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doom（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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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oom（6）
雷昭廷這才發現亞森的右手手套已經被毒液浸濕。
難怪剛才那只神仆沒噴出來東西，原來是因為上將在拔掉螯肢之前就捏爆了它的器囊。
上將的右手就沒一塊好皮，碰毒液跟被怪物直接咬一口沒什麽區別。
這得多疼啊。
雷昭廷想想都感覺心要痛死了，聲音裏是罕見的慌亂無措：“我這就讓他們暫停比賽，你別死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
亞森：“死不了，別哭喪，讓我緩會。”
說完他就閉上眼睛，胸腔幾乎沒有起伏。
雷昭廷：……
直播間：……
雷將軍深呼吸了幾下，冷靜了下來。
他右手探進亞森的袖口裏，利落地解下上將的手套和手上纏著的繃帶，避免他反反覆覆中毒。
指尖無可避免地觸及到凹凸不平的皮膚，沾染上新鮮黏膩的血肉，那是身體一次次試圖愈合出疤痕卻不停失敗的痕跡。
這和把手直接伸進血肉裏面攪和相比……也沒什麽區別，雷昭廷甚至能感受到懷裏的人因為陌生的觸碰而發出生理性的戰栗。
這一切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掩蓋在狼裘袖口之下。他知道，上將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手上的創口。
另一只手的手掌心突然一沈。
他感覺到，某個柔軟冰涼的異物憑空出現在他手裏，悄無聲息。
雷昭廷攤開手掌一看，是一卷無菌繃帶。
“……”
想必是技術組安排的。
這幫人還怪好心的。
雷昭廷一邊給亞森的手換上新繃帶，一邊分出點註意力在學生身上。
他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鉆到神仆腹部下方的西萊，一臉無奈，“幹什麽呢同學，你以為自己是卵麽？”
“戰鬥守則第一條，找到它的弱點。”
西萊猶豫了一下，手上依然高舉怪獸腿毛，“可是…捅這裏，神仆的反應最大。”
雷昭廷：…
他只好給這位銀河系最高學府的學子惡補語文：“弱點是使它虛弱的點，不是讓它狂暴的點。”
橋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隱蔽點鉆了出來，來到他們身邊，蹲下來檢查上將的情況。
西萊看到了他的舉動，撇了下嘴，結果一個沒註意，被旁邊的大神仆一腿掄飛了出去，哐唧一聲砸進了旁邊的怪物屍堆裏。
“不要走神，不要分心。戰鬥守則第二條，專註於你真正的敵人。”雷將軍的語氣如常，神色平靜。
當他不準備繼續放養小雞仔、而是真正把西萊當成自己手下的軍人時，那雙總是悠閑的眉眼便帶上了某種威勢，說出的話語也如同天然的秩序。
“明白，將軍！”
西萊從神仆殘屍中利索地爬了出來，應答聲無比響亮。
他眼中的光芒也越發興奮。
歌族學生蹲下身，靈活地躲開神仆一次次的腿部掃擊，視線一寸寸地掃過那白色的龐大身軀。
他的眼神突然凝在神仆的步足關節處。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見，那裏的甲殼顏色比其他部位白得更加厚重，隨著行走的動作，隱約呈現出堆疊的褶皺。
“找到了。”
西萊低聲自言自語，一刻不停地調整著進攻角度。隨著身形高高一躍，他用武器精準命中了那層軟組織。
“哢嚓嚓——！”
與之伴隨的是神仆發出的刺耳嘶鳴。學生在它身上留下的傷口淺而細，卻噴灑出了大量血液，雪沫般地在空氣裏蔓延開來。
得益於歌族人的體術天賦，西萊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行動倉促。
他攻擊未停。
“……”
十分不經意地，他的視線餘光飄向了橋野。在兩位將軍旁邊，學生的身影顯得過於單薄了些。西萊心裏忽然像是被螃蟹鉗子夾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更加專註。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始終在敵物周圍徘徊穿梭。每一次攻擊都精準落在同一個部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直到“哢”的一聲脆響，神仆的身體猛然傾斜。
怪物的另外半邊身子仍然在猛烈地掙紮著，試圖保持平衡，但受損的長腿再也無法支撐任何重量。
“轟——”
一陣漫長的隆響之後，這頭來自歌族神話的巨型生物終於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的塵屑短暫地遮住了直播間的視野。
西萊擡頭望向雷昭廷。
他拼命壓抑著呼吸，只覺得胸腔中有什麽就要呼之欲出，渾身的神經如同一條被引燃的導火線，密集的火星向身體的最上方湧去，在腦中炸裂開某種幾乎可以稱之為種族天性的東西。
青年將軍的面容深邃，深色的眼瞳在額發的陰影中透出幾分清亮，如同一扇能映出人心的暗面鏡子。
他的聲音如同晨曦般，帶著某種安定的感染力，“做得不錯，你已經搗毀了它的運動神經中樞。現在，找到它的命門。”
“戰鬥守則第三條，尊重你的對手，能給他痛快就盡量給他痛快。”雷昭廷的音調越發低沈，似乎是在強調什麽。
西萊不自覺地握緊武器，眼神鎖住了某一點，視線仿佛一往無前的箭矢。
“哩哩哩哩——！”他高喊出聲。
下一秒，西萊猛地蹬地躍起，修長矯健的身形在半空中舒展開來，手中的怪物腿毛仿佛化成了一柄鋒利的長劍，在幽暗的洞穴中劃出暗淡的弧光，精準無誤地刺入神仆的頭部。
“嚓——！！”
觀眾們紛紛捂住耳朵，試圖屏蔽住蜘蛛發出的垂死尖嘯。它還能動的那幾只步足瘋狂抽搐著，尖銳的足尖在地面上刮擦出一道道深痕，八只眼睛因為瀕死而射出極亮的光芒。
西萊能感覺到，鋒刃下的甲殼在劇烈震顫，有液體洶湧著噴濺在他的虎皮大襖上。很快，衣服表面那層金紅色的皮毛就變得狼藉一片。
他不管不顧，眼中神采越發地亮。
他雙手握住武器的鈍端，用全身重量向下壓去，神仆最後的劇烈掙紮，也終於漸漸微弱下來。
“噗…”
直到一聲隱隱的悶響在它的頭顱內響起，八只眼睛才徹底黯淡下來。
西萊保持著最後的擊殺姿勢，刀刃仍深深嵌在怪物的頭甲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霧很快又凝結在鼻尖。
有那麽幾秒鐘，整個世界如此安靜。他聽不見也看不見直播間的滿屏叫好，腦海中只有血液奔騰的沸響。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那邊的三個人。
雷將軍的笑容俊朗而真誠。
橋野的神情沈默，眼裏卻閃爍著莫名的光彩，他看不懂，但下意識挺了挺胸膛。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雷昭廷臂彎中的上將身上。
西萊清晰記得，剛才和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進行短暫對視時，心底乍現的那種寂靜。
上將的目光冷淡得仿佛全世界都微不足道，卻又將他心底那點嗜血的隱秘渴望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為什麽，在此刻，西萊忽然有些懂得了那種目光。
那是……
憐憫。
西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由於暴虐而產生的一縷暢快感頃刻間消散了。
他收起武器，來到三個人身邊。
“亞森上將還好麽？”他問道。
雷昭廷低頭看著懷裏的人。
亞森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呼吸輕得連片樹葉都難吹得起來，但睡容又很柔和，就像是幾千年沒睡過覺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亞森裹得更緊了一點。
一臉斯文的橋野回答了西萊的問題：“這種毒素很棘手，對於常人來說是致命的，但看樣子，亞森上將能夠抵抗住毒性，只是不確定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徹底消解體內的毒素。”
西萊僵著臉，仿佛聽不到橋野說話似的。
橋野也並不在意，站起身，打量著周圍，試圖尋找有沒有“藥草”存在的痕跡。
洞穴突然猛地一震。
橋野的身形晃了一晃，整個人沒站穩，往地面上歪去。
西萊更是沒好到哪裏去，攻打神仆本就耗費了大量體力，這地震般的動靜讓他的腿直接軟了下來，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剛剛好地給橋野做了肉墊。
只有雷昭廷抱著亞森穩穩立於原地，仿佛不受任何幹擾。
眾人在劇烈的晃動之中疑惑了不到幾秒鐘功夫，然後突然意識到，這陣動靜並非來自地核，而是來自洞穴深處的那個存在。
“咚—— —”
“咚— ——”
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從盡頭處一下又一下地傳來，每一次都震得碎石不住從巖壁上滾落。
地面搖搖晃晃，光靠兩只腿都難以站穩。
與此同時，巖壁上亮起暗紅的古老文字，紛雜堆疊，大小不一，仿佛是從地獄裏探出的無數手掙紮著抵摳而成。
字裏行間，腐爛枯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厚重得讓人幾乎難以睜開眼。
而地上的神仆屍體逐漸消融，如同白船沒入了黑色的海。
有什麽被死亡喚醒了。
橋野完全被墻上的文字吸引了，聲音隨著地面的抖動輕一下重一下，“那是古代歌族語，雖然看起來有很多字，但全都是在重覆兩個短語——”
“Mī mōda.”
“Mī mūna.”
學生的誦念被“神”打斷。
沈悶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像是大山在低語，每一個字都和人的心臟產生共振。
“吾乃新神，降此濁寰。”
“啖亡魂為饗，噬腐軀為祭。”
“凡趨至吾前者，當為牲醴。”
橋野睜大眼睛，身上驚出冷汗。
如果剛才他們繼續往裏面跑，會在成為蜘蛛的午飯之前先行成為神的祭品，然後就會在神的團滅戰績上又添一筆。
緊接著，一個巨人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乍一看像座青黑色的山巒，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見它的身體由無數人類焦骸組成，軀幹裂縫間火光隱現，仿佛地心之火在巖隙下奔湧。
西萊似乎陷入了恍惚。
他喃喃念著，“那好像是……時間之神的‘未來’形態，在我們歌族的傳統壁畫裏經常出現。”
“未來”沒有五官，面部只是一張不斷坍縮又重組的凹陷表面。它說話時，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而是從全身發出共鳴一般的回響，如同無數焦屍匯聚而成的吟唱。
“司祭者何人？但陳爾願。”
雷昭廷擡眼看向巨人，語氣似命令，“治好亞森。”
神的面部翻湧，形成一雙火石般的眼睛，燈塔似的視線落在了亞森身上。
它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以汝懷中之寶，獻於吾前，吾當厚賜。”
眾人：？
雷昭廷冷著臉，“休想。”
神頓了頓，聲音更加森嚴，隱含不悅，“吾可賜汝堪輿圖，此圖可引汝至海淵不侵之巔。”
雷昭廷冷笑一聲，“地圖留下，你給我滾。”
神：……
所有人：……
在神發怒的前一秒，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悠悠擡了起來，寬大的狼裘袖口松松垂下，露出一截手腕，皓白得如同月髓。
要死不死的上將先生半睜開眼睛。
“我要獻祭。”
上將的那雙紫眸涼涼地落在雷將軍身上，“我要當祭品。”
雷昭廷：……
直播間：……
神：……
直播間裏眾說紛紜。
[匿名]：？？？
[匿名]：？？？？？？
[匿名]：？？？？？？？？？
[匿名]：兩位統帥是不是沒搞清楚規則？這不是對抗賽嗎？？？本來想看那兩位精神力對轟，結果突然摟摟抱抱上了是怎麽回事？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你不懂，常年在星際戰場上作戰，心計必須深沈。他們一定是在彼此試探，尋找時機，來一場真正的決鬥。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
[匿名]：兄弟們，別壓註了，咱看走眼了，前方不是敵情，是奸情。
[匿名]：唧唧的，原來是給子，大意了。
[統帥睡了統帥]：大家立即停止投票，準備準備建糧倉。
[匿名]：這才第一關，竟然上來就是神級boss？團滅率百分九十八的神級boss？幸存的百分之二是靠放棄信仰加入邪教才逃過一劫的神級boss？
[匿名]：肯定不止一個神級boss，要知道歌族的時間神一共有三個形態，那說明他們有還有兩個黑洞級boss要打。技術組用心良苦。
[匿名]：他們當然得用心。也不看看這次是哪兩位下場？如果不祭出點大招，這場游戲對他倆來說根本沒有難度啊。
[用地雷暖被窩]：這個游戲沒有難度，唯一的難度來自玩家。大家不用猜，我說的就是上將本人。
[上將的狗]：關於這一點，我不做辯解。
[用地雷暖被窩]：啊哈！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熱心市民]：大家眼前這位自稱“新神”的boss，其設定取自歌族神話裏的時間之神。但追根溯源的話，歌族的時間神，實際上來源於先民們在大航海時代重新構建的信仰體系，也就是三位一體的宇宙本源之神。祂由舊神、今神和新神共同組成，分別代表過去、現在和未來。
[熱心市民]：埃塞王朝時期，王室將祂奉為時空至高存在。梭羅一世則是傳說中最先與本源神溝通的人，他因此寫下了偉大的妄言之書《與神對話》。而他之後的暴君信徒們，通過一代代的努力，將本源神變成了銀河系的災厄象征。如今，舊撒旦的信徒都比祂多，而舊撒旦甚至都不真實存在。
[熱心市民]：再說回歌族神話。歌族人崇拜力量，但對本源神卻厭惡至深。他們所信仰的是“不存在的救世主”，也就是mūna。歌族人相信，終有一日，Mūna會發出召喚，為此他們將舍棄理性與靈魂，成為屠神的刀鋒。而mōda，則是他們重獲理智的希望。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難怪技術組特意選了西萊前鋒和橋野參賽，這不就是歌族人和他的準“mōda”。
[匿名]：沒想到都星際時代了還神學泛濫，我真的…
[匿名]：笑死，但凡人類物理能有點突破呢，都幾千年了，還量子力學呢哈哈哈。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經此一役，我的夢想從“被上將公主抱”變成“公主抱上將”。
[匿名]：咳咳，樓上的，女王通緝警告。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雷將軍真聽話，還真把上將舉起來送給神。
[匿名]：雷將軍臂力真強，舉上將跟舉辛巴似的。
洞穴裏，神對上辛巴神秘莫測的紫色眼睛，忽然神思一緊。
那種感覺…就好像被小動物指定為了領地，然後小動物就會肆無忌憚地在你身上拆家。
神猶豫了。
神閉上眼睛，臉又恢覆了那種巖石表面一般毫無五官的狀態，假裝沒有看到祭品。
它開口：“要不…”
亞森“呵”了一聲，唇裏吐出冷冰冰的不耐煩：“想反悔？還要不要當神了？”
神：…
神騎虎難下。
亞森拍了拍雷昭廷的手。
雷昭廷十分配合，把上將往神的臉上一扔。
上將輕巧地扒在了神的大臉盤子上。
那張沒有五官的巨臉，楞是被上將掰出來一條縫。
上將把自己塞進了神的“嘴”裏。
獻祭成功。
神僵立在原地，仿佛在消化一顆誤吞進身體裏的石頭子。
雷昭廷看著這一幕，一本正經地給學生們講解道：“大家不要學習這種行為，這是反面教材。”
“戰鬥準則四，如果要涉險境，切記量力而行，不要自尋死路。”
學生們：……
轟——————！
就在這時，神的身體突然搖晃了一下。
龐大的身軀如同焦枯的山脈，埋藏的巖漿突然之間噴湧而出，爆發出一陣刺目的光。與之伴隨的，是厚重的悶響，仿佛以天空為鼓面而槌出來的巨大響動。
所有人、包括直播間的觀眾，都不由自主擡起手擋住眼睛、捂住耳朵。
下一瞬間，神軀驟然分崩離析，無數焦屍抖落了下來，如同一群枯葉逃出了秋天。
再擡眼時，所有人的視野之中，只剩下一個高挺的身影，安然立於屍堆之中。
上將的狼裘被燒掉了半邊，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右手的繃帶完好無損，添了一絲神秘莫測的美感，他的面容上沾了些火山灰似的塵垢，越發顯得那雙眼睛裏的紫芒剔透而清亮。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被火苗燎了下聲帶，“戰鬥準則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戰鬥準則。”
但是已經沒有人在意戰鬥準則這種東西了。
直播間所有人滿腦子都是人魚線準則、胸肌準則、腰線準則、冷白皮準則等等等等了。
雷昭廷冷著臉沖上去，擋住匯集在亞森上半身的目光。
上將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而雷昭廷已經推著他走向角落裏，“我倆換衣服，你穿我的。”
亞森：“為什麽要換？”
雷昭廷：…
上將本人坦然極了。
且不說他沒裸奔——
就算他裸奔，那有罪的也是不閉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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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剛才那只神仆沒噴出來東西，原來是因為上將在拔掉螯肢之前就捏爆了它的器囊。
上將的右手就沒一塊好皮，碰毒液跟被怪物直接咬一口沒什麽區別。
這得多疼啊。
雷昭廷想想都感覺心要痛死了，聲音裏是罕見的慌亂無措：“我這就讓他們暫停比賽，你別死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
亞森：“死不了，別哭喪，讓我緩會。”
說完他就閉上眼睛，胸腔幾乎沒有起伏。
雷昭廷：……
直播間：……
雷將軍深呼吸了幾下，冷靜了下來。
他右手探進亞森的袖口裏，利落地解下上將的手套和手上纏著的繃帶，避免他反反覆覆中毒。
指尖無可避免地觸及到凹凸不平的皮膚，沾染上新鮮黏膩的血肉，那是身體一次次試圖愈合出疤痕卻不停失敗的痕跡。
這和把手直接伸進血肉裏面攪和相比……也沒什麽區別，雷昭廷甚至能感受到懷裏的人因為陌生的觸碰而發出生理性的戰栗。
這一切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掩蓋在狼裘袖口之下。他知道，上將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暴露手上的創口。
另一只手的手掌心突然一沈。
他感覺到，某個柔軟冰涼的異物憑空出現在他手裏，悄無聲息。
雷昭廷攤開手掌一看，是一卷無菌繃帶。
“……”
想必是技術組安排的。
這幫人還怪好心的。
雷昭廷一邊給亞森的手換上新繃帶，一邊分出點註意力在學生身上。
他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鉆到神仆腹部下方的西萊，一臉無奈，“幹什麽呢同學，你以為自己是卵麽？”
“戰鬥守則第一條，找到它的弱點。”
西萊猶豫了一下，手上依然高舉怪獸腿毛，“可是…捅這裏，神仆的反應最大。”
雷昭廷：…
他只好給這位銀河系最高學府的學子惡補語文：“弱點是使它虛弱的點，不是讓它狂暴的點。”
橋野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隱蔽點鉆了出來，來到他們身邊，蹲下來檢查上將的情況。
西萊看到了他的舉動，撇了下嘴，結果一個沒註意，被旁邊的大神仆一腿掄飛了出去，哐唧一聲砸進了旁邊的怪物屍堆裏。
“不要走神，不要分心。戰鬥守則第二條，專註於你真正的敵人。”雷將軍的語氣如常，神色平靜。
當他不準備繼續放養小雞仔、而是真正把西萊當成自己手下的軍人時，那雙總是悠閑的眉眼便帶上了某種威勢，說出的話語也如同天然的秩序。
“明白，將軍！”
西萊從神仆殘屍中利索地爬了出來，應答聲無比響亮。
他眼中的光芒也越發興奮。
歌族學生蹲下身，靈活地躲開神仆一次次的腿部掃擊，視線一寸寸地掃過那白色的龐大身軀。
他的眼神突然凝在神仆的步足關節處。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見，那裏的甲殼顏色比其他部位白得更加厚重，隨著行走的動作，隱約呈現出堆疊的褶皺。
“找到了。”
西萊低聲自言自語，一刻不停地調整著進攻角度。隨著身形高高一躍，他用武器精準命中了那層軟組織。
“哢嚓嚓——！”
與之伴隨的是神仆發出的刺耳嘶鳴。學生在它身上留下的傷口淺而細，卻噴灑出了大量血液，雪沫般地在空氣裏蔓延開來。
得益於歌族人的體術天賦，西萊不再像最開始那樣行動倉促。
他攻擊未停。
“……”
十分不經意地，他的視線餘光飄向了橋野。在兩位將軍旁邊，學生的身影顯得過於單薄了些。西萊心裏忽然像是被螃蟹鉗子夾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更加專註。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始終在敵物周圍徘徊穿梭。每一次攻擊都精準落在同一個部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直到“哢”的一聲脆響，神仆的身體猛然傾斜。
怪物的另外半邊身子仍然在猛烈地掙紮著，試圖保持平衡，但受損的長腿再也無法支撐任何重量。
“轟——”
一陣漫長的隆響之後，這頭來自歌族神話的巨型生物終於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的塵屑短暫地遮住了直播間的視野。
西萊擡頭望向雷昭廷。
他拼命壓抑著呼吸，只覺得胸腔中有什麽就要呼之欲出，渾身的神經如同一條被引燃的導火線，密集的火星向身體的最上方湧去，在腦中炸裂開某種幾乎可以稱之為種族天性的東西。
青年將軍的面容深邃，深色的眼瞳在額發的陰影中透出幾分清亮，如同一扇能映出人心的暗面鏡子。
他的聲音如同晨曦般，帶著某種安定的感染力，“做得不錯，你已經搗毀了它的運動神經中樞。現在，找到它的命門。”
“戰鬥守則第三條，尊重你的對手，能給他痛快就盡量給他痛快。”雷昭廷的音調越發低沈，似乎是在強調什麽。
西萊不自覺地握緊武器，眼神鎖住了某一點，視線仿佛一往無前的箭矢。
“哩哩哩哩——！”他高喊出聲。
下一秒，西萊猛地蹬地躍起，修長矯健的身形在半空中舒展開來，手中的怪物腿毛仿佛化成了一柄鋒利的長劍，在幽暗的洞穴中劃出暗淡的弧光，精準無誤地刺入神仆的頭部。
“嚓——！！”
觀眾們紛紛捂住耳朵，試圖屏蔽住蜘蛛發出的垂死尖嘯。它還能動的那幾只步足瘋狂抽搐著，尖銳的足尖在地面上刮擦出一道道深痕，八只眼睛因為瀕死而射出極亮的光芒。
西萊能感覺到，鋒刃下的甲殼在劇烈震顫，有液體洶湧著噴濺在他的虎皮大襖上。很快，衣服表面那層金紅色的皮毛就變得狼藉一片。
他不管不顧，眼中神采越發地亮。
他雙手握住武器的鈍端，用全身重量向下壓去，神仆最後的劇烈掙紮，也終於漸漸微弱下來。
“噗…”
直到一聲隱隱的悶響在它的頭顱內響起，八只眼睛才徹底黯淡下來。
西萊保持著最後的擊殺姿勢，刀刃仍深深嵌在怪物的頭甲裏。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出的白霧很快又凝結在鼻尖。
有那麽幾秒鐘，整個世界如此安靜。他聽不見也看不見直播間的滿屏叫好，腦海中只有血液奔騰的沸響。
他下意識擡頭看向那邊的三個人。
雷將軍的笑容俊朗而真誠。
橋野的神情沈默，眼裏卻閃爍著莫名的光彩，他看不懂，但下意識挺了挺胸膛。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雷昭廷臂彎中的上將身上。
西萊清晰記得，剛才和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進行短暫對視時，心底乍現的那種寂靜。
上將的目光冷淡得仿佛全世界都微不足道，卻又將他心底那點嗜血的隱秘渴望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為什麽，在此刻，西萊忽然有些懂得了那種目光。
那是……
憐憫。
西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由於暴虐而產生的一縷暢快感頃刻間消散了。
他收起武器，來到三個人身邊。
“亞森上將還好麽？”他問道。
雷昭廷低頭看著懷裏的人。
亞森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呼吸輕得連片樹葉都難吹得起來，但睡容又很柔和，就像是幾千年沒睡過覺似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亞森裹得更緊了一點。
一臉斯文的橋野回答了西萊的問題：“這種毒素很棘手，對於常人來說是致命的，但看樣子，亞森上將能夠抵抗住毒性，只是不確定他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徹底消解體內的毒素。”
西萊僵著臉，仿佛聽不到橋野說話似的。
橋野也並不在意，站起身，打量著周圍，試圖尋找有沒有“藥草”存在的痕跡。
洞穴突然猛地一震。
橋野的身形晃了一晃，整個人沒站穩，往地面上歪去。
西萊更是沒好到哪裏去，攻打神仆本就耗費了大量體力，這地震般的動靜讓他的腿直接軟了下來，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剛剛好地給橋野做了肉墊。
只有雷昭廷抱著亞森穩穩立於原地，仿佛不受任何幹擾。
眾人在劇烈的晃動之中疑惑了不到幾秒鐘功夫，然後突然意識到，這陣動靜並非來自地核，而是來自洞穴深處的那個存在。
“咚—— —”
“咚— ——”
沈重的腳步聲響起，從盡頭處一下又一下地傳來，每一次都震得碎石不住從巖壁上滾落。
地面搖搖晃晃，光靠兩只腿都難以站穩。
與此同時，巖壁上亮起暗紅的古老文字，紛雜堆疊，大小不一，仿佛是從地獄裏探出的無數手掙紮著抵摳而成。
字裏行間，腐爛枯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厚重得讓人幾乎難以睜開眼。
而地上的神仆屍體逐漸消融，如同白船沒入了黑色的海。
有什麽被死亡喚醒了。
橋野完全被墻上的文字吸引了，聲音隨著地面的抖動輕一下重一下，“那是古代歌族語，雖然看起來有很多字，但全都是在重覆兩個短語——”
“Mī mōda.”
“Mī mūna.”
學生的誦念被“神”打斷。
沈悶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像是大山在低語，每一個字都和人的心臟產生共振。
“吾乃新神，降此濁寰。”
“啖亡魂為饗，噬腐軀為祭。”
“凡趨至吾前者，當為牲醴。”
橋野睜大眼睛，身上驚出冷汗。
如果剛才他們繼續往裏面跑，會在成為蜘蛛的午飯之前先行成為神的祭品，然後就會在神的團滅戰績上又添一筆。
緊接著，一個巨人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乍一看像座青黑色的山巒，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看見它的身體由無數人類焦骸組成，軀幹裂縫間火光隱現，仿佛地心之火在巖隙下奔湧。
西萊似乎陷入了恍惚。
他喃喃念著，“那好像是……時間之神的‘未來’形態，在我們歌族的傳統壁畫裏經常出現。”
“未來”沒有五官，面部只是一張不斷坍縮又重組的凹陷表面。它說話時，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而是從全身發出共鳴一般的回響，如同無數焦屍匯聚而成的吟唱。
“司祭者何人？但陳爾願。”
雷昭廷擡眼看向巨人，語氣似命令，“治好亞森。”
神的面部翻湧，形成一雙火石般的眼睛，燈塔似的視線落在了亞森身上。
它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以汝懷中之寶，獻於吾前，吾當厚賜。”
眾人：？
雷昭廷冷著臉，“休想。”
神頓了頓，聲音更加森嚴，隱含不悅，“吾可賜汝堪輿圖，此圖可引汝至海淵不侵之巔。”
雷昭廷冷笑一聲，“地圖留下，你給我滾。”
神：……
所有人：……
在神發怒的前一秒，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悠悠擡了起來，寬大的狼裘袖口松松垂下，露出一截手腕，皓白得如同月髓。
要死不死的上將先生半睜開眼睛。
“我要獻祭。”
上將的那雙紫眸涼涼地落在雷將軍身上，“我要當祭品。”
雷昭廷：……
直播間：……
神：……
直播間裏眾說紛紜。
[匿名]：？？？
[匿名]：？？？？？？
[匿名]：？？？？？？？？？
[匿名]：兩位統帥是不是沒搞清楚規則？這不是對抗賽嗎？？？本來想看那兩位精神力對轟，結果突然摟摟抱抱上了是怎麽回事？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你不懂，常年在星際戰場上作戰，心計必須深沈。他們一定是在彼此試探，尋找時機，來一場真正的決鬥。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
[匿名]：兄弟們，別壓註了，咱看走眼了，前方不是敵情，是奸情。
[匿名]：唧唧的，原來是給子，大意了。
[統帥睡了統帥]：大家立即停止投票，準備準備建糧倉。
[匿名]：這才第一關，竟然上來就是神級boss？團滅率百分九十八的神級boss？幸存的百分之二是靠放棄信仰加入邪教才逃過一劫的神級boss？
[匿名]：肯定不止一個神級boss，要知道歌族的時間神一共有三個形態，那說明他們有還有兩個黑洞級boss要打。技術組用心良苦。
[匿名]：他們當然得用心。也不看看這次是哪兩位下場？如果不祭出點大招，這場游戲對他倆來說根本沒有難度啊。
[用地雷暖被窩]：這個游戲沒有難度，唯一的難度來自玩家。大家不用猜，我說的就是上將本人。
[上將的狗]：關於這一點，我不做辯解。
[用地雷暖被窩]：啊哈！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熱心市民]：大家眼前這位自稱“新神”的boss，其設定取自歌族神話裏的時間之神。但追根溯源的話，歌族的時間神，實際上來源於先民們在大航海時代重新構建的信仰體系，也就是三位一體的宇宙本源之神。祂由舊神、今神和新神共同組成，分別代表過去、現在和未來。
[熱心市民]：埃塞王朝時期，王室將祂奉為時空至高存在。梭羅一世則是傳說中最先與本源神溝通的人，他因此寫下了偉大的妄言之書《與神對話》。而他之後的暴君信徒們，通過一代代的努力，將本源神變成了銀河系的災厄象征。如今，舊撒旦的信徒都比祂多，而舊撒旦甚至都不真實存在。
[熱心市民]：再說回歌族神話。歌族人崇拜力量，但對本源神卻厭惡至深。他們所信仰的是“不存在的救世主”，也就是mūna。歌族人相信，終有一日，Mūna會發出召喚，為此他們將舍棄理性與靈魂，成為屠神的刀鋒。而mōda，則是他們重獲理智的希望。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難怪技術組特意選了西萊前鋒和橋野參賽，這不就是歌族人和他的準“mōda”。
[匿名]：沒想到都星際時代了還神學泛濫，我真的…
[匿名]：笑死，但凡人類物理能有點突破呢，都幾千年了，還量子力學呢哈哈哈。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經此一役，我的夢想從“被上將公主抱”變成“公主抱上將”。
[匿名]：咳咳，樓上的，女王通緝警告。
[不怕事大就怕雞小]：打起來！打起來！
[匿名]：雷將軍真聽話，還真把上將舉起來送給神。
[匿名]：雷將軍臂力真強，舉上將跟舉辛巴似的。
洞穴裏，神對上辛巴神秘莫測的紫色眼睛，忽然神思一緊。
那種感覺…就好像被小動物指定為了領地，然後小動物就會肆無忌憚地在你身上拆家。
神猶豫了。
神閉上眼睛，臉又恢覆了那種巖石表面一般毫無五官的狀態，假裝沒有看到祭品。
它開口：“要不…”
亞森“呵”了一聲，唇裏吐出冷冰冰的不耐煩：“想反悔？還要不要當神了？”
神：…
神騎虎難下。
亞森拍了拍雷昭廷的手。
雷昭廷十分配合，把上將往神的臉上一扔。
上將輕巧地扒在了神的大臉盤子上。
那張沒有五官的巨臉，楞是被上將掰出來一條縫。
上將把自己塞進了神的“嘴”裏。
獻祭成功。
神僵立在原地，仿佛在消化一顆誤吞進身體裏的石頭子。
雷昭廷看著這一幕，一本正經地給學生們講解道：“大家不要學習這種行為，這是反面教材。”
“戰鬥準則四，如果要涉險境，切記量力而行，不要自尋死路。”
學生們：……
轟——————！
就在這時，神的身體突然搖晃了一下。
龐大的身軀如同焦枯的山脈，埋藏的巖漿突然之間噴湧而出，爆發出一陣刺目的光。與之伴隨的，是厚重的悶響，仿佛以天空為鼓面而槌出來的巨大響動。
所有人、包括直播間的觀眾，都不由自主擡起手擋住眼睛、捂住耳朵。
下一瞬間，神軀驟然分崩離析，無數焦屍抖落了下來，如同一群枯葉逃出了秋天。
再擡眼時，所有人的視野之中，只剩下一個高挺的身影，安然立於屍堆之中。
上將的狼裘被燒掉了半邊，露出精壯的上半身，右手的繃帶完好無損，添了一絲神秘莫測的美感，他的面容上沾了些火山灰似的塵垢，越發顯得那雙眼睛裏的紫芒剔透而清亮。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被火苗燎了下聲帶，“戰鬥準則五，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戰鬥準則。”
但是已經沒有人在意戰鬥準則這種東西了。
直播間所有人滿腦子都是人魚線準則、胸肌準則、腰線準則、冷白皮準則等等等等了。
雷昭廷冷著臉沖上去，擋住匯集在亞森上半身的目光。
上將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而雷昭廷已經推著他走向角落裏，“我倆換衣服，你穿我的。”
亞森：“為什麽要換？”
雷昭廷：…
上將本人坦然極了。
且不說他沒裸奔——
就算他裸奔，那有罪的也是不閉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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