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榮德拍賣行(13)

關燈
榮德拍賣行(13)

外太空之中,膽小者號和敵艦並肩飄浮著。

十個人全部站在域外人的那艘主戰艦裏,看著亞森留下的唯一活口。

域外人總是長得千奇百怪,眼前這個倒顯得略微正常,只是脖子格外粗了一些,跟肩同寬。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們壓根就沒有脖子,那張肩跟燭臺似的安放了個不算很大的腦袋。

域外人發出嘶啞不堪的聲音,垂死掙紮。它用陰毒的眼神看著面前的人類,仿佛是在詛咒,又仿佛是在嫉妒。

賀如打開從蔡榮德的通訊儀裏拆出來的翻譯器。

“人類…\&@enuvü(…去死…$vo\*&rr你們全部…都該毀滅…$%unwver@$x\*&s”

通訊儀沒能翻譯出來的通常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臟話。

常年和域外人打交道的共和軍人對此已經聽怪不怪了。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看上將,似乎是怕這些侮辱性的詞匯臟了那雙高貴的只適合聽歌劇的耳朵。

而上將卻突然開口說了句:“unvōverr。”

其他人:

他們不可置信地看向亞森。

上將先生這是在…對罵?

上將說起域外臟話…竟然都給人一種古老法語的優雅感。

域外人似乎也來勁了,更加兇狠地罵了回來,“?@unavovō%【#&—*$@…”

其他人:…

上將沒了耐心,手指微動,星芒一閃。

域外人命喪當場。

雷昭廷突然握住亞森的手。

某種來自異物的溫暖突然包覆住掌心,亞森頓住,一時竟沒想起來反擊。

浮鳴兩眼瞪大,滿是驚悚。

賀如倒是沒什麽反應,仿佛接受良好。

六個仆人仍然在努力調節自己的“暈船”,對自家主人被“輕薄”的事情毫無作為。

雷昭廷收回手,攤開手掌,滿手都是從亞森手上沾染而來的血跡,厚重得像是在血水裏泡過。

浮鳴和賀如不由看向上將剛剛使用完A級能量核的右手。

上將單手戴著黑色手套,顯得分外時髦好看,任再鋒利的眼也完全看不出來那層絲絨之中浸滿了鮮血。

一般來說,上將這種精神力指數爆表的人,使用A級能量核最多就是掌心發熱的程度。但現在,他每次使用這個級別的能量核都會造成這種血流不盡的效果。

這一次又一次提醒他們這些旁觀者,一年多前,上將在“第一戰”之中受的傷到底有多嚴重,以至於到現在都無法完全愈合。

雷昭廷的聲音很平靜,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關於脊骨寄生體、以及‘進化厄運’的資料,我們之後再帶去給學院研究,但現在要緊的是你的傷口。”

“賀如,啟動飛船自毀程序,浮鳴,收集域外人樣本。你,”他看向亞森,目光如同鎖著獵物一般鎖住那雙淡漠的瞳孔,“跟我回去包紮。”

亞森勾起嘴角,“好的,雷將軍。”

雷昭廷看著他的笑,只覺得更加頭痛,他心裏很有些生氣,但偏偏又對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無可奈何,只好拽起他的手腕往膽小者號走去。

亞森決定在雷將軍的手下面前給雷將軍點面子,於是禮貌地沒有抽回手。

浮鳴既遲鈍又敏銳地感受到了兩人之間某種奇怪的氛圍,他悄悄問賀如:“將軍對上將到底是什麽意思?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說話也總陰陽怪氣的,但看到人家受傷又很著急的樣子。”

“這些天下來,我覺得上將其實人還行,雖然傲了點,但是人家天生貴族嘛,又長得好看,有點王子脾氣也難免。將軍這樣‘針對’人家,有點子不太大氣。”

賀如:…

這時,六個仆人終於想起要跟上主人,歪歪扭扭地往回走,有幾個腳尖的方向沒站對,互相撞在了一起,六具身體硬是走出來一種“車禍現場”的感覺。

浮鳴同情地看著他們,又跟賀如說道:“本來以為上將處處要人伺候,但我看這六個家夥除了鋪床、遞煙和遞能量石以外就沒做過別的事情,還動不動就因為暈船躺在房間裏,上將看起來冷漠得要死,但實際上還挺有人文關懷的。”

賀如:…

浮鳴不知道的是,亞森不僅不太需要伺候,連處理傷口也喜歡自己親力親為。

休息艙裏。

“我自己來。”

雷昭廷拿著止血藥和繃帶,只堅持了不到一會就在犟種面前放棄了自我,無奈地說道:“好,我不看。”

他把東西放到桌子上,背對著亞森坐下來,意有所指地說道:“你放心,我答應了就不會食言,說不看就不看。”

他聽見亞森輕笑了一聲。

上將慢條斯理地打開藥瓶,摘下自己的手套,解開早已被血液浸濕的繃帶,清理手上的血。

雷昭廷背對著他,無聊的目光從單調的金屬艙壁挪到窗外無垠的星空。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止血藥和香草的味道,在房間裏彌漫開來。

他的氣頭再次被這勾人的味道引了出來,“騙子。”

亞森一邊用醫用布料擦掉手上濃稠的血漬,一邊應道:“嗯?”

雷昭廷:“你答應我不會透支身體的。”

亞森的聲音裏有著淡淡的笑意,“我也說了我會食言啊。”

雷昭廷:…

亞森連語氣裏都透著一股香草味的嘲諷,“身經百戰的雷將軍竟然也會輕信別人,看來還是教訓吃的不夠多。”

雷昭廷“哼”了一聲,“教訓吃的是不多,還都是你給的。”

他敏銳地感到亞森塗藥的動作停了一下。

上將先生很聰明,選擇了沈默戰術。

但雷將軍不打算放過他。

他背對著那個人挑起眉頭,理直氣壯地繼續說道:“當年某人明明答應我了,如果我活下來就在一起,結果不還是食言了。”

亞森緩慢地在自己手上抹止血藥,就像給坦克上漆一般。

“這次是第二次了,亞森。別裝傻。你是騙子但你不是傻子。”

“呵,”亞森的唇間溢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輕哼。

雷昭廷氣笑了。他用軍靴抵著桌腿,身子向後仰去,仿佛怕上將聽不到他說話似的,“二十年前,一場沒留下名字的戰役,那時我們就剩二十四個人,對方有兩千來人,裝備精良,而且是天生有外骨骼的域外生命。”

“我當時以為,我要死了。”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星海,聲音聽起來再尋常不過,卻在幹燥的太空艙裏顯出一縷潮濕的味道。“那時候的共和邊境比現在的亂得多,能活到二十二歲算很不錯了,如果我心裏沒念想的話,死了也就死了。”

“可我心裏有一個很奢侈的念頭、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用信箋陪了我七年,教了我很多很重要的事情…”雷昭廷停在這裏,思考了片刻,補上四個字,“包括愛情。”

亞森:?

這是對師德的極大挑釁。是可忍孰不可忍。

亞森放下鑷子,“亂講,我什麽時候教你那些有的沒的了。”

雷昭廷:…

他低頭,掩住自己喉嚨裏滿溢而出的笑意。

再擡頭時,雷昭廷:“行行行,你沒教。”

“你繼續上藥。”

聽到身後再次傳來鑷子和藥瓶碰撞的聲音,他才繼續坦白,“其實,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不會選擇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告白。”

雷昭廷的嗓子裏泛起微不可察的晦澀,像是聲帶上落了層霜,音色顯得有些陌生,“但是少年人嘛,總是想著自己,總是覺得不甘心。”

“那一刻,我太害怕自己沒有將來了,所以我想著,哪怕只是擁有老師一瞬間也好呢。老師不會狠心到不答應我吧。”

他嘴角勾起諷笑,似乎是在嘲笑二十年前想要給星星纏上風箏線的少年。

“結果老師真的答應了。”

“而我也活下來了。”

“可是我再也沒收到來自老師的信了。”

他聽著上將纏繞繃帶的聲音,只覺得那陣布料摩擦發出的輕微聲響如同雨水一般浸潤著心臟。

那是他二十二歲的望梅止渴,現在他終於來到那顆樹旁,可果子看起來還是那麽酸。

他聲音冷靜,聽不出任何控訴,“亞森·瑟蘭,你在答應我之前就已經決定了要食言,對吧?”

亞森沒回答他,用前所未有的仔細和耐心對待自己的手。

雷昭廷自顧自地說道:“哦,你想知道…我為什麽確定老師就是你麽?”

“我追蹤了電子信箋的來源,結果只追蹤到學院,可哪怕是學院,能夠隨時隨地暢通無阻給最前線發出信件的人也並沒有多少。”

“而且,你說話的語氣真的很特別,我不是沒見過對人類漠不關心的人,但你的鐵石心腸不近人情卻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我親愛的老師。”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個輕佻的好學生,“亞森老師,你包紮好了麽,我可以回頭看你麽?”

房間裏一陣沈默。

亞森慢吞吞地將藥和繃帶收拾好。

他沒覺得他當年的應對策略有什麽問題。畢竟,那場戰役的敵我懸殊那麽明顯,少年的聲音聽起來那麽絕望。不給點蘿蔔釣著的話,人家可能直接一個想不開,抱著第戎炮沖進敵營同歸於盡。

給了少年活下去的理由還不夠,還想要什麽破愛情,呵。

二十年了,這腦子也沒見多長進。

他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人至於麽?

上將站了起來,來到雷昭廷面前,靠在桌旁,手點著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雷昭廷先是打量上將的右手。

上將先生這次纏繃帶纏的足夠精細,交錯的白布顯出了均勻而分明的骨節輪廓,修長的手指由於束縛而不得不微微彎起。

雷昭廷的目光上移,在心裏描摹著那雙紫色的眼睛,和那雙一看就很冰涼的淡色唇瓣。

不知道嘗起來會不會和冰果凍一個味。

他才恍了下神,就聽那人用那副坦然又淡漠的語調說道:“啊,沒錯,我答應了,我食言了。你需要一句對不起麽?還是兩句?”

雷昭廷:…

他再次被那人氣得牙癢癢。

全銀河系都找不出這麽能挑動人心緒的嘴,他真的很想用上將先生的舌肉來磨磨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