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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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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道?

“居然真有人能在一周內寫出一百九十一份思想匯報?!”暮辭清走來走去,語氣滿含驚奇,“不是,這,你怎麽做到的?!”

魂天帝既已應下,那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會完成。暮辭清明白這點,但面對最終成品時依舊不可置信。和她不同,他要嚴格遵循系統特別任務標準,寫法必須純手工,不能使用鬥氣或靈魂力量,也不能借助任何外力。此外……

少女翻閱桌上那沓厚厚的思想匯報,每一篇都是她的字跡、她的文風、她的思維模式,令她生出一種這些東西都由她自己撰寫的錯覺。他只以她創作而出的那幾份作為參考,就能將她摸透到如此程度,著實恐怖。

「宿主,」系統看不下去,「您真的很欠。」

「有嗎?」暮辭清看著笑意如初的魂天帝,「魂族長又沒生氣。」

「您就這樣被他慣到不知天地為何?信不信他拿到源氣後分分鐘跟您翻臉?」

「信,所以要在他翻臉之前好好囂張,以此回本。」

這句理所當然的回應讓系統無言以對,暮辭清不再理它。她看著魂天帝,面露好奇之色:“魂族長,你寫完它們是什麽感覺?”

“身體無礙,”魂天帝對上她目光,“精神有些疲憊。”

一天要寫二十七到二十八份思想匯報,一份至少一千五百字,也就是一天至少要寫四萬五百到四萬兩千字。連續一周這種高強度作業足以令上一世的他崩潰,但他現在九星鬥聖後期的肉身強度擺在那裏,相對而言十分輕松,未曾不適,煎熬的只是精神。

暮辭清眼睫輕眨,語氣透出發自內心、真情實感、不加掩飾的崇拜:“太厲害了!”

“謝謝,”魂天帝輕笑,視線轉向桌上電腦,“你在看什麽?”

“我在水論壇,”暮辭清坦然,“看他們誇我。”

她辛苦工作,兢兢業業,勤勤懇懇,這周還兼顧思想匯報,聽幾句讚揚怎麽了?怎麽了!雖說系統才是主力,可她也的確付出極大,配得感要高!

「蕭炎說您穿越是華夏的損失時怎不見您配得感高?」

「我若承認這點,那就不叫配得感高,那叫不要臉!」

她說這話時分外理直氣壯,魂天帝看在眼裏,有些想笑。初遇那會未入社會的清澈大學生讓他看到幾分上輩子亦或剛穿越的、自己的影子,如今倒是迥然不同……

她在成長,只是與他完全相反。若是那個尚在重塑根骨、為此痛苦不堪的自己,大概會生出嫉恨。無論是她還是蕭炎,同為穿越者,憑什麽她能擁有這般逆天的外掛,憑什麽他能享受如此安穩的環境,而他卻是那樣的地獄開局?

但現在不會,再也不會。他波瀾不驚地分析曾經,仿佛在看一場無關己身的電影。他清楚所有,理解全部,只是無法體會,這甚合他意。

暮辭清懟完系統,聽魂天帝如她期盼那般問道:“怎麽誇的?”

她當即將電腦推給他,矜持微笑:“其實也沒怎麽誇。”

他配合接過,瀏覽網頁。

本終其一生都不該發出聲音的人,本發出聲音也從來無人在意的人,本……他們如今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揮斥方遒,他們不約而同地把無數讚美辭藻加於她身。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暮辭清唇角弧度實在壓不下去,“似乎一切辛苦皆有意義,得民心者得天下,要繼續努力才是。”

魂天帝看著她:“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覆述她的話,不帶任何情緒,只尾音略微揚起,顯出稍許疑惑。而在這種氛圍之下,暮辭清幾乎不假思索:“對!華夏從古至今,不是一直如此?”

越發強大的靈魂力量勾勒愈加清晰的記憶,她回想上一世,已然模糊的內容重新明了,匆匆閱過、並不入腦的史料一字不差地浮現眼前,好像她是什麽超憶癥患者一般。

“夏桀無道,商湯討之;商紂無道,周武伐之;周厲無道,國人驅之;二世無道,天下背之……”她一一道來,如數家珍,“縱觀我國歷史,例子比比皆是,都能印證這個觀點。”

“二世暴虐,天下群雄並起,關中百姓喜迎沛公,確是人心所向。”魂天帝點頭讚同,話鋒一轉,“可高祖經鴻門宴之險,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程。既得民心者得天下,那何至於此?”

他說這話時語氣和緩,眼神平靜,仿佛真心不解,故而發問。暮辭清一怔,思索片刻,如是回答:“得民心者終得天下,但其間險阻磨礪亦在所難免。”

“原來如此。”魂天帝微微頷首,似是恍然,接著卻道,“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天下九州之中,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盡數響應,莫非不得民心?為何最終還是消亡?”

“這……”沒詳細了解過黃巾起義的暮辭清啞然良久,猶豫道,“也許,時勢未至?時運不利?”

“也許。”魂天帝笑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三國鼎立,曹魏屠城之事多見史書,人肉幹糧赫赫有名;東吳民間生兒不養,父母棄之、殺之;唯獨蜀漢——”

“昭烈帝攜民渡江,仁德揚名於世。諸葛丞相治蜀,行政嚴明無怨懟,邦域之內鹹愛畏。”他停頓一瞬,似在回憶,“史載蜀地‘田疇辟,倉廩實,器械利,蓄積饒,朝會不華,路無醉人’,其‘日用兵而民不知兵;日調賦而國不知賦,軍農並興,若行無事,以周公之法,而寓於管子之令,天下莫能窺其間,是以神也’。此等國富刑清之治,敵國亦稱讚不已;這般萬民擁戴之人,死後黎庶思追、百姓請願、朝廷立廟……為何最終勝者不是蜀漢?”

“三國亂世,百姓皆苦。諸葛丞相固然愛民,可他死後二十幾年,後主治下,蜀漢民生已大不如前,史載‘經其野民皆菜色’。”話題來到熟悉領域,暮辭清找回先前狀態,“晉作為最終勝者,司馬炎造就太康之治,也是民心所向。而從司馬衷往後,各方勢力粉墨登場,政局不覆清明,民心漸失,直至五胡亂華,衣冠南渡。”

她說著,不由皺眉,對那漫漫長夜的厭惡讓她著實反感司馬家。

魂天帝奇怪地看她一眼:“司馬家能得天下,是因自高平陵之變後的三代經營,權傾朝野,最終政變篡位。司馬家失去天下,是因八王之亂,宗室內訌,空耗國力,外族入侵,最終政變失位。這跟是否得到民心有何關聯?”

暮辭清:……

她一方面覺得他說的好有道理,另一方面意識到什麽不對之處,遲疑詢問:“我們這是在,論道?”

她其實想說辯論,但一念之差,最終出口的是這個符合鬥氣大陸風格的詞。

魂天帝眉眼微彎:“你若想這樣認為,那自然可以。”

“但你根本不會在意這些,”暮辭清沸騰心緒冷卻而下,“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倒也不必如此果斷,”魂天帝輕嘆,眼中似掠過一絲悵惘,“我並不介意,或者說,我很樂意與同鄉探討一些有關故土的事。”

……他又在演她。

理智令暮辭清再明白不過,情感卻讓她隱隱生出動搖。

她想起灰霧龍卷裏那道散下長發的白衣身影。蕭炎說前輩真的很在意他們,尤其是她,她對此只覺好笑。以他修為,綰發不過瞬息,退一步講,就算真著急到不及顧及,他在意的也是源氣,不是他們。

她想起剛才翻閱的一百九十一份思想匯報,她要處理加瑪人民共和國事務,他難道不用處理魂族事務?因她一時妄言,他兼顧兩者,極高質量地完成,不曾指責她一句。

她聽到自己聲音:“那很好了。”

中斷辯論再續,暮辭清很快就發現,和他討論這個話題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她完全說不過他!

提及唐朝,她說太宗陛下仁政愛民,萬民擁護,造反者無需朝廷出手就已被百姓鎮壓,死後冤者皆慟哭於昭陵,足可見他得民之心,如此才能締造古昔未有的貞觀盛世。

他說管理員曾言“自古能軍無出李世民右者”,他得天下是以兵鋒定鼎。何況隋末群雄之中,仁政愛民、萬民擁護者並不少見,竇建德、王世充……他們亦得民心,最終卻也不過淪為太宗階下之囚。

提及宋朝,她不太了解,從他那得知“與士大夫治天下”這話來源。神宗皇帝說王安石變法一事,士大夫多有不滿,可對百姓難道沒有好處?宰相文彥博說陛下你是和士大夫治天下,不是跟百姓治天下。

王安石變法本意是好,實行之後變質,給百姓帶來許多麻煩另說。單看這段對話,已足以令暮辭清怒氣上湧。

提及元朝……

提及明朝……

提及清朝……

每一個得民心卻未得天下、失民心卻得天下抑或維系統治的例子都被他信手拈來,娓娓道出。他語氣始終平穩和緩,毫不咄咄逼人,只有洞悉淡然。

“縱觀我國歷史,統治者只需精通愚民、虐民之術,懂得如何將民力壓榨至極而又不致立即崩潰,就無需在乎民心。”魂天帝看著蹙眉思索、努力組織語言、卻已不知該如何反駁的暮辭清,平靜總結,“得民心者得天下是儒家學派編織的謊言,是一個用以勸誡君王的理想口號,其下掩藏殘酷事實:得民力者得天下。”

“得民力者得天下……”暮辭清一震,呢喃重覆,眸中現出懊惱。她不得不承認,她實在無法說服他。恰恰相反,她已幾近被他說服,但這不對!

“你不妨以管理員他們為例,”將她這副懷疑人生的糾結模樣收入眼底,魂天帝面上揚起清淺弧度,聲音帶著寬慰意味,語氣顯出溫和篤定,“那我肯定立刻認輸。”

暮辭清:!

確實,如果她不將思路局限古代,這個無可辯駁、堪稱降維打擊的例子就能結束一切。可她又認為這樣不行,因為她無法解釋之前那些得民心卻未得天下、失民心卻得天下抑或維系統治的例子。

暮辭清擰眉沈思,試圖在這些歷史事實與自己堅信理念之間找到自洽支點。魂天帝也不催促,只凝視她,耐心等待。

半晌,她豁然開朗,猛地擡頭,興奮之至:“我明白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與得民力者得天下並不矛盾,前者本質還是因為後者。得民心能得民力,愚民虐民也能得民力,但前者能比後者得到更多民力。”她迫不及待,“可在生產力低下、信息閉塞、社會組織程度不高、思想蒙昧的封建社會,民心轉化民力效率大幅受限、優勢不甚明顯,無法彌補巨大客觀差距,也就屢屢出現得民心者不得天下的遺憾之事。”

“譬如諸葛丞相,他已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將蜀漢潛力挖掘至極。”她舉他提出的例子,“但它不過一州之地,和擁有九州之地,占據中原廣大地域、人口、資源的曹魏差距太大,著實難以彌補。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最終,唉……”

——生生將自己熬得油盡燈枯,猝然逝去,與世長辭。五丈原星辰隕落,蕭瑟秋風吹拂而過,從古至今。

“而在生產力相對發達、信息相對流通、社會組織程度相對較高、思想相對清明的近現代,民心轉化民力效率大幅提高、優勢相當明顯。”暮辭清定神,不再想那讓人扼腕嘆息之事,繼續著眼這個話題,“再加上科學、先進、能夠真正指引方向的思想綱領跟強有力的領導政黨出現,得民心者得天下也就成為必然。”

話至此處,她期待地看向魂天帝,眸中流露希冀:“我說服你了嗎?”

後者鼓掌,點頭,毫不猶豫:“當然。”

過去交流,他總能準確發現、肯定她各方面進步。這暗含某種居高臨下的評判,可一來差距的確存在,二來他一向隱藏極好,她也就從未覺得反感。

現在他只道出這兩個字,註視她的墨瞳聚起濃郁、讚揚、欣賞笑意,似乎已在某個層面徹底、真實、平等地認可她……

暮辭清心情頗好,成就感滿溢,決定去開一次“模擬人生”,不到巔峰鬥王不停。

魂天帝與她道別,看著她身影消失在門口,卻並未立即離去。他坐在原處,目光掃過四周,熟悉但有所不同的、根據鬥氣大陸情況進行革新的科技產品先後映入他眼簾。

那雙墨瞳中的笑意於頃刻間煙消雲散,顯露其下刺骨冰寒。上位者冷眼看待紅塵,眾生一視同仁。方才那番看似投入的討論、那份好像真心的認同,宛若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蕩開微不足道的漣漪後陷入沈寂,只餘漠然。

———貳  赤色加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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