炸開一片雜音。

他們的雷將軍怎麽不在黑天號上待著,跑到帝國龍血號上去了?

偏偏兩個人的嘴唇都紅得醒目,神情又十足的淡定從容,令觀眾們下意識產生自我懷疑。

雷昭廷察覺到了戰友們的目光,臉色依然一本正經,“西萊,你不好好在學院待著,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西萊站姿乖巧,眼睫下垂,如同雛鳥收斂的羽翼,“我...我提交了好幾次入伍申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怎麽也過不了年齡審查.....”

所有人:……

雷昭廷氣笑了,“你也知道,年齡審查就是為了防止像你這樣的小鬼,連精神力都還沒法完全掌控,就想著要沖鋒陷陣的吧?”

朔望站在一旁,不可思議地感嘆道:“小子,帝國特別作戰隊你都能混進來,有點東西。”

他在“帝國”兩字上加了重音,十足的暗諷。在場的帝國軍人們臉色頓時寒了幾個度。

亞森毫無波瀾。

他調出日歷,放大在學生眼前。

“如果我沒記錯,學院的期末就在一個月後,你是打算缺考、讓自己畢不了業麽?”

共和戰士們原本還看在笑話,一聽這話,一個個立馬變得兇悍。

“你小子!逃課逃這兒來了?!真是完犢子完到你牛大爺家了。”

“太過分了!現在就給我滾進閱讀室學習,必須在期末考之前把你送回去,要是敢掛科,你就等著被老子們排隊打屁股吧。”

西萊:“……”

朔望捋起作橙黃的袖子,笑得痞氣,“亞森上將,把這小子送我們這邊來吧,讓我們盯著他好好覆習。”

西萊立刻扭頭,一臉誠懇地看向亞森,“上將先生,讓我跟著您好不好?其實我一直都特別向往您的教導。哪怕讓我住龍血號的雜物間都行。”

一旁的六仁:“龍血號沒有雜物間。”

朔望仰頭“哈”了聲,“等那小子住進去就有了。”

西萊:“?”

雷昭廷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趕在亞森開口之前就發了話,“他很忙,沒時間管你。給我去朔望手底下好好待著。”

西萊失望地“哎”了一聲。

“我,還有我,上將先生,讓我回龍血號吧。”蒼白到幾乎被彩色視訊忽略的仆人,踉踉蹌蹌地站了出來。

眾人:“……”

龍血號到底是有什麽魅力,一個兩個都非要上去。

等等,啊,不對——

他們突然反應過來。

對啊!

那可是……龍血號!

共和軍集體掏出墨鏡戴上,用最一絲不茍的餘光,觀摩起宇宙最貴的星艦。

自出征以來,龍血號就始終保持低調,如今,在不歸星雲內部,它終於撤去了隱形模式,展現出了真正面目。

修長的銀白色艦體上流淌著淺淡的紫色紋路。艦首圓鈍而流暢,如同一顆飽滿的龍鼻頭,艦體兩側對稱分布著十六門被偽裝成聖潔藤蔓的第戎炮,穹頂是無價的星核,在真空裏折射出溫柔的光暈。

龍血號的舷窗裏,忽略掉他們敬愛的雷將軍的話,星艦主人的側影簡直毫無瑕疵。

名畫就該配名框。

所有人心頭不約而同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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