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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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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6:00。氣溫計顯示-2℃。

黃家別墅三樓畫室落地窗內側結滿冰花。冰從窗格下角向上生長,呈六角形分叉,枝杈交錯,將窗外的綠岑山切成碎片。陽光穿過冰層,在地面投下慘白的網格,沒有溫度。

調色盤上結著冰。

昨日剩餘的顏料——鈦白、群青、赭石——在瓷盤表面凍成凸起的塊狀,邊緣龜裂,裂紋呈放射狀,膏體膨脹頂破冰層。冰層透明,能看見底下白色的膏體。

黃燼野伸出食指,懸停在鈦白顏料上方三厘米處。

他落下手指,指腹觸及冰面,涼意瞬間穿透皮膚,刺痛。冰層凹陷,裂紋向下延伸,哢噠一聲輕響,細如發絲,顏料塊頂部的冰層崩開。

他收回手。指腹沾著冰屑,融化成水珠,與掌紋裏嵌著的石粉混合,形成灰色的泥。

行軍床在畫室東北角。韋知珩躺在那裏,蓋著兩件055號校服外套,棉質,洗得發硬,領口一圈汗漬發黃,袖口磨出毛邊。

他的呼吸聲從床的方向傳來。

粗重,帶著血絲的震顫,每一次吸氣都拖著長長的尾音,每一次呼氣都伴隨著血沫的咕嚕聲。氣流通過狹窄的氣道,發出哨音。

黃燼野轉身。右膝彎曲,積水從內側湧向外側,咕嘰,悶響。

他走向行軍床,步伐一重一輕,右重左輕,釘鞋踩過地面結冰的水漬,冰層碎裂,發出哢嚓的脆響。

韋知珩的臉露在領口上方。蒼白,透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分支,盤繞。他的眼瞼閉合,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灰色的陰影。右手伸出被外,指甲蓋暈著淡紫,邊緣一圈白,甲床下嵌著紫黑色的淤血。

手指蜷曲,呈抓取姿態,指關節發白,皮膚繃緊,呈半透明狀。

黃燼野在床沿蹲下。右膝撞擊地面,積水在壓力下刺痛。

他伸手,右手懸停在韋知珩的左手腕上方,停在距離皮膚五厘米處。手指張開,關節僵硬,指甲蓋邊緣有白色的石粉。

他落下手指,指腹壓在橈動脈上。

脈搏跳動快,亂,每分鐘超過一百次,但正在變慢,變沈。他保持這個姿勢,數著脈搏,一,二,三,數到第七下時,脈搏漏跳了一拍。

他皺眉,下巴後縮,頸側筋繃起。他加重力道,指腹陷入皮膚,壓在紫癜上。

脈搏恢覆,但變得更弱,粘稠,緩慢。

韋知珩的體溫透過校服布料傳來,低,向16℃靠攏。黃燼野的手掌燙,溫差在接觸面刺痛。

樓下傳來鐵門開啟的聲響。

鉸鏈發出斷裂般的呻吟,金屬疲勞的震顫,在空曠的別墅內回蕩。腳步聲在廳堂裏響起,橡膠鞋底摩擦水磨石,拖沓,沈重,伴隨松木與墻面刮擦的幹澀聲響。

黃燼野收回手。他站起身,膝蓋骨發出幹澀的摩擦聲。他走向樓梯口。

韋明遠站在客廳中央。灰襯衫,木工圍裙,手指上有松節油和木屑,右手食指側面有道裂口,滲著組織液。

他手裏抱著一沓畫框,松木制,四開尺寸,表面有新漆的氣味,刺鼻,化學的。

他正試圖將畫框靠上樓梯側墻,松木邊緣刮擦結冰的石灰巖墻面,漆未幹,粘住墻面白霜,拉扯時發出輕微的剝離聲,留下松木屑與冰屑混合的白色溝壑。

黃燼野走下最後三級臺階。右腳先落地,咚的一聲,左腳拖著,擦過地面。他站在韋明遠身側,擋住畫框繼續上行的路徑。

韋明遠擡頭。他的視線與黃燼野相遇,沒有對焦,散著,落在黃身後的樓梯方向。

他的下巴動了動,向下沈了兩厘米,要構成一個點頭,但停住了。肌肉繃緊,頸側的青筋跳了一下。那點頭的動作沒完成,懸在半空,又收回。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幹裂,有血跡。

他調整畫框角度,試圖繞過黃燼野,將畫框搬上三樓。畫框邊緣再次刮擦墻面,冰屑剝落,露出深灰色的石灰巖本體。

黃燼野沒有移動。他的右肩抵住樓梯扶手,鐵管冰涼,綠漆剝落處露出銀白的金屬。

他伸出手,不是推擋,而是抓住畫框的松木邊框,指腹陷入新漆的粘膩中。

兩人的手在畫框兩側相觸。韋明遠的手指冰涼,沾著木屑;黃燼野的手指燙,沾著石粉。

畫框懸停在兩人之間,傾斜,松木邊框反射著晨光,晃眼。

門軸再次發出幹澀的呻吟。

蘇慧琴走進來,手裏捧著壯錦,水波紋圖案,深藍色的緯線在米白色的經線上起伏,織品完成,邊緣的線頭已被修剪,整齊。

她沒有看客廳裏的僵持,徑直走向樓梯,步伐輕,布鞋與地面摩擦,沙沙聲。

黃燼野松開畫框。

他側身,讓出通道,但畫框並未上行。韋明遠將畫框靠在墻邊,動作輕,木料與石灰巖墻面接觸,發出沈悶的撞擊聲。松木邊框上的新漆粘住墻面白霜,形成白色的斑塊。

蘇慧琴走上三樓。黃燼野跟在後面,韋明遠最後。

三人在畫室門口停住。

韋知珩的呼吸聲變了——更淺,更慢,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拉上來的,帶著血沫的咕嚕聲。

蘇慧琴走向行軍床,將壯錦展開。

織品長度足以覆蓋全身,她將其覆蓋在韋知珩身上,水波紋的深藍色紋理與兩件055號校服外套的灰藍色形成色差。織錦落下,纖維摩擦校服布料,發出沙沙聲。

水波紋隨著韋知珩的呼吸起伏,深藍色紋理在吸氣時繃緊,在呼氣時松弛。

韋明遠站在畫架前。調色盤上的冰花正在融化,第一滴水珠從六角形分叉的尖端墜落,砸在瓷盤上,發出滴答一聲。

他伸手,食指懸停在龜裂的顏料塊上方,沒有觸碰。

黃燼野從褲兜掏出鋁箔包裝。長方形,邊緣鋸齒狀,拆開一半,露出裏面的塑料托盤。托盤裏盛著嗎啡口服液,三瓶,棕紅色,液體粘稠,表面有油光,鐵銹味。旁邊放著一支塑料量杯,刻度清晰,5ml,10ml,15ml。

他摳出一瓶口服液,玻璃瓶身,冰涼。液體在瓶內晃動,粘稠,因低溫而流動性變差,接近半凝固。

他擰開瓶蓋,塑料螺紋摩擦,發出幹澀的聲響。

氣味湧出來——甜,假甜,像毒藥,沈在鼻腔下部。

他走向行軍床。

韋明遠和蘇慧琴退後,形成三角形的另外兩個頂點。黃燼野在床沿坐下,床墊彈簧發出一串聲響,從床頭傳到床尾。

他彎腰,右膝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他左手托住韋知珩的後頸,將他的頭擡高。韋知珩的嘴唇幹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縫,滲著血絲,邊緣翹起。

黃燼野將嗎啡瓶口對準他的嘴唇,傾斜瓶身。

棕紅色的液體流出,粘稠,因低溫而掛壁,流動緩慢。液體滑入韋知珩的口腔,沒有吞咽動作,只是順著舌根流下,沈在咽喉。

部分液體從嘴角溢出,沿著下巴滴落,在055號校服外套上形成暗紅色的點,暈開。

黃燼野收回瓶子。

他伸出右手,握住韋知珩垂在被外的右手。那只手冰涼,指關節僵硬。

黃燼野將嗎啡瓶底壓在韋知珩的掌心,用力碾壓,瓶底玻璃與皮膚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韋知珩的手指在碾壓下痙攣,指關節發白,指甲在瓶底留下劃痕。

黃燼野持續施壓,直到韋知珩的手指被迫合攏,呈握拳姿態,包裹住瓶底。

他抽出瓶子,留下那只手維持握拳的空洞姿勢。

蘇慧琴上前。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卷醫用膠布,透明,窄條,用得只剩一圈。她撕下一段,膠布發出撕裂聲。她托起韋知珩的下頜,將膠布貼在下巴與頸部之間,固定住頭部的角度,防止血液倒流。

她的手指在貼膠布時顫抖,指關節腫大,膠布貼歪了,一端翹起。

韋明遠從墻邊拿起畫框。

他走上前,試圖將畫框掛在行軍床上方的墻上。畫框邊緣再次刮擦結冰的墻面,冰屑剝落。

他踮起腳,畫框的松木邊框在晨光中晃動,陰影投在韋知珩的臉上,網格狀,與冰花的形狀重疊。

黃燼野站起身。

他擋住韋明遠掛框的動作,伸手抓住畫框的另一側。

兩人再次相持,畫框懸停在韋知珩上方,松木邊框投下的陰影覆蓋他的面部。黃燼野的拇指按在畫框邊緣的新漆上,漆未幹,粘住他的指腹,拉扯時形成白色的絲。

韋明遠松開手。

畫框落入黃燼野手中,重量沈,松木質地。黃燼野將畫框放在地上,靠在床腳,與行軍床形成直角。畫框的玻璃表面(尚未裝裱畫布)反射著窗外的冰花,形成扭曲的光斑。

三人在畫室裏。

韋明遠站在畫架前,背對著床,手指摳著調色盤邊緣的冰層。蘇慧琴坐在床沿的矮凳上,雙手放在膝頭,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盯著壯錦上的水波紋隨呼吸起伏。

黃燼野站在窗邊,背靠著石灰巖墻磚,墻面的返潮透過背心布料,傳來寒意。他右手插在褲兜,指尖觸及一塊硬物——石灰巖標本,象牙白,帶灰色燧石條帶,邊緣鋒利。

他握緊,刺痛讓他清醒。

沈默。

空氣沈重,像石頭,像冰。畫室裏的呼吸聲——韋知珩粗重的,帶著血絲震顫的呼吸;韋明遠沈重的,帶著木工膠氣味的呼吸;蘇慧琴淺而快的,帶著織機竹綜絲氣息的呼吸;黃燼野粗重的,帶著石粉氣息的呼吸。

四種節奏交織,錯拍,形成一種不規則的嗡鳴。

茶幾上放著鋁箔包裝,嗎啡剩餘兩瓶,棕紅色,液體在玻璃瓶內靜止,表面有白色的薄冰。

黃燼野從褲兜掏出石灰巖標本。

他走到床邊,掰開韋知珩維持握拳姿勢的手指。手指僵硬,抗拒張開,他用力,指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將石灰巖標本塞入韋知珩的掌心,強行將手指合攏。

石頭冰涼,16℃,與韋的體溫同步。邊緣切入掌心,韋知珩的手指在石頭嵌入時痙攣,指甲在石灰巖表面刮擦,幹澀聲響,石粉嵌進指甲縫。

石頭作為配重,壓住他的手,防止飄走。

手指包裹石頭,呈自然凹陷,被動姿態,無法自主握緊,只是被填滿。

窗外,綠岑山的輪廓在晨光中顯現,灰白色的石灰巖,縱向層理清晰,覆著薄霜。

結冰的窗玻璃上,冰花正在融化,水珠從六角形分叉的尖端墜落,砸在窗臺上,發出滴答一聲,像秒針走動,像心跳。

黃燼野回到窗邊。

他的右手懸停在韋知珩的左肩上方,停在距離055號校服外套五厘米處。手指張開,關節僵硬,指甲蓋邊緣有白色的石粉。

他沒有落下。

只是懸停,讓體溫在空氣中傳導,燙與涼交換,無形的對流。一層更重的空氣沈下來,混合著嗎啡的甜膩、血的鐵銹、松節油的氣味、新漆的化學味、織錦的纖維味,以及石灰巖粉塵的澀味,壓在腳踝處,向上漫過床沿,淹沒胸口。

韋知珩的呼吸繼續,間隔變長。

吸氣,停頓,呼氣,停頓。每一次停頓都像是要停止,但又被下一次呼吸打破。他的體溫繼續下降,向16℃靠攏。

覆蓋在身上的壯錦水波紋隨著最後一次可見的呼吸起伏,深藍色紋理繃緊,松弛,再繃緊。

黃燼野的手指懸停著,痙攣,顫抖。

他沒有落下,只是懸停,像凝固的鳥類爪子。

時間在這個懸停中拉長,每一秒都像是一層沈積,每一秒都像是一次冰裂。冰花繼續融化,水珠墜落,滴答,滴答,滴答。

他收回手。

插進褲兜,指尖觸及那塊桉葉糖,錫紙包裝,綠色條紋,已經軟化變形,與韋知珩的血混合,粘膩。

他轉身,面向窗外。

綠岑山的石灰巖在晨光中沈默,縱向的燧石條帶筆直,平行,沒有融化,沒有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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