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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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江山,我一人說了算

密林裏的雪沒到腳踝,聞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道袍的下擺早已被泥水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殼。她不敢走官道,只能沿著荒僻的山徑穿行,夜裏就蜷縮在背風的巖石後,靠著懷裏的虎符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那青銅的冷硬,倒成了此刻唯一能抓得住的實在。

走了三日,幹糧見了底,水壺裏的水也結了冰。聞菱頭暈眼花地扶著樹幹喘息,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水汽——是河流的味道。她精神一振,撥開眼前的枯枝往前看,果然看見一條冰封的大河橫在山谷間,河面上架著座簡陋的木橋,橋頭立著塊斑駁的石碑,刻著“渡川河”三個字。

她記得輿圖上標的,過了渡川河,再往南走百裏,就是青州地界了。

橋對岸的渡口旁,停著幾艘烏篷船,船頭插著“青州”字樣的木牌。聞菱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臉頰,把道袍的帽子拉得更低些,遮住大半張臉,才踩著薄冰往橋對岸挪。

剛上木橋,就聽見渡口傳來一陣喧嘩。

“都排好隊!一個個查!” 粗啞的呵斥聲裹著寒風飄過來,“凡是往青州去的,都得出示路引,少廢話!”

聞菱的腳步頓住了。她往渡口望去,只見十幾個穿皂衣的兵丁守在碼頭,手裏拿著畫像,正挨個盤查上船的人。為首那人腰間掛著的腰牌,和那日圍堵青雲觀的禁軍一模一樣——是趙奎的人。

他們竟追到這裏來了。

聞菱悄悄退到橋洞下,心臟“砰砰”地撞著肋骨。她看見一個老農因拿不出路引,被兵丁推倒在雪地裏,肩上的柴捆滾了一地,枯枝濺起的雪沫子打在他凍裂的手上。

怎麽辦?

繞路?可她連幹糧都沒了,再耗下去,不等被兵丁抓住,就得凍斃在荒山裏。

硬闖?別說她一個女子,就是尋常壯漢,也敵不過十幾個帶刀的兵丁。

正急得團團轉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聞菱猛地回頭,看見橋洞深處縮著個少年。那少年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短褐,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沾著泥,懷裏抱著個破布包,正警惕地盯著她,像只受驚的小獸。

“別出聲。”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沙啞,“那些人在搜一個穿道袍的姑娘,你是……”

聞菱的心沈了下去。她下意識地摸向懷裏的虎符,指尖冰涼——難道少年認出她了?

少年卻忽然往旁邊挪了挪,露出身後的一個破麻袋:“我藏了些吃的,分你點?” 他從麻袋裏掏出塊幹硬的麥餅,遞過來,“看你這樣子,怕是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麥餅上還沾著點糠,卻散發著誘人的麥香。聞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多謝。”

“謝什麽,都是苦命人。” 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阿竹,家在青州,上個月來這邊探親,誰知遇上兵丁盤查,路引被他們搶去了,回不去了。” 他指了指渡口的兵丁,啐了一口,“這群狗東西,說是查逃犯,其實就是借機敲詐,我親眼看見他們搶了個貨郎的銀子。”

聞菱捏著麥餅的手緊了緊。她看著阿竹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府裏的小廝阿元——阿元也總這樣,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去年還幫她爬樹掏過鳥窩。

“你要去青州?” 阿竹忽然問。

聞菱點點頭,又趕緊搖頭——她不敢說實話。

阿竹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知道有條小路能上船,不用經過他們的盤查,就是險了點,你敢不敢?”

聞菱擡眼看向他。少年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很亮,不像壞人。她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他一回了。

“敢。”

阿竹眼睛一亮,拉著她往橋洞深處走。洞壁上有個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少年先鉆了進去,然後探出頭朝她招手:“快進來!”

聞菱跟著鉆進去,發現裂縫後竟是條狹窄的暗道,大概是早年河水沖刷出來的。暗道裏又黑又濕,腳下全是碎石,阿竹在前頭帶路,手裏舉著個點燃的火把,火光映著他沾著泥的側臉。

“我小時候常來這玩,” 阿竹邊走邊說,“這暗道直通渡口最裏面的那艘船,船老大是我表叔,他人脈廣,能帶你混進青州城。”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光。阿竹熄滅火把,示意她蹲下:“到了,前面就是船尾。”

聞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艘烏篷船的尾部,船板上搭著塊跳板,通向岸邊的蘆葦叢。一個穿蓑衣的老漢正蹲在船頭抽煙,時不時往渡口的方向瞥一眼,像是在等什麽人。

“那就是我表叔。” 阿竹低聲說,“我先出去跟他說,你等我信號再出來。”

他貓著腰鉆出暗道,朝老漢跑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老漢皺著眉往暗道的方向看了看,最終點了點頭。

阿竹朝聞菱比了個“過來”的手勢。

聞菱深吸一口氣,剛要起身,忽然聽見渡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頭兒!那邊橋洞好像有人!” 兵丁的喊叫聲響起來,“剛才看見個影子鉆進去了!”

“搜!” 為首那人的聲音越來越近,“仔細搜!別放過任何角落!”

聞菱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看見阿竹的臉色也白了,正急得朝她擺手,讓她趕緊上船。

可已經來不及了。

幾個兵丁舉著刀沖進了暗道入口,火光映著他們兇神惡煞的臉。

“在那!” 有人指著聞菱,“果然是個穿道袍的!”

聞菱轉身想往暗道深處跑,卻被碎石絆倒在地。她掙紮著爬起來,手裏的麥餅掉在地上,滾到兵丁的腳邊。

“抓住她!” 兵丁獰笑著撲過來,手裏的鐵鏈“嘩啦”作響。

就在這時,船頭的老漢突然把手裏的煙桿往地上一摔,對著阿竹喊:“還楞著幹什麽?開船!”

阿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拽起聞菱,往跳板上跑。老漢則抄起船槳,狠狠砸向沖過來的兵丁。

“砰”的一聲,兵丁被砸得踉蹌後退,鼻血瞬間湧了出來。

“反了!反了!” 為首的兵丁怒吼著拔刀,“給我攔住他們!船要是開了,咱們都得掉腦袋!”

更多的兵丁往船邊湧來。老漢揮舞著船槳,擋在跳板前,阿竹則拉著聞菱往船艙裏鉆。

“快!解開纜繩!” 老漢的聲音帶著喘息,船槳已經被砍出了個缺口。

阿竹手忙腳亂地去解纜繩,可繩子被凍住了,怎麽也解不開。聞菱見狀,從懷裏摸出父親送她的那把匕首——這是她身上唯一的鐵器了。

“讓開!” 她咬著牙,用匕首去割纜繩。鋒利的刀刃很快割斷了凍硬的麻繩,烏篷船猛地一晃,順著水流往河中央漂去。

“射箭!給我射箭!” 岸上的兵丁氣急敗壞地大喊。

羽箭“嗖嗖”地射過來,釘在船板上,木屑飛濺。聞菱和阿竹趕緊鉆進船艙,老漢也跳了下來,用船板擋住艙門。

船身漸漸遠離河岸,岸上的怒罵聲越來越小。聞菱癱坐在艙底,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手心被匕首硌出了道紅痕。

“多謝……多謝二位。” 她喘著氣說,聲音還有些發顫。

老漢哼了一聲,沒說話,只是拿起破布擦著船槳上的血跡。阿竹卻咧著嘴笑:“沒事了,到了青州就安全了。” 他忽然湊近了些,看著聞菱手裏的匕首,“這匕首真好看,上面還刻著字呢……”

聞菱下意識地把匕首收起來——柄上刻著的“菱”字,是她的名字。

老漢這時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姑娘,不是老漢多嘴,你這道袍底下,藏著的怕是不只是這把匕首吧?” 他瞥了眼聞菱的胸口,“方才兵丁搜得那麽急,你懷裏揣的,該不是什麽要緊東西?”

聞菱的心跳又提了起來。她看著老漢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這老漢怕是早就看出她不對勁了,卻還是冒險救了她。

她沈默了片刻,緩緩從懷裏掏出那塊青銅虎符。

虎符在昏暗的船艙裏泛著冷光,上面的“聞”字清晰可見。

阿竹“呀”了一聲,顯然沒見過這東西。老漢卻猛地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盯著虎符,嘴唇哆嗦著:“這是……這是鎮國大將軍的虎符!你是……”

“我是聞菱。” 聞菱擡起頭,聲音平靜卻堅定,“聞家被誣通敵,滿門抄斬,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船艙裏一片死寂,只有船槳劃水的“嘩嘩”聲。

過了許久,老漢才緩緩坐下,嘆了口氣:“難怪……難怪趙奎那狗賊追得這麽緊。聞將軍是好人啊,當年我兒子在邊關當兵,得了急病,還是將軍親自請的軍醫……” 他抹了把臉,“姑娘放心,到了青州,老漢拼了這條老命,也得護你周全。”

阿竹也反應過來,拍著胸脯說:“對!我也幫你!我在青州認識好多人,誰要是敢欺負你,我叫上他們揍他!”

聞菱看著眼前這一老一少,眼眶忽然熱了。自從聞府出事,她見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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