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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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山,我一人說了算

東宮的桃花開得正盛,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粉色的雪。

聞菱蹲在廊下,看著春芽給新栽的蘭草澆水,小姑娘的辮子上還沾著花瓣,動作卻學得有模有樣——這是她留在京城的第三個月,也是舊黨倒臺後的第一個春天。

太子處理完早朝事務,帶著一身朝露走進來,玄色常服上沾著些塵土,顯然是從戶部查賬回來。

他拿起聞菱放在石桌上的賬冊,指尖劃過“江南鹽稅虧空”幾個字,眉頭微微蹙起:“按你說的,這虧空背後,還有人在暗中操作?”

“不是人,是勢力。”聞菱遞給他一杯熱茶,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王硯當年能在江南盤踞多年,靠的不只是藩王和張啟明,還有那些世代做鹽生意的家族。

他們表面上是商戶,暗地裏卻養著私兵,甚至和北狄有往來。

這次舊黨倒臺,他們非但沒收斂,反而借著查抄舊黨家產的由頭,吞了不少本該充公的鹽引。”

太子將賬冊放在桌上,茶盞在他手中輕輕晃動:“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趁機壟斷江南鹽業?”

“不止。”聞菱從懷裏掏出張紙條,是秦船夫剛送來的密報,“他們最近在和東海的海盜接觸,說是要‘借船運貨’,可誰都知道,那些海盜手裏的船,一半是商船,一半是戰船。”

太子的臉色沈了下去。江南是朝廷的賦稅重地,鹽業更是命脈,若真被這些人攥在手裏,再勾結海盜,後果不堪設想。

他想起父皇病榻前的叮囑:“朝堂之上,看得見的敵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處的蛀蟲。”以前他不懂,如今才明白,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商戶、海盜,說不定就是啃噬江山的獠牙。

“我讓李禦史去查。”太子站起身,袍角掃過石桌上的賬冊,“他熟悉江南事務,定能……”

“不可。”聞菱打斷他,指尖點在紙條上“東海海盜”四個字,“這些人既然敢動鹽業,就必然在朝中留了眼線。李大人剛扳倒舊黨,正是風口浪尖,讓他去查,等於打草驚蛇。”

太子楞住了:“那……誰去合適?”

聞菱擡眼看向他,陽光透過桃花枝椏落在她臉上,映得瞳孔發亮:“我去。”

“你?”太子下意識反對,“江南太遠,那些人手段狠辣,你一個女子……”

“正因為我是女子,才最合適。”聞菱笑了笑,拿起春芽繡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的蘭草已經有了風骨,“我可以扮成去江南收繡品的商人,帶著春芽和幾個繡娘,既不會引人註意,又能借著蘭草居的名義,查清那些鹽商的底細。”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而且,我也該回去看看阿珠了。蘭草居是她的心血,我這個掛名的東家,總不能一直缺席。”

太子看著她手裏的帕子,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都察院暖閣,她跪在地上說“要讓百姓不用為公道拼命”時的樣子。這三年來,她從金陵的繡娘變成能與他共商國事的知己,身上的銳氣沒減,那份藏在溫和下的堅韌,卻越發清晰。

“好。”他終是點頭,從袖中掏出塊玉佩,上面刻著東宮的徽記,“拿著這個,江南的官員看到它,會給你方便。若遇危險,就點燃李禦史給你的信號彈,我會立刻派人接應。”

聞菱接過玉佩,觸手溫潤,像握著塊暖玉。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塊信物,更是份沈甸甸的信任——太子將江南的安危,將她的安危,都交在了她手裏。

“放心。”她將玉佩收好,“等我回來,給你帶江南的新茶。”

三日後,聞菱帶著春芽和兩個老繡娘,登上了南下的船。

船頭掛著“蘭草居收繡品”的幌子,春芽抱著個裝滿繡線的木盒,興奮地趴在欄桿上看風景,時不時回頭問聞菱:“聞姐姐,江南的蘭草是不是比京城的好看?”

“是好看些,卻也嬌貴些。”聞菱望著遠處的水天一色,心裏卻不像春芽那樣輕松。她知道,這次南下,看似是查鹽稅,實則是要拔掉那些藏在江南的暗樁——那些連王硯都不敢輕易動的勢力,遠比舊黨更難對付。

船行到長江口時,遇到了盤查的官差。領頭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嘴角總掛著抹算計的笑,盯著聞菱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姑娘是做什麽的?”官差的手按在腰間的刀上,語氣不善。

“小女子是金陵蘭草居的,去蘇州收繡品。”聞菱遞上早就備好的路引,上面蓋著金陵知府的印,“這是我的夥計和學徒,官爺要是不信,可以去蘭草居問。”

官差接過路引,翻來覆去地看,又瞥了眼春芽懷裏的木盒:“這裏面裝的是什麽?打開看看。”

春芽嚇得往後縮了縮,聞菱按住她的手,對官差笑道:“都是些繡線和繡繃,不值錢的東西。官爺要是喜歡,我讓學徒給您繡個荷包?”

官差顯然沒料到她這麽鎮定,楞了楞,三角眼轉了轉:“不必了。最近不太平,海盜多,你們小心些。”說完,帶著人走了。

聞菱看著他們的背影,指尖微微發涼。那官差的腰間,掛著個銀質的魚形墜子,和她在王硯舊部身上見過的一模一樣——這些人,果然和舊黨餘孽有勾結。

“聞姐姐,他們好兇。”春芽拍著胸口,臉色發白。

“別怕。”聞菱摸了摸她的頭,“越兇的人,越怕被看穿。”她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試探,還在後面。

船抵蘇州碼頭時,阿珠已經帶著繡娘們在岸邊等著。她穿著件湖藍色的繡裙,比三年前豐腴了些,看到聞菱,眼睛瞬間紅了,快步上前抱住她:“你可算回來了!”

“讓你擔心了。”聞菱回抱住她,鼻尖縈繞著熟悉的蘭草香,心裏忽然踏實了許多。

蘭草居蘇州分號比金陵的更大,裏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繡品,從尋常百姓穿的肚兜,到富家小姐戴的香囊,琳瑯滿目。阿珠領著她們穿過前堂,往後院走:“我把最好的院子收拾出來了,還給你留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

後院的梨樹下,擺著張石桌,上面果然放著盤桂花糕,旁邊還有個青瓷瓶,插著幾枝剛摘的蘭草。聞菱坐下剛想拿起一塊,就見阿珠朝她使了個眼色,指尖在桌下輕輕敲了敲——三短兩長,是她們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人監視”。

聞菱不動聲色地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散開:“這糕做得真好,比京城的還合我口味。”

“喜歡就多吃些。”阿珠笑著給她倒茶,聲音卻壓低了些,“前陣子,有個姓趙的鹽商來過,說想訂一百幅《漁家樂》繡品,給的價錢很高,卻要得很急,我覺得不對勁,沒敢接。”

姓趙?聞菱心裏一動。賬冊上記著,江南最大的鹽商就姓趙,叫趙豐年,據說和王硯是換過帖的兄弟。

“他人呢?”聞菱狀似無意地問,眼睛卻掃過院墻外的動靜——那裏有個黑影一閃而過,顯然是在偷聽。

“說是去揚州收鹽了,過幾日回來。”阿珠拿起塊繡繃,假裝教春芽繡魚,“他還問起你,說早就聽說蘭草居有位‘聞先生’,懂賬目,會經營,想請你去他府上坐坐。”

“哦?”聞菱挑眉,“看來這位趙老板,倒是個愛才的。”她知道,趙豐年這是在試探她,想看看她這個“聞先生”到底是什麽來頭。

“要不要我找個理由推了?”阿珠的針腳微微發顫。

“不用。”聞菱放下桂花糕,眼神亮了起來,“他想請,我就去。正好看看,這位趙老板的府上,到底藏著什麽寶貝。”

三日後,趙豐年果然派人來了。

來的是個管家模樣的人,穿著錦緞長衫,態度恭敬卻帶著倨傲:“聞先生,我家老爺請您去府中一敘,說是有筆大生意想和您談。”

聞菱讓春芽留在蘭草居,自己帶著阿珠,坐上了趙家的馬車。馬車走得很慢,聞菱撩開車簾,看著蘇州城的街景——茶樓裏的說書先生在講“太子新政,江南安定”,路邊的小販在吆喝“新出的鹽鹵豆幹”,看似一派祥和,可她知道,這祥和的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趙府在蘇州城的西北角,占地極大,門口的石獅子比藩王府的還要氣派。管家領著她們穿過三進院子,最後來到一處水榭,趙豐年正坐在那裏喝茶,見了聞菱,立刻起身相迎。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笑,眼角的皺紋裏卻藏著精明。“聞先生,久仰大名。”他拱手笑道,“早就聽說蘭草居的聞先生是位奇女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老板過獎了。”聞菱回禮,目光落在水榭欄桿上的雕刻——是些魚躍龍門的圖案,可仔細看,魚嘴裏卻叼著鹽引,龍爪下踩著的,竟是艘海盜船。

“不知趙老板找小女子來,有何指教?”聞菱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指尖卻在杯沿輕輕敲擊。

“也沒什麽大事。”趙豐年哈哈一笑,“就是想請聞先生幫個忙。我最近得了批好料子,想繡成屏風,送進京給二皇子殿下……哦,不對,現在該叫二皇子‘庶人’了。”他像是說錯話般,拍了拍額頭,“瞧我這記性,還是說正事吧。聽聞先生不僅會繡活,還懂賬目?”

聞菱心裏冷笑。趙豐年這是在試探她的立場,看她是不是太子的人。“略懂些皮毛,不過是為了給蘭草居算算賬,讓姐妹們能多賺幾個錢罷了。”

“哦?”趙豐年的眼睛亮了,“那正好。我最近收了批鹽,賬目上有些亂,想請聞先生幫忙理理,價錢好說。”

這是要把她往鹽稅的坑裏帶。聞菱放下茶杯,笑得從容:“趙老板說笑了。小女子只會算繡品的賬,鹽稅的賬太覆雜,怕是勝任不了。再說,朝廷有規定,商戶賬目得由官府查驗,我一個平民百姓,哪敢插手?”

趙豐年臉上的笑淡了些:“聞先生是怕了?”

“不是怕,是守規矩。”聞菱站起身,“趙老板的生意,小女子怕是接不了。告辭。”

“別急著走啊。”趙豐年忽然收起笑,眼神變得陰鷙,“聞先生不想看賬目,那看看這個如何?”他拍了拍手,兩個家丁押著個人走了進來——竟是在長江口盤查的那個三角眼官差!

官差的臉上帶著傷,顯然被打過,看到聞菱,立刻喊道:“聞先生!是趙老板讓我在碼頭盯著你的!他還讓我給海盜送信,說要在你回金陵的路上……”

話沒說完,就被家丁捂住了嘴。

趙豐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聞先生,現在,你還想走嗎?”

聞菱看著被押下去的官差,心裏一片冰涼。趙豐年果然夠狠,為了逼她合作,連自己人都敢犧牲。她知道,今天要是不答應,別說查鹽稅,能不能走出趙府都是個問題。

“趙老板想讓我做什麽?”聞菱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趙豐年滿意地笑了:“很簡單。幫我把這批鹽運出江南,送到東海去。事成之後,蘭草居以後在江南的生意,我全包了。”

“若是我不答應呢?”

“那你和你這些姐妹,還有金陵的蘭草居,怕是都要……”趙豐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笑得像只老狐貍。

聞菱看著他,忽然笑了:“趙老板就不怕我向太子告密?”

“告密?”趙豐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誰會信你?一個小小的繡娘,說我勾結海盜?怕是你剛走出蘇州城,就會被當成瘋子抓起來。”

他說得沒錯。沒有證據,空口白牙,誰會相信江南最大的鹽商勾結海盜?更何況,趙豐年在江南經營多年,官府裏到處都是他的人,她的話,只會被當成誣陷。

“好,我答應你。”聞菱緩緩道,“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我要親自去碼頭驗貨,還要讓我的人跟著船。”聞菱看著他的眼睛,“趙老板要是信不過我,這事就算了。”

趙豐年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你最好別耍花樣,我的人,會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走出趙府時,夕陽正沈,把蘇州城染成一片金紅。阿珠緊緊攥著聞菱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們真的要幫他運鹽?”

“當然不。”聞菱回頭望了眼趙府的高墻,眼神冷得像冰,“我們要做的,是讓他把所有的罪證,都擺在明面上。”

她從袖中掏出個小小的紙包,裏面是秦船夫給她的藥粉——不是毒藥,是能讓鹽變色的硝石粉。“今晚,我們去碼頭‘驗貨’。”

月上中天時,聞菱和阿珠帶著兩個老繡娘,來到了蘇州碼頭。

趙豐年的鹽船停在最偏僻的角落,船上掛著盞孤燈,照得甲板上的鹽堆泛著白花花的光。趙府的管家領著她們上船,三角眼官差也在,只是臉色更差了,看聞菱的眼神帶著怨毒。

“聞先生,這就是我們要運的鹽,一共五十船,都是上好的淮鹽。”管家指著鹽堆,語氣得意。

聞菱走上前,假裝檢查,指尖悄悄沾了些硝石粉,混進鹽裏。“確實是好鹽。”她笑道,“趙老板真是好本事,能弄到這麽多。”

“那是自然。”管家笑得越發得意,“這些鹽運到東海,能賺三倍的價錢。”

“三倍?”聞菱故作驚訝,“那豈不是比給朝廷交的稅還多?”

管家顯然沒多想,隨口道:“交什麽稅?這些鹽都是‘漏稅’的,不然哪有這麽多利潤?”

聞菱心裏冷笑,果然是走私漏稅。她朝阿珠使了個眼色,阿珠悄悄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將裏面的東西撒進旁邊的水裏——是春芽早就備好的磷粉,遇水會發光,能給秦船夫的人指路。

“既然貨沒問題,那我就回去準備了。”聞菱轉身想走,卻被三角眼官差攔住了。

“聞先生,別急著走啊。”官差的手裏拿著把刀,笑得猙獰,“趙老板說了,讓我送你一程。”

聞菱心裏一凜,果然沒打算放過她!她往後退了一步,正好撞在鹽堆上,腳下一滑,順勢將手裏的硝石粉撒了出去,正好落在官差的臉上。

“啊!我的眼睛!”官差慘叫一聲,刀掉在了地上。

聞菱撿起刀,拉起阿珠就往船頭跑。管家和家丁們反應過來,紛紛追了上來,嘴裏喊著“抓住她”。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是秦船夫帶著人來了!他不知從哪裏找了些江湖好漢,手裏拿著刀槍,二話不說就和家丁們打了起來。

“聞姑娘,快走!”秦船夫喊道,一刀劈倒個家丁。

聞菱知道不能戀戰,拉著阿珠跳上早就備好的小船。小船劃出去很遠,還能聽到碼頭上的廝殺聲,和鹽堆被點燃的爆裂聲——硝石遇火會爆炸,她早就算好了。

“我們成功了嗎?”阿珠趴在船邊,看著越來越遠的碼頭,聲音發顫。

“還沒有。”聞菱望著漆黑的水面,“但我們拿到了最重要的東西。”她從懷裏掏出塊布,上面沾著帶硝石粉的鹽,還有管家剛才說“漏稅”的證詞,被阿珠用針線偷偷記了下來。

這些,就是扳倒趙豐年的證據。

小船在水上漂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靠岸。聞菱讓秦船夫帶著人先撤,自己則帶著阿珠,往蘭草居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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