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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oom(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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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oom(22)

依舊是位於帝國和共和交界處的不歸星雲。

濃稠的液態塵埃在真空之中翻湧著,煙霞色的光芒低靡至極,如同被封印在銀河系中心的諸神黃昏。

在人類挪開視線的時候,整片星雲會突然痙攣,從內向外綻開一道撕裂般的紅色暴閃。

從很遠的地方看,不歸星雲如同一只巨瞳,瞳仁則是一條極深的豎線,看似不起眼,但實則是一道永不閉合的引力深淵,貪婪地吞噬著單純的星際旅人。

而失落之心就位於這只瞳孔的焦點上,終日在死神的註視下醉生夢死。

而現在,停靠在失落之心的所有飛船都陷入了某種群體性的譫妄,駕駛者們在無意識地啟動飛船,通過推進器的作用力強行移動殖民艦,仿佛勢要和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同歸於盡。

這一幕被他們通過膽小者號的視界盡收眼底。

當然了,他們還是聚在上將的臥室裏,只不過,這次他們身處現實。

雪萊金和煦地看了眼坐在沙發裏盤水母的亞森,又挑剔地看了眼死皮賴臉坐在沙發扶手上的雷昭廷,然後才說道:“失落之心自帶的穩定器堅持不了多久,必須得想辦法消滅汙染源,否則這裏的所有游客都會死在夢裏。”

“而汙染源在這裏來去自由,光靠我們自己去尋找的話,時間根本來不及。”

“眼下,蘿切龐塞下落不明,我們得先找到他。他的精神力是聯結整個失落之心的,一定最清楚汙染源的位置。”

浮鳴滿臉不讚同,“這個人稀裏糊塗的,找他也不一定有用。他口口聲聲要我們找汙染源,結果指給我們的根本就不是汙染源的位置,而是上將的那枚夢核。”

“那是因為他以為夢核就是汙染源,但實際上,是夢核在抵禦汙染源。”亞森慢悠悠地揉捏著手中的小水母。

小水母舒服得觸須都戰栗了起來,但夢核主人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冷得像銀色屋檐下的冰棱子,“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指示的方向沒錯。”

上將察覺到雷昭廷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手裏的夢核上,就好像貓科動物盯著一團毛線球或者一只布老鼠似的。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感覺雷昭廷變得不太一樣了,很幹燥,又很毛茸茸,像是被晚秋的雨打濕之後又在盛夏的陽光下曬蓬了的大貓。

他擡眼對視回去,雷昭廷立刻挪開了視線,冷靜地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裏?”

上將想了想,謙虛地回答道:“我有一個猜測——”

他看向坐在他對面的雪萊金,兩個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間,不約而同說道:“懺悔室。”

【失落之心的夢核交易,一般來說,通過簡單但非法的意識提取裝置就可以完成,飛船上的乘客甚至都不必下船,嘴裏叼一管神經鎮靜劑,然後撅起屁股、把腦門貼在船艙聯結口上,就可以直接完成交易。】

【但也有一些夢核,極其特殊,它們代表了人類的深層意識,構成了某種可以被稱之為人性的東西。】

【這類夢核的取出過程也需要更加精密繁覆的操作,主要分為兩大部分,首先,是生命支持系統,其次,是軀體束縛設備,也就是骨鉗,是為了避免機體出現違背自身意願的掙紮,從而導致骨骼錯位、斷骨紮進肺葉的情況。】

【進行這類特殊交易的場所,之所以被稱為懺悔室,大概是因為失落之心的主人有一個當神父的偉大夢想。】

可悲的是,宇宙裏的任何夢核,沒有一顆能讓蘿切·龐塞做上關於十字架的夢。

最後一句話,藍特助沒有在精神力回路裏說出口,但她話中的諷刺意味早已經不言而喻。

雷昭廷越聽就越是沈默。

亞森·瑟蘭的過去在他眼裏像一團紫色迷霧,連那雙曾經冷漠得無比清晰的眼瞳,在他心裏都變得遙遠了起來。

上將生來就站在人類所能想象到的最高點,帝國六翼對他的忠心甚至超過王座,連女王妹妹都對他有求必應。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需要取出這枚對人類來說如此重要的夢核。

他和亞森一起走在最前面,步履輕得不能再輕,像是怕驚擾到他手心的水母夢核。

雖然知道亞森不會告訴他答案,但他還是放緩語速問道:“你為什麽…”

他的聲音像是陷在幹涸的泥沼,“為什麽要取出這枚夢核?”

亞森淡定地回答道:“我樂意。”

他沒看雷昭廷,而是走上前一步,來到造型古樸、而且還掛著十字架的懺悔室門前,擡腿將密封門踹開。

滿屋龐大而精密的醫學設備映入幾人眼中。

房間的正中間,是一架純白色的繭型醫療艙,看起來跟數字吸血鬼的仿生臥室一樣。

上將強行扳開了醫療艙的蓋子,動作輕巧得像是翻書。

果然,蘿切龐塞就躺在裏面。

被白芒刺到的蘿切·龐塞瞇起眼睛,用手擋住了視野裏天花板上鑲嵌的光源。

“我…”他的瞳孔失焦,卻下意識落在上將身上,“我怎麽了?”

蘿切迷迷瞪瞪地伸出手,試圖碰觸上將的衣褶,卻被雷昭廷塞了團醫用棉花。

蘿切:…

上將皺著眉頭看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蘿切心虛了一瞬,他還記得他答應了要幫上將找《銀河系簡史》的錯別字來著。

嘖,不對。

他忽然想起來什麽,反問上將:“你剛才是不是故意把我騙睡著了?”

上將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冷笑,“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再耽誤點時間,失落之心就徹底消失了。”

蘿切摸了摸鼻子,神情恍惚,像是沒聽懂話。

雪萊金敲了敲艙沿,語氣裏有著禮貌的不客氣,“你還沒回答亞森的問題。”

蘿切兩眼無神地瞧著天花板,“剛才我睡著的時候,汙染源找上了我的夢境,準備把我吞噬。”

“夢核可以轉移它的註意力,於是我把那批失能夢核都扔給它,然後趁機逃來了懺悔室,這裏的醫療艙能幫我抵抗汙染。”

“這裏也能讓你死得不明不白。”上將有點不耐煩了,“現在,快給我起來。”

蘿切:…

他的意識漸漸清醒,仔細打量了一會兒這幾個眼裏毫無友善的家夥之後,終於發現不對勁,“等等!會議室明明被我封閉了,你們幾個怎麽出來的?”

上將坦誠也坦然,“會議室我砸了。”

蘿切已經不再感到意外了,他只是感到肉痛。

雪萊金:“記我賬上。”

雷昭廷把無語的蘿切龐塞拎了出來,美艷絕倫、被眾多貴族趨之若鶩的夢核商人,在他手裏跟一個花裏胡哨的塑料袋沒什麽兩樣。

雷昭廷甩開蘿切,輕輕拍了拍手,拂掉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開始研究起面前這臺白色手術艙,眼裏滿是若有所思,“僅僅定位到汙染源還不夠,光靠現實力量,我們無法打敗它。既然夢核可以抵抗汙染,那提煉我的夢核不就行了。”

亞森立刻:“不行。”

雷昭廷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在純色背景下顯得很寂靜,“為什麽你可以我不可以?”

“不行就是不行。”上將擡手,星芒閃爍了一瞬,醫療艙的整個艙體驟然間粉碎,一絲粉塵都沒留下。

蘿切:?

那可是……價值連城……市面上買都買不到的…起死回生版醫療艙。

雪萊金一副十分沈得住氣的模樣,瞥了他一眼,低聲道:“這個也記我賬上,不夠的話記女王陛下賬上。”

蘿切:…

藍特助皺起眉頭走上前,“蘿切先生,那您清楚汙染源現在所在的位置麽?”

蘿切攤開手,一臉無謂,聲音拖長,“就在——”

“這裏啊。”

幾個軍人瞬時繃直站姿,手裏握緊能量核,蓄勢待發。

夢核商人笑了幾聲,語氣裏探究的意味艷麗得如同蛇紋,“很奇怪,它似乎看上了你們。”

他的目光在這幾個人身上游離不定,轉悠了好幾圈,最終停留在上將手裏的水母夢核上。

突然明白過來的蘿切龐塞:!

而汙染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不再隱藏自己。夢境如同一張透明的網,再次向他們籠罩下來,濃濁的黑霧也隨即出現在房間內,跟剛才一樣,首先封住了他們的出路。

雷昭廷攤開掌心,測試了一下精神力是否還在。

金色的光澤隱隱沿著他的手掌紋路流動了起來,如同盈滿晨曦的滾滾江流。

浮鳴看見這一幕,終於松了一口氣。還好這次他們可以使用精神力了。看來蘿切說的沒錯,失能噩夢的夢核確實不多,剛才用在他們身上的就已經是全部了。

雷昭廷的指尖輕輕一顫,光芒便在房間裏緩緩鋪展開來,化作一張全方位的防禦網,並漸漸向黑暗逼近。

當閃耀的精神力護盾觸及那團翻湧的黑霧的一瞬間,黑霧如同活物般劇烈收縮了一下,又猛然間反撲了回來,但防禦網巋然不動,顯然沒有受到任何侵襲。

在雷昭廷的控制下,淺金色的光芒不疾不徐地向外推進,將黑暗一寸寸逼退進角落。

“精神力有用!”浮鳴的語氣裏有著由衷的慶幸。

上將微挑指尖。

紫色星刃在金罩之外亮起,刺進了黑霧裏,但卻如同進了黑洞的光線,被吞噬得徹徹底底。

雷昭廷站在他身邊,不言不語,碾碎了一枚C級能量核。

護盾瞬間暴漲開來,如同從太陽裏爆發出的洪水一般,將濃稠的黑霧攪散得一幹二凈。

懺悔室裏再次恢覆了明亮生冷的狀態。

藍特助眼神一亮,分析道:“星刃對黑霧不起作用,說明汙染源的物理本體不在這裏。”

“我想,既然汙染源是最近才開始出現的,那也許是某個飛船帶來的。”她轉向蘿切龐塞,“能否查詢一下,有哪些飛船是從汙染源出現那天到來的,並且直到今天都還沒離開?”

蘿切龐塞走到角落裏,打開一臺儀器,按照藍特助的意思進行檢索。

時間:兩個月之前,也就是星野紀元181年14月8日。

停留時長:至今。

一串略長的清單出現在全息屏幕上。

可帝國與共和的精英們,視線不約而同集中在了清單的某一行。

停泊編號:C區581號。

飛船型號:三級X。

出發地:藍瑙星。

又是藍瑙星。除了蘿切·龐塞以外,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在心裏想道。

而且,這輛飛船來到藍瑙星的時間,是在他們摧毀拍賣行之前。

亞森和雷昭廷對視一眼,有那麽一瞬間,一朵無形無狀無名的陰雲同時籠罩在了他們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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