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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與康乃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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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與康乃馨

黑暗無邊無際,籠罩四野,入目皆是混沌,前路不知何方。

魂天帝緩步行走,神情毫無波瀾。選擇兌換源氣後他就來到這裏,被冥冥之中的預感指引前行。體內鬥氣運轉自如,他並未感到威脅,也就暫且順著這種感覺,直到視野盡頭亮起光芒。

他平靜看著,想起上一世背過的《桃花源記》:初極狹,才通人。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不遠處一片熱鬧,一派喧囂,卻又看不清真切,唯有巨大銀杏明晰可見。穹頂金黃漫天,葉雨簌簌而下,年輕女人長身玉立,似有若無地靠著樹幹,宛若倚住光陰脊骨。

她看上去大概二十歲,墨發散落如瀑,發梢沾染幾葉銀杏,光華流轉,燦燦生輝,繪成絕美畫卷。

她穿著一身金絲黑底唐裝,蟠龍扣壓於領口,襯出雪白中衣,袖邊繁覆紋路勾勒山河萬裏。

她生有一雙再標準不過的鳳眸,眼型長而略圓,眼尾微微挑起,瞳孔澄澈剔透,如最為上等的琥珀,含笑看來時透出說不完道不盡的優雅迷人。

她……

魂天帝腳步一頓,視線落在她身上。不過瞬息,他清晰感受到他帝境靈魂最深處那點微不足道、幾近於無的東西沸騰起來。

親情?友情?甚至愛情?亦或……

那份悸動堪稱瘋狂,但面對浩瀚無垠的帝境靈魂又太過渺茫,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壓下。但他不曾動作,只感受幾秒,面色顯出些許恍然。

雖說他穿越前的世界並無這種存在,可誰知道她來自哪個平行時空?

他如是想著,擡步向她走去。鬥氣自他掌心湧現,描摹他記憶深處形象,凝成實物——

豐腴花瓣重重疊疊,層層展開,質感絲絨,馥郁暗湧。春光攏於顫巍圓滿,斂盡盛世富麗。盈盈而綻,華貴天成,雍容至極。

他走到她面前,將這捧牡丹遞給她,好像遞出一捧凝固的、讓人心神迷醉其中的霞光:“送給您。”

幾千年未聞的敬稱從他口中而出,不含多少尊敬,只是某種形式,但他至少還願維系。

年輕女人自然接過,笑意嫣然。她姿容氣質分明遠勝手中國色天香,卻又不令它顯得黯淡,而是相輔相成,熠熠生輝。

這幕場景實在太美,魂天帝能清晰感受到他帝境靈魂最深處那點微不足道、幾近於無的東西已看得癡迷。

面對太陽,人們不是用溫暖去讚美它,而是感受到它的光芒才明白何為溫暖。面前之人同理,於那東西而言,美好詞匯並非是對她誇讚,而是因她才存在於世,她就是一切美好的具象。

“謝謝,”年輕女人聲音清越,既似玉石相擊般泠泠動聽,又隱含鐘鼎回響時陣陣餘韻,“我很喜歡。不過,我以為你會送我一捧康乃馨?”

“……當然,”魂天帝失笑,掌中鬥氣再度湧現,“這個也送給您。”

花朵層層疊疊地盛放,深淺不一的粉錯落有致地暈染,如同一團含著晨光的溫柔夢境。它們似火焰褪去緋紅,並不張揚,只恰到好處地向四周漾開朦朧清甜與寧靜暖意,和牡丹相互映襯,對比鮮明。

他再次遞出,她再次接過,轉身捧著它們走向銀杏之後:“我這並無源氣,只有幾壺閑茶,你可願意陪我喝上一盞?”

魂天帝不假思索地跟上:“我的榮幸。”

銀杏之後雕欄玉砌,年輕女人在石桌之前坐下,擡眸看向對面之人:“鈞窯、汝窯、官窯、定窯、哥窯、青花、鬥彩、粉彩……你想要哪種?”

“它們皆是您的瑰寶,”魂天帝答得滴水不漏,“我都可以。”

她並不意外他如此回應,微微頷首,轉而又道:“那麽,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黃山毛峰、太平猴奎、六安瓜片、君山銀針、信陽毛尖、武夷巖茶、安溪鐵觀音、祁門紅茶……你想要那種?也是都可以?”

這話暗含調侃,得到對方預料之中的答覆:“自然。”

話音落下,一套完整茶具憑空現出。年輕女人一手握住壺柄,一手拿起杯盞,行雲流水地操作起來。

那雙手骨肉勻稱,肌膚白皙細膩,十指纖長蔥削,宛若上好玉器,是魯班再世也雕琢不出的精巧。

那些動作可謂隨意為之,卻又完全契合禮儀,即使散漫也掩不住刻入骨髓的風雅古韻。

魂天帝接過她遞來茶盞,微微旋轉,看茶葉浮沈,聽她溫聲講述:“水溫在八十到八十五攝氏度之間,此時西湖龍井茶味最為清新怡人,還可以觀察茶葉變化與茶色。”

帝境靈魂力量掃過,這盞茶毫無異樣。但這個空間充滿未知,他不該入口。然……

如果說世上有誰絕無可能傷害他,那面前存在就必然是其中之一,這點毋庸置疑。

魂天帝握著茶盞,欣賞完她口中變化,慢條斯理地啜飲一口。這個溫度對常人來講過燙,於擁有一定實力的修煉者而言卻不算什麽,更遑論他。

“味道怎樣?”

“很好。”

一問一答,年輕女人眸底笑意加深。

……

“你說你見到不知從哪個世界而來的華夏之靈?!”暮辭清豁然站起,失聲驚呼,“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看著她眼中詫異震顫,以及緊隨而來的羨艷懊惱,縱有所意料,魂天帝也還是感到愉悅,他現在心情確實是幾千年來前所未有的好,“她說她叫華熙。”

……

若剛穿越時遇上,他定會抱著她痛哭一場。但此時見到,他們之間本質已沒什麽話好講。不過他和暮辭清都能相談甚歡,更別提她。

魂天帝看著對面女人唇角那抹笑意,溫和、端方、毫無差錯,當真是完美的官方弧度,符合她一貫對外形象,即使知道並非真心也無法指摘。

謙謙君子,月朗風清。

被抱住那刻,他帝境靈魂最深處那點微不足道、幾近於無的東西當場缺氧,唇落上額頭時更甚。那個吻一觸即離,仿佛羽毛輕飄飄地拂過,沒留下任何痕跡,卻又帶著莫名重量,令他實打實地楞在原地。

“感謝魂族長撥冗相伴,”華熙笑道,“新年快樂。”

雙方近在咫尺,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很淡,可確實存在。似牡丹雍容,盛世王朝風華絕代,萬邦拜服;如寒梅冷冽,五千載文脈傲骨凜然,無法壓垮。

以她身份,以現在境況,她會做這事再正常不過,他不該驚訝。他也的確稱不上驚訝,他只是……

暮辭清最該出現在這,其次蕭炎。至於他,從客觀角度來看,簡直可謂辜負。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轉瞬消失不見。客觀評判歸客觀評判,主觀態度是主觀態度,他不會如此認為。面對這種存在,他著實沒理由煞風景,也就自然地擡手回抱:“新年快樂。”

……

聽魂天帝講完全部,暮辭清徹底怔住,臉上表情完全凝固。幾息後她堪堪回神,手腕猛地翻轉,青冥劍剎那出鞘,鋒芒畢露,氣場駭人:“情敵,拔刀!”

*

“蒼昊,叫我一聲‘媽’,或者‘母親’也可以。”

“……同位體並未這樣稱呼你,熙。”

“他送我康乃馨已是默認,只是愛在心頭口難開,你別學他。來,叫——”

今天這個便宜她占定了(bushi)!

*

明明暮辭清跟魂天帝皆能隨手開辟獨立空間,偏偏他們誰都沒這個想法。青冥劍對上斬帝鬼血刃,兩人就這樣在暮辭清居所裏打起來,動靜巨大,引來無數註意。

小醫仙等人不得不先安撫民眾,再聚集起來,遙遙望著建築化為廢墟,面面相覷,一時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首先排除他們真翻臉的可能,若是那般就根本不會打如此之久,動靜也根本不止這麽一點。其次……

蕭·因與兩人關系都很好(?)而成為全村唯一希望·炎硬著頭皮加入戰場,小心翼翼地避開攻擊餘波:“前輩,辭清,大過年的,你們幹什麽?”就算切磋也不該選這種時候、這個地方吧?!

此話一出,空中兩道身影皆是一滯,繼而分散開來。

目光落在蕭炎身上,魂天帝收起斬帝鬼血刃,面上浮現慣常淺弧,溫和友好:“你該問辭清。”

跟他這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相比,暮辭清堪稱氣急敗壞。察覺蕭炎視線,她收起青冥劍,氣鼓鼓地扭頭:“他之前為處理一些事而暫時離開鬥氣大陸,我還擔心他是否安全,結果……”

這話信息量極大,蕭炎一怔,腦中思緒轉過數回,順著她道:“結果?”

“結果他竟見到不知從哪個世界而來的華夏之靈!”暮辭清瞪著魂天帝,“媽不僅親手給他倒茶,還與他交談很久!”

蕭炎:?!

“前輩,”他看著魂天帝,語氣幽幽,酸意隱現,“您運氣真好……”

“你以為這就完了?”不等魂天帝回應,暮辭清再度開口,“媽還抱他,甚至還親他額頭!”

蕭炎:?!

“前輩,”他深吸口氣,神情懇切,“您知道我一直都很敬重您,但這個我真的有點忍不了。您既然已和辭清切磋,那不如把修為壓到四星鬥尊,跟我也打一場?”

魂天帝:……

他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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