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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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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前

高一軍訓的哨聲從九九廣場刺上來。銅哨,頻率高,隔著三層樓和兩排香樟樹,變得鈍,沈在樓層之間。

韋知珩坐在長鼓樓美術教室第三張畫臺。右手懸停在畫板上方,指尖觸及一支2B鉛筆。掌心那片紫癜突然鼓脹,針尖大的出血點在壓力下裂開,血珠從指縫滲出,滴在紙角,與松節油幹涸後的痕跡混成紫褐色。他松開手,血在指腹結成薄膜。改用左手。

左手握一支2B鉛筆,黃色六角形,筆桿上留著右手的牙印——半月形,深度不一,木質紋理外露,邊緣發白。

左手食指抵住筆桿,中指第一節內側沒有厚繭。皮膚薄,青紫色血管凸起,在蒼白皮膚下分支。他嘗試畫靜物臺上的石灰巖標本。筆尖接觸四開素描紙,紙面有顆粒感,摩擦指腹時產生阻力。

線條從左向右延伸。

不是筆直的軌跡,而是呈不規則波浪,在紙面凸起,形成 Ridge。筆尖刮擦發出指甲撓黑板的聲音,高頻,刺耳。紙面纖維被刮起,形成毛邊,石墨滲入凹陷,顏色深黑,邊緣有鋸齒狀的撕裂。

手在反抗。

左手肌肉酸痛,不是鈍痛,是灼燒。肌腱在錯誤的受力點拉伸,從手腕內側竄到手肘。韋知珩加重力氣,試圖壓平那條波浪線。筆芯哢的一聲斷裂,黑色的碎屑彈起,落進左手食指的指甲縫,嵌在半月形凹陷裏。黑色,顆粒狀。

他盯著那截斷芯,沒有眨眼。視野左上方有塊固定的黑影,視網膜出血點。那截斷芯在他眼裏變成鐵絲網的斷頭,鋒利,朝上。這是錯誤感知。他擡左手去拂,動作牽扯腰部,髂骨深處一脹一縮,骨髓穿刺後的鈍痛還在。

手指懸停在紙面上方三厘米,痙攣。指甲蓋上的紫癜在用力時發燙,皮膚下紫黑的瘀斑鼓脹。

黃燼野坐在右側畫臺,右肩抵著窗框。他沒有看韋知珩的臉,而是盯著那只懸停的手——指甲縫裏的石墨屑,指腹按壓紙面留下的白痕,以及手腕內側暴起的青筋。藍紫色,分支,在皮膚下顯形。

黃燼野伸出右手,懸停在半空。手指張開,關節僵硬,指甲蓋邊緣有白色的石粉。那是從母親工廠帶出來的,洗不掉。他調整握筆姿勢,模仿韋知珩左手的角度,手腕向內暴力翻折,指關節突出,肌肉在陌生姿勢下顫抖。

右膝舊傷在姿勢改變下發出哢噠聲。關節腔裏的積水晃動,發出咕嘰的悶響。

他在草稿紙上畫線。右手模仿左手的抖,線條同樣歪斜,與韋知珩紙上的波浪形成鏡像。對折,水中的倒影。但他的線條更用力,鉛筆尖壓進紙面,在背面頂起凸痕。紙張纖維斷裂,形成 Ridge。

韋知珩的左手再次落下。

換了一支新削的鉛筆,2B,筆桿光滑,沒有牙印。他畫第二條線,試圖修正第一條的歪斜。筆觸更慢,更沈重,鉛筆尖在紙面上刮擦,發出沙沙聲。但節奏混亂,有時每秒兩次,有時停頓三秒。線條在紙面中央斷裂,形成黑洞,與第一條線相交,夾角呈銳角,支撐狀結構。紙面纖維撕裂。

紙面已經臟了。左手小指抵在紙上作為支點,傷口接觸到紙面的粉塵,產生細微的刺痛,密集,持續。指腹的汗水滲入紙纖維,在石墨線條旁形成淡灰色的暈,邊緣不規則。

“又斷了。”

韋知珩說。聲音幹,從喉嚨擠出來,聲帶摩擦時產生粗糙的聲響,帶著酮癥特有的甜腐,沈在桌面高度。

他用左手去扯那張紙。暴力地,紙張從畫板上剝離,發出斷裂般的呻吟。紙邊鋒利,割破左手食指指腹,血珠立即湧出,滲入紙纖維,在邊緣形成深紅色的暈。與石墨的黑色混合,變成紫褐色。

血滴在畫臺上。呈不規則圓形,邊緣有鋸齒狀的裂紋。韋知珩盯著那滴血,那是松節油在筆尖掛滴,那是石灰巖標本上的反光。這是錯誤感知。他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壓痕,壓在那塊硬幣大小的紫癜上。鈍痛尖銳。

黃燼野站起身。運動短褲褲邊磨損,露出白色纖維,右腿彎曲時發出幹澀的摩擦聲。他走到韋知珩身後,站在那裏看。呼吸聲沈重,粗糲,噴在韋知珩後頸,熱而急促,帶著汗味和石粉的澀。

韋知珩把畫壞的紙揉成一團。左手握力不足,肌肉痙攣,紙張在掌心被擠壓,變形,發出纖維斷裂的聲響。內部空氣被擠出,形成致密的球體。他擡手,扔向教室角落的紙箱。紙團在空中飛行,呈拋物線,砸在紙箱邊緣,彈開,落在地上,滾到黃燼野腳邊。沾了灰塵,灰白色的,與紙面的紫褐色血漬形成對比。

黃燼野彎腰撿起。右手還保持著那個別扭的握筆姿勢,腕骨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用左手捏住紙團,展開。揉皺的紙在他掌心展開,纖維被拉伸,發出沙沙聲。紙面上的歪斜線條、斷裂的鉛筆痕、左手的血漬,全部暴露在下午的光線中。陽光從窗戶射入,角度45度,將紙面上的褶皺投下陰影。Ridge,山谷。

他走到畫室北墻。那裏有一塊空白,之前貼著課程表,現在撕掉了,留下一塊淺色的矩形痕跡。邊緣有殘留的漿糊,發黃,結痂。黃燼野從畫板邊緣撕下一截舊膠帶,透明,窄條,粘性殘留,邊緣粘著幾根彎彎曲曲的毛發和木屑。他用牙齒撕開,塑料發出疲勞的脆響。

他將揉皺的畫紙按在墻上。紙的四個角被撫平,褶皺被強行拉直。他貼上膠帶,第一貼在左上角,第二貼在右上角。膠帶粘性不足,紙角翹起,他用指腹用力按壓,汗水從指縫滲出,在膠帶表面留下指紋漩渦。螺紋,油脂痕跡。

第三貼,第四貼。紙被固定在墻上,歪斜的,褶皺的,錯誤的線條暴露在光線中。

黃燼野退後一步,看著那張紙,又看向韋知珩。他的右手仍懸在半空,保持著那個別扭的握筆姿勢,肌肉在顫抖,痙攣,電流通過。

韋知珩擡頭看。他的視力讓那張紙變形,線條在黑影邊緣扭曲,墨水在濕紙上暈開。他瞇起眼睛,試圖聚焦,但字跡仍然渙散,紙面上的褶皺峽谷。陽光移動,將黃燼野貼膠帶時留下的指紋投影在紙面上。透明的油脂痕跡,水漬,鬼魂的手印。

“再畫。”

韋知珩說。他伸出左手,懸停在畫板上方,手指張開,關節僵硬,指節突出,皮膚繃緊。

黃燼野走過來,從筆筒裏抽出一支新削好的鉛筆。2B,黃色六角形,筆尖呈圓錐形,石墨芯尖銳。他沒有遞給韋知珩,而是將鉛筆強行塞進韋的左手。六角形筆桿硌著掌心,與紫癜重疊,鈍痛。

韋知珩的手指在接觸到鉛筆的瞬間痙攣。肌肉收緊,指甲在筆桿上留下劃痕,木屑嵌進指甲縫,與之前的石墨屑混合。他沒有擡頭,只是握緊了那支筆,指節發白。力道過大,筆桿在掌心變形。

黃燼野收回手,在短褲上擦了擦指尖的汗。他走回自己的畫臺,拿起削筆刀,開始削另一支鉛筆。刀片刮過木質,發出沙沙聲。木屑卷曲著落下,堆積在草稿紙邊緣,顏色淡黃,質地松軟。他的右手仍保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削筆時腕骨發出哢噠聲。齒輪磨損,骨頭摩擦。

窗外軍訓的哨聲又響了。更近,銅哨的尖銳刺破空氣,在窗戶玻璃上產生振動,發出嗡嗡的共振。

韋知珩的左手再次移動。鉛筆尖接觸新的畫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線條再次出現,歪斜的,顫抖的,在紙面凸起,形成 Ridge。被擠壓的巖層褶皺,血管破裂後的滲出物。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壓著。肌肉酸痛從手腕蔓延到手肘,灼燒感變成鈍痛,鋼針在骨縫裏攪動。左手小指再次抵在紙上,傷口裂開,血珠滲出,在紙面留下紅色的點。與石墨混合,變成紫褐色。

黃燼野一邊削鉛筆,一邊用餘光觀察。他的右手也在無意識顫抖,模仿的慣性,肌肉的共振。削筆刀在筆桿上刻下新的牙印,參差不齊。他削完一支,放在桌角,與之前削好的排成一排。計數,強迫性的儀式,輸血的血袋在架上排列。

17:15。

太陽西斜,光線角度改變,從45度變成30度,將墻上的“錯誤地層”投下長長的陰影。那張新貼上的紙與之前的幾張並置——三張,四張,五張。它們累積在一起,歪斜的,褶皺的,帶血的,錯誤的線條。地質剖面,時間的切片,被碾壓的頁巖紋理。

韋知珩畫完最後一筆。左手松開,鉛筆滾落在畫臺上,發出哢噠聲,滾到邊緣,被桌沿擋住。他看著那張紙,又一張錯誤的,歪斜的,斷裂的,帶血的。他伸手,再次扯下,紙邊再次割破手指,血珠湧出,滲入紙纖維。

他揉成團,扔向紙箱。紙團砸在紙箱上,彈開,滾落在地,停在教室中央,離紙箱還有半米。血從紙團滲出,在地面留下暗紅色的痕跡。拖拽的痕跡,地質層中的氧化鐵沈積。

黃燼野停下削筆的動作。他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沾血的紙團,握在手心。血透過紙層,染紅他的指腹。他走到北墻,再次撕下畫板邊緣的膠帶,再次展開,再次貼上。第六張。

這次他貼得更用力,指腹在紙面按壓,汗水和血跡混合,在紙面留下清晰的指紋。五個橢圓形的壓痕,螺紋清晰可見。地質標本中的化石,封印。膠帶粘性不足,紙角翹起,他用指甲摳壓,指甲縫裏的石粉嵌進紙面。灰白色的,與紫褐色的血漬形成地層般的層序。

吊扇繼續轉動,軸承缺油,每轉四圈發出一聲吱呀。光線繼續移動,將六張錯誤的地層照得發亮,褶皺的陰影在墻上移動。山脈漂移,巖層擠壓。窗外軍訓的哨聲漸遠,變成模糊的嗡鳴。地下河的轟鳴,血液在耳膜上的撞擊。

韋知珩坐在畫臺前,左手垂在身側,肌肉痙攣,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指甲縫裏的木屑和石墨屑混合,形成黑色的汙垢。黃燼野站在墻前,背對著韋知珩,右手仍懸停在最後一張貼好的紙上,手指張開,停在距離紙面三厘米處。

停動作。

手指懸停,關節僵硬,指甲蓋邊緣有白色的石粉,指腹有韋知珩的血。溫熱,黏膩。他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吊扇完成第十圈轉動,發出第十聲吱呀。直到窗外的光線變成金色,直到墻上的六張錯誤地層在夕陽中呈現出石灰巖般的質感——蒼白的,褶皺的,帶血的,沈積的。

然後收回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及那塊染血的濕手帕。棉布與錫紙摩擦,發出沙沙聲。他沒有轉身,只是盯著那六張紙,沒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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