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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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山,我一人說了算

入夏後的聞府漸漸恢覆了往日的生氣。王伯領著下人重新修葺了花園,池子裏的荷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沾著晨露,風一吹就晃出滿池的清香。聞菱每日除了整理父親留下的舊卷宗,便是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沈硯會過來,兩人對著一池荷花下幾局棋,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

這日午後,她正翻檢父親書房的樟木箱,想找出些適合夏日穿的舊衣料,指尖卻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抽出來一看,是個巴掌大的銅制小盒,盒面刻著繁覆的雲紋,鎖扣是只展翅的仙鶴,樣式古樸,倒不像是尋常家什。

“這是什麽?”聞菱摩挲著盒面的紋路,隱約覺得眼熟。她記得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架頂上見過類似的盒子,那時父親總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看”,後來府裏出了事,竟把這茬忘了。

銅盒鎖得嚴實,她找了好幾根發簪都沒能撬開。正犯愁時,沈硯提著個食盒走進來,鼻尖沾著點面粉——他今早去了趟姜家,說是姜綰新學了做荷花酥,特意給她帶些來。

“在看什麽?”沈硯把食盒放在桌上,見她手裏捧著個銅盒,不由好奇,“這盒子倒是別致。”

“從樟木箱裏翻出來的,”聞菱遞給他,“鎖得很緊,不知道裏面裝著什麽。”

沈硯接過銅盒,掂量了兩下,又仔細看了看鎖扣:“這是前朝的‘鶴鳴鎖’,據說要對上特定的機關才能打開。你看這仙鶴的翅膀,翅膀尖的紋路裏藏著暗扣。”他用指尖輕輕撥動仙鶴右翼的第三根羽毛,只聽“哢嗒”一聲輕響,鎖扣竟真的彈開了。

“你怎麽知道?”聞菱又驚又喜。

“以前在太學見過類似的古物,”沈硯笑了笑,打開盒蓋,“看看裏面有什麽。”

銅盒裏鋪著層暗紅色的絨布,上面放著兩卷泛黃的紙,還有半枚斷裂的玉佩。聞菱先拿起玉佩,只見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斷裂處並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斷口處還沾著點深褐色的痕跡,看著像幹涸的血跡。

“這玉佩……”她心頭一緊。父親生前常佩一枚羊脂玉,玉上雕著“忠”字,後來在刑場上被奪走,難道這半枚就是那枚玉佩的殘片?

沈硯拿起其中一卷紙展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紙上的字跡是父親的,卻比平日裏的公文潦草得多,像是在匆忙中寫就的,內容斷斷續續,記的竟是二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永和七年,邊關糧草失竊,三萬石軍糧憑空消失,監糧官張誠一口咬定是運輸隊監守自盜,可隊中十二人皆為我親信,絕無可能……”

“……張誠獄中‘病逝’,死前曾托人遞信,言糧草失竊與戶部侍郎李嵩有關,可惜信未到我手,人已亡……”

“……尋得糧倉暗格,內有賬本殘頁,記有‘北狄’‘鹽鐵’字樣,與李嵩筆跡吻合……”

“……玉佩為證,另一半在張誠之子手中,若我出事,必是李嵩滅口,望後人能查清真相,還十二忠魂清白……”

紙讀到末尾,聞菱的指尖已經冰涼。永和七年,正是李嵩初入戶部那年,父親那時剛在北疆嶄露頭角,負責押運軍糧。她小時候聽父親提過那次“糧草失竊案”,說運輸隊的十二名士兵都被定了死罪,父親力保無果,為此消沈了許久。

原來那案子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李嵩不僅貪墨軍糧,還勾結北狄,甚至為了掩蓋罪行,殺了監糧官張誠,連累了十二名無辜士兵!

“這李嵩,當真是惡貫滿盈。”沈硯的聲音帶著寒意,拿起另一卷紙,“這卷像是張誠的供詞。”

供詞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酷刑下寫就的,內容與父親的記錄相互印證,還提到了一個關鍵人物——當時的戶部尚書,也就是李嵩的岳父,正是他一手包庇,才讓李嵩得以脫罪。

“難怪李嵩能在戶部站穩腳跟,”聞菱握緊了那半枚玉佩,指節泛白,“原來是有靠山。”

沈硯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伸手輕輕按在她的手背上:“別氣壞了身子。現在李嵩已被定罪,我們可以把這些證據交給大理寺,讓他們重審永和七年的舊案,還那十二名士兵清白。”

“可張誠的兒子呢?”聞菱擡頭看他,“父親說另一半玉佩在他手裏,說不定他還知道更多內情。”

“父親的卷宗裏或許有記載。”沈硯起身走到書架前,翻找出幾本標著“永和七年”的舊檔,“我們找找張誠的籍貫和家人信息。”

兩人翻了半個下午,終於在一本泛黃的戶籍冊裏找到了線索——張誠是青州雲溪縣人,妻子早逝,唯一的兒子叫張明遠,案發時年僅五歲,後來被送往鄉下由親戚撫養,從此沒了音訊。

“雲溪縣……”聞菱默念著這個地名,忽然想起老船家就是雲溪縣人,“說不定老船家認識他們。”

第二日一早,聞菱和沈硯便去了大理寺獄。老船家因為協助聞菱有功,又念及他年事已高,大理寺從輕發落,只判了流放三年,眼下還暫時關押在獄中等候起解。

獄卒領著他們穿過潮濕的甬道,老船家正坐在角落裏曬太陽,見他們來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聞姑娘,沈先生。”

“老丈身子還好嗎?”聞菱遞過帶來的點心和傷藥——他在牢裏受的傷還沒好利索。

“托福,死不了。”老船家笑了笑,接過點心,“你們來看我,是有什麽事吧?”

聞菱拿出那半枚玉佩,放在他面前:“老丈認識這個嗎?還有雲溪縣的張明遠,您聽說過嗎?”

老船家看到玉佩,臉色驟變,手裏的點心“啪嗒”掉在地上:“這……這是張都頭的玉佩!”

“您認識張誠?”聞菱又驚又喜。

“何止認識!”老船家嘆了口氣,眼眶紅了,“當年我在雲溪縣當差,張都頭是我的上司,為人正直得很。他出事後,我偷偷把他兒子明遠送到了鄉下,這才保住了一條命。”

“那明遠現在在哪裏?”沈硯追問。

“在雲溪縣的青溪鎮,跟著一個木匠學手藝。”老船家抹了把淚,“我每年都會去看他,那孩子懂事,知道父親是被冤枉的,總說長大了要為父親報仇,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前幾年我去看他,發現他住的屋子空了,鄰居說他被一夥黑衣人綁走了,再也沒回來。”

聞菱的心沈了下去:“黑衣人?您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但聽鄰居說,那些人說話帶著京腔,”老船家看著那半枚玉佩,“他們好像在找什麽東西,把明遠的屋子翻得亂七八糟。”

京腔的黑衣人……聞菱和沈硯對視一眼,都想到了李嵩的人。看來李嵩早就知道張誠有個兒子,一直沒放過他,多半是為了那另一半玉佩,還有張誠可能留下的證據。

“那另一半玉佩,您見過嗎?”沈硯問道。

“見過,”老船家點頭,“張都頭把玉佩一分為二,自己留半枚,給明遠掛在脖子上,說這是父子相認的憑證,也是……也是翻案的希望。”

從大理寺出來,日頭已經偏西。兩人走在回府的路上,誰都沒說話。聞菱手裏攥著那半枚玉佩,斷口的血跡仿佛還帶著溫度,灼燒著她的指尖。她想起父親卷宗裏寫的“十二忠魂”,想起老船家說的“明遠被綁走”,原來李嵩的罪孽,比他們查到的還要深重。

“我們去雲溪縣。”聞菱忽然停下腳步,眼神堅定,“就算明遠不在了,我們也要找到他留下的線索,把永和七年的案子查清楚。”

沈硯看著她,眼底映著街邊的燈火:“好,我陪你去。”

回到聞府時,姜綰和林晚正在院子裏等著,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我們聽說你們去大理寺了,出什麽事了?”

聞菱把銅盒裏的舊案和張明遠的事說了一遍,姜綰聽得義憤填膺:“這李嵩也太不是東西了!二十年前的案子都不放過!我們跟你們一起去雲溪縣!”

林晚也點頭:“我爹在青州還有些舊部,可以讓他們先去雲溪縣打探消息,免得我們貿然前去打草驚蛇。”

聞菱看著她們,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從青州到京城,從逃亡到昭雪,身邊的人換了又換,可這份相互扶持的情誼,卻一直都在。

“那我們分頭準備,三日後出發。”聞菱拍板道,“王伯,麻煩您給我們備些路上用的幹糧和傷藥。”

王伯應著去了,院子裏只剩下她們幾人。姜綰看著那半枚玉佩,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我前幾日整理父親的舊信,好像看到過雲溪縣青溪鎮的地址,說是有個故人在那裏開木匠鋪,說不定就是明遠學手藝的地方!”

“真的?”聞菱眼睛一亮。

“我回去找找!”姜綰說著就往外跑,林晚趕緊跟上去,“我跟你一起找!”

廊下只剩下聞菱和沈硯,池子裏的荷花在暮色中輕輕搖曳,送來陣陣清香。沈硯拿起那卷張誠的供詞,指尖劃過“李嵩岳父包庇”幾個字,眉頭微蹙:“李嵩的岳父早已致仕,隱居在江南,但他當年在朝中的門生故吏不少,我們去雲溪縣,怕是會遇到阻礙。”

“阻礙也得去。”聞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父親臨終前還惦記著這樁舊案,那十二名士兵的家人,說不定還在等著一個公道。我們既然找到了線索,就不能半途而廢。”

沈硯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讓人安心:“我知道。只是這次去雲溪縣,怕是不比上次去青州輕松,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聞菱擡頭看他,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亮,“以前我一個人都敢闖,現在有你們在,我更不怕了。”

沈硯看著她眼裏的光,忽然笑了。他想起初見時,她穿著道袍,凍得瑟瑟發抖,卻依舊挺直著脊背;想起她在雲棲渡的泥水裏爬行,懷裏緊緊抱著賬冊;想起她在觀星臺與衛凜對峙,眼神裏沒有半分退縮。

這個姑娘,好像永遠都在朝著光的方向走,哪怕路上布滿荊棘。

三日後,天剛蒙蒙亮,聞府的馬車就駛出了城門。車廂裏堆滿了行李和幹糧,姜綰正趴在窗邊看風景,林晚在整理地圖,沈硯則在給聞菱講雲溪縣的風土人情——他早年游歷江南時去過那裏,說那裏的溪水是青色的,兩岸種滿了桃樹,春天的時候像落了一地的雲。

“等查完案子,我們去看看青溪好不好?”聞菱輕聲說。

“好。”沈硯點頭,“再去嘗嘗那裏的桃花酒,據說比京城的好喝。”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噠噠”的聲響,像一首輕快的歌。聞菱撩開窗簾,看著京城的城墻漸漸遠去,心裏沒有絲毫不安,只有一種期待——期待著揭開舊案的真相,期待著還那些沈睡的忠魂一個清白,也期待著前路的風景裏,始終有身邊這些人的身影。

她知道,這趟雲溪縣之行,又會是一場硬仗。

但就像池子裏的荷花,越是經歷風雨,越能開出最艷的花。

而那些藏在舊物裏的秘密,終將在陽光下舒展,露出最本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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