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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oo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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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oom(3)

銀河系之中有很多學院,例如尼采超人學院、下村高等學院、潘塔尼機修學院、爆炸經濟學院等等,但當人們說起“學院”時,所指的往往只是那所古老學府。

位於銀河系中心的銀心學院。

自大航海時代,人類第一次涉足銀心時,便震撼於這裏的群星視野。這裏有著比白晝還要灼灼耀眼的星空,人們不得不戴著特制墨鏡,避免視網膜被千百萬年的光在一瞬間烤焦。

勇敢的先驅者們在這裏定下人類文明的錨點,當他們每開拓一個新的恒星系,便向銀心發出訊息,講述著一塊又一塊的星圖碎片。

一本銀河系星圖志,就這樣,由不同時代的各路星空探險者共同編纂而成,並且仍在不斷擴充,其內容廣博浩瀚至極,以至於整顆星球都成為了這無盡知識的收容所。

學院,便是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這裏的每一塊磚,都代表一顆恒星和簇擁著它的星群。

銀心學院,歷經人類歷史長河而愈發不朽,為銀河系培養了數不勝數的優秀人才、頂尖政客、軍事學家,甚至數位暴君。

銀心學院最富傳奇色彩的傳統,在於他們的畢業典禮,每一位畢業生都會被問到那個經典問題——“你覺得人類最寶貴的特質是什麽?”

有充滿理想情懷的學子們給出充滿了明亮與活力的答案,例如“勇氣”、“智慧”、“愛”、“希望”、“理性”等。

也有高傲的野心家們借此表示不屑,意有所指地回答“怯懦”、“無知”、“嫉妒心”、“自私”等。

在人氣榜上高居榜首多年的答案,來自於亞森·瑟蘭——第五百七十二屆學院榮譽畢業生、軍事系百年難遇的傑出天才、以一己之力改寫了課本的特立獨行者。

彼時還不是亞森上將、而是瑟蘭王子的殿下先生,用那雙翡澈的紫色眼眸看著提問者兼院長大人,就好像是天空在無限包容一棵草或者一塊石頭似的。

這位精英之中的精英、貴族之上的貴族,以力所能及範圍內最謙遜的語氣、給出了他的回答:“忍受平庸。”

如果亞森瑟蘭知道他這段影像將會被做成海報、動圖、以及各種擬人meme,甚至同時被社會達爾文主義者以及他們的各派對立者們反反覆覆捧上高臺,他大概會選擇用微笑搪塞這個無聊的問題,或者幹脆不參加畢業典禮。

雷昭廷摘下文化墻上的一個小胸章,上面畫了一只天使模樣的比格,瞇著紫羅蘭色的大眼睛,一副睥睨眾生的神情,旁邊印著優雅的燙金字體——

人,請忍受平庸。

他扭頭,亞森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裏的冷艷神色和徽章上的比格簡直如出一轍。

雷昭廷咽下了本想出口的話,怕把人惹急了,下一秒就翻臉、轉而投向以西結的懷抱。

他也沒好意思說,他每次受邀來學院授課都會買一些上將的稀奇古怪小周邊,其中他最喜歡的,是一團比格犬造型的減壓凝膠。純澈透亮的材質裏封存著一雙漂亮眼眸,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像在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世界。

“帶我逛逛吧,老師,看在我沒上過正經學的份上。”從沒接受過主流高等教育、但被特聘為軍事系榮譽教授的雷昭廷笑得誠懇極了。

亞森漠然地看著面前的人。

這裏處於學院星的北極,學生不多,大多是來這偷偷約會的。天知道這個人是怎麽“不小心”和紅腹號失散,然後“意外”降落在這裏的。

在學院青磚碧瓦的古樸背景下,這人穿著領口微敞的深棕色寬松襯衫,扣子並不好好系,軍褲倒是端正,筆挺修長,帶出了一絲隱約的肅殺,整個人看起來和學院的氛圍格格不入。

最喜歡裝酷耍帥、強調自我與個性的那群男學生夢寐以求卻難以企及的效果,在這個人身上得到了輕松自然的呈現。

亞森挪開視線。

他隨便挑了個方向,擡腿就走。

雷昭廷滿意地放大笑容,腳步輕緩地走在他身側。

兩個人都默契地沒提直接開膽小者號去赤道的事兒。

“學院位於銀心,匯聚了千億顆恒星的光,於是人們培育出這種名為自由樹的常青木,葉子跟羽紗一樣漂浮在空中,能夠很好地過濾掉不必要的光線。”上將生硬突兀地開啟了他的導游生涯。

“這種樹不開花、不授粉、不結果,只能靠人工培育來繁殖。”

雷昭廷發出一聲輕笑。

他看了看周圍,參天的高木分布得稀疏但均勻,無數星光透過紗翼般的葉子,落在地面上就變成了淡楓色的浮動光影。

一座以深淺綠色為基調的三層建築物坐落其間,雅致而大方,但建築物前的文化墻卻色彩滿滿,風格爆炸。

“有點像哥爾達哈。”雷昭廷點評道。

盡管兩顆星球的色系完全不同、建築風格也並不十分一樣,但他覺得,她們有著相似的底蘊。

亞森微笑了起來,唇角如同純凈的溪浪般泛起淺淺的弧度,“學院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大航海時代中末期,但它的正式建立是在埃塞王朝的鼎盛時期,由梭羅一世傾力支持打造而成,因此,學院的建築風格很大程度上也受到了讚助者審美的影響。”

雷昭廷聽得津津有味。

別誤會,他可不是為了討好明戀對象而故意裝出來的感興趣。他是真的對這些事情感到好奇。

雷昭廷真正開始接觸可以被稱為“知識”的東西,是在他十五歲加入共和軍以後。

但是,在號稱銀河系最強打野的軍隊裏,他能學到的最高深莫測的知識莫過於如何徒手改裝第戎炮,或者如何準確識別並瞄準域外人的腦袋(如果它的腦袋不長在身體最頂端的話)。

後來,華倫首座也硬押著雷將軍惡補了一系列通識課,但課程的重點也更多聚焦於”在類地行星種糧食”、“快速搭建簡易飛行器並且避免在飛行途中墜機”這類極其樸素實用的主題。

至於哲學、文學、藝術、歷史、經濟等等的人文科學,他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他聽亞森繼續介紹道:“瑟蘭和埃塞是血脈同源的兩個家族,從共同的先民那裏繼承來了相似的執念,而這種執念也體現在了他們的審美觀上。”

雷昭廷不由問道:“什麽執念?”

“偉大。”

天上的紗狀葉發出類似旗幟飄動的聲音。無人說話時,這裏就好像永遠在舉行肅穆的升旗儀式。

雷昭廷品味著這個單詞,嘴角的微笑越發明顯。盛盛的漫天星芒透過自由樹葉照在他的小麥色肌膚上,映出絨金的光澤。

他歪頭看向亞森時,落在渾身的光線也跟著變幻,仿佛大型貓科動物的柔順皮毛在光下生輝,領口處不甚明顯的隱約疤痕也恍若斑紋。

“那你有這種執念麽?”他問道。

“說不好。”亞森的視線上移,對上那雙深色瞳孔,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不能替我的基因作出保證。”

他十分肯定地下了句斷言,“不管怎麽說,執念不是個好東西。”

雷昭廷的笑容裏愉悅與苦惱兩摻,“那怎麽辦?我好像有很多。”

學院裏的風懶洋洋的,青色的磚墻卻安靜得很莊嚴,自由樹的巧克力色樹幹如同學海之中的一道道裏程碑,丈量著文明的廣度和深度。

只看這裏的話,他覺得,人類紮根的這片星壤,簡直美好得不能再美好了。

他親眼見過活生生的苦難,也親身體會過死亡邊緣的掙紮。

如果願望說出來就會被實現的話,那麽雷昭廷一定會毫不矯情地對著星空大喊出“宇宙和平”四個字。

那樣,也許他就能夠無憂無慮地度過生命裏的前十幾年,然後拼著勁兒夠到學院的大門,不管是作為清潔工還是學子。

再接下來,雷昭廷會先以西結一步,遇見青年時期的亞森·瑟蘭,無可自拔地墜入情網,然後費盡心機尋找機會表白。這個過程之中,他可能會糾結好一會兒,是上來就直白地說“我好喜歡你呀”,還是委婉地酷酷地告訴人家“我也許大概看上你了”呢?

對方可能直接用手裏的書甩過來一個磚頭似的巴掌,也可能猶豫一下然後擡腿踹他一腳。

不管怎麽說,少年就是應該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虛度光陰啊。

而這沒能實現的一切都成為了他的執念。

如今,他和亞森瑟蘭站在這裏,哪怕是學院裏帶著書香味的風,也洗不了他在戰場上浸染的一身血腥氣。

只有亞森身上傳來的香草味才能填補他心中那個名為遺憾的大坑。

“你不是執念太多。”亞森看著他,一針見血且中肯地給出診斷,“你是想得太多。”

雷昭廷:…

他目光游離,放在文化墻上,準備轉移一下話題。

誰知,他才剛邁出一步,腳下的青磚突然泛起一陣漣漪。

雷昭廷神色警惕,後退了半步。

倒不是因為他是什麽躲在心上人背後的慫貨,而純粹是出於對亞森的絕對信任。星際戰場上的理論常識:有星刃在,其他任何危險都不能算是危險。

因此,與亞森·瑟蘭並肩作戰的話,理論原則也十分簡單:第一,保護親愛的上將不受星刃傷害;第二,保護自己不受星刃傷害:以及可有可無的第三條,保護…敵人,避免敵人在成為敵人之前就灰飛煙滅。

他剛準備發動精神力以保護原則,就被亞森按住手。

一陣磨砂似的涼意包覆住手背,仿佛夏日飲寒冰,雷昭廷連心神都不由自主地蕩漾了那麽一小下。

他下意識回握住亞森的手。

就那麽一剎那功夫,周圍就換了個場景。他們上一秒還置身於學院的翠墻棕樹,這一刻就出現在了一個發著電子藍光的立方體裏。

參與過軍中大小訓練的雷昭廷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很明顯,這是一個虛擬力場。但和他之前所接觸的又有些不太一樣。

雷昭廷還沒來得及品味是哪裏不一樣,那股沁人的冰涼就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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