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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段襯衫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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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段襯衫的距離

學校路口的綠燈亮起,人群瞬間朝著一個方向擠去,場面變得混亂,林遠秋站在中間,身體在人群裏搖擺。

氣話說出口,心情確實舒暢了一些,但撐著身體的力氣似乎也被一起抽掉了。宋楊的眼神開始飄移,不敢再盯著林遠秋看。

周圍異常吵鬧,似乎連沙塵都變得多起來,眼前霧蒙蒙的。在林遠秋平靜的沈默裏,眼前混亂模糊的人群漸漸失去了色彩和輪廓,宋楊才看清林遠秋的表情。

耳邊還響著林遠秋的嘲弄,可眼前的他,眼眶通紅,嘴唇微微顫抖,瘦削的身體被經過的人擠著,卻沒有挪動腳步,像一只洩了氣勾在樹杈上搖搖欲墜的氣球。

直到紅燈再次亮起,附近的人潮停歇,林遠秋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深黑的瞳孔蕩起一道波紋,他擡手遮住泛紅的鼻尖。

林遠秋的嘴唇動了動,卻有些遲鈍,腦袋左右擺動,最後什麽都沒說,轉身朝另外一邊走去,很快消失在一輛車旁。

周身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宋楊按住胸口,那裏的節律變得遲緩,只有用力壓著才能跳動起來。林遠秋應該生氣才對啊,為什麽他看起來很難過。

被人群擁著進了食堂,吃飯時,宋楊心不在焉,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吃不下東西,硬塞進去,胃裏一陣收縮,宋楊推開餐盤。

“你怎麽了?你和那個人有矛盾嗎?”

沈冬遞了瓶水過來,宋楊灌了一口水,把嘔吐的感覺往下壓了壓,對上沈冬擔心的眼神,他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

“我是看你太難受了才說的。”沈冬吃完也推開餐盤,“如果你很在意那個人,有矛盾要早點說清楚,拖著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兩個人越走越遠。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人離開學校一輩子都碰不到了。”

晚課時,宋楊趴在桌子上,捧著手機看林遠秋的聊天框,他們很少聊天,為數不多的幾次都是為了工作。

看著林遠秋簡短幾個的回覆,胃裏翻騰得更厲害了,眼睛被屏幕照得發熱,宋楊扣上手機,把臉埋進胳膊裏。

剛剛的話說得太重了,但也是林遠秋有錯在先啊,他一次又一次地嘲弄忽視,就是欺負別人喜歡他。

宋楊咬著牙,盯著手機上讓人眼熱的名字,自暴自棄地用腦袋頂著桌子,手上編輯起道歉的短信。被欺負也是他活該,他就是喜歡林遠秋。

宋楊對著手機反覆糾結斟酌,像是在解一道覆雜的數學題,猜不到答案,也不知道思路對不對。那一行短短的幾個字,仿佛壓上了宋楊畢生所學的語文知識,但怎麽看都不通順,很別扭。

反覆刪了幾次,下課鈴響起,宋楊把手機扔到桌子上,要不幹脆表白算了,一了百了。

宋楊抄起手機,真的寫下“我喜歡你”四個字時,手腕都跟著抖起來,根本按不下去,指尖被屏幕磨得發燙。身體也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那四個字像點點火苗,連在一起,氣勢磅礴地燒起來。

宋楊用胳膊壓著左耳,耳邊似乎是呲呲的火苗聲,把他的腦袋都要燒壞了。只是看著那行字,心臟就像氣球一樣鼓了起來,漲得身體懸浮。真的表白的話,會被逼瘋的。

整節課,宋楊都像是悶在罐子裏的飛蟲,左右撞壁,明知出不去,還要一直死磕。

終於熬到下課,宋楊趕緊拎起書包朝外面走去,一步兩個臺階沖出教室,到了外面,呼吸終於順暢了一點。

糾結了一個晚上,還是一個字都沒發出去,道歉和表白宋楊都做不到。心底似乎還埋著一點更深的東西,像是挖到了一張藏寶圖,循著線索,費了不少力氣,卻只找到了一個空蕩蕩的盒子,失落又不甘心,被困在藏寶地左右徘徊。

宋楊朝操場走去,想去踢球放空一會兒。

到了操場,時間已經很晚了,跑道上很冷清,球場上更沒什麽人。

宋楊走到球場旁邊,剛要放下書包,餘光瞥到觀眾席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宋楊攥著書包的手又提了起來,林遠秋就站在不遠處,他穿得很薄,風把他的白襯衫吹起,勾勒出隱約的腰線,瘦得像張紙片,不知道他在那裏站了多久。

林遠秋看到宋楊後也沒動,似乎在等著宋楊主動走過去。

腳下的小草似乎在動,催促著宋楊往前走,宋楊擡了下腳,那些在手機上推翻了無數次的話,隔著一條空蕩蕩的跑道,忍不住要脫口而出了。

林遠秋身體晃動,他先走了過來,一步步從暗處走到月光下,純白的襯衫被月亮打上一層柔和模糊的光。

林遠秋不說話,只是看著宋楊,嘴唇抿得發白。

“學,學長,你怎麽在這?”宋楊試探著開口,之前他躲著林遠秋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在這裏碰到他。

“我不能在這嗎?為什麽?”林遠秋的語氣僵硬,夾雜著怨氣,像剛下過雨,太陽再次升起時,潮濕又酸苦的味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宋楊摸著後腦勺,舌頭捋不直似的說著胡話。

“我想來就來,不關你的事。”

宋楊屏住呼吸,原來這句話會讓人這麽傷心,像是要和眼前的這個人斷絕關系一樣,明明他就站在眼前,但好像連呼吸的空氣都不是同一片,宋楊的肩膀瑟縮起來。

秋天到了,空氣裏已經有些涼意,林遠秋穿得薄,襯衫的下擺揚起蹭過宋楊的手背,宋楊擡起手指輕輕捏住亂飛的衣角:“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那段白色的布料捏在手心裏,堅韌又柔軟,宋楊繞起手指,緩緩直起腰擋著後面的風。

林遠秋隨著宋楊的動作仰著頭,目光執著,不給他答案,他不會罷休。

喉嚨被反覆斟酌的詞匯壓得腫起,想的越多,就越說不出口。宋楊垂著頭,頭發擦過林遠秋的肩膀,乞求般出聲:“學長,學長……”

林遠秋的頭偏向另一邊,白皙的脖頸染上淡淡的紅暈,慢慢變得越來越深,風不合時宜地吹著,衣服在風中相互磨蹭。

林遠秋嘆了一口氣,語氣也磨軟了一些:“你向我道歉,我原諒你。”

宋楊咬著唇,看著林遠秋故作冷淡的側臉,他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但說出口的話卻像吸鐵石一樣,把那些看起來微不足道毫不相關的心緒都湊到了一起,也把林遠秋的面具掀開了一角。

“我不想道歉。”

林遠秋立刻扭過頭,瞪著眼睛,驚訝又生氣的樣子,眼眶很快變紅,眼中的波紋在月光下翻湧得厲害,又有隱隱的委屈。

“那你要怎麽樣?”

宋楊捏著林遠秋的衣角,挪著腳步向他靠近,聞著林遠秋身上特有的香味,無數次貪婪地確認林遠秋和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氣。他想問,林遠秋為什麽要他道歉,可是說出口卻變成了耍賴:“就是不要。”

林遠秋的臉頰鼓起,他很生氣,卻又像妥協了一樣,低下頭,眼中閃爍著比月光更朦朧的東西:“笨蛋。”

宋楊低頭看著林遠秋,在這一段襯衫的距離裏,他能已經能看清林遠秋快速眨動的睫毛,那裏似乎照應著他的心跳:“學長,我們還是朋友嗎?”

林遠秋身體一僵,肩膀微微發抖,想要往後退,宋楊攥緊了他的衣服,抓著他,不讓他跑。他太想知道這個答案了,想得要瘋了,他要聽林遠秋親口說。

這段襯衫似乎是林遠秋露出的尾巴,抓住了就能發現他的秘密。宋楊的心跳也跟著快起來,身體承受不住壓力,彎下,額頭出格地抵著林遠秋的肩膀,現在不靠一下他要暈倒了。

“嗯……”

“你們還不走嗎?一會兒操場的燈就關了。”沈冬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突然插嘴。

林遠秋猛地往後退了兩步,宋楊手裏的衣角也被抽掉了。

“隊長,你還沒走啊?”宋楊咬著牙,攥緊手裏的書包,憤憤地問,這家夥真不會挑時候。

沈冬毫無察覺,自然地走過去攬住宋楊的肩膀:“你們天天把更衣室搞得那麽亂,我不晚點走,誰收拾? ”

宋楊強忍著不滿,牙齒都要咬碎了,假笑著:“辛苦您了,您趕緊回去休息吧。”

沈冬沒搭理宋楊的話,看了眼他懷裏鼓起來的書包:“你還要踢一會兒?也太刻苦了,都幾點了,回去吧。 ”

宋楊把書包拉起來甩到背上:“正要回去。”

說著宋楊看了眼林遠秋,林遠秋脖頸上的紅暈已經完全散去,表情也恢覆了冷冰冰的樣子。

“你倆果然認識,那中午幹嘛裝不熟?現在和好啦。”沈冬笑著問,“要不要一起回宿舍啊?多個人多個伴。”

林遠秋看都沒看沈冬一眼,目光冷冷地掃過沈冬的胳膊,又看向宋楊,似乎在等他開口。

“嗯……學長和我們不是一個方向。”宋楊私心不想讓林遠秋和沈冬接觸,他只想單獨和林遠秋在一塊,“隊長,你先……”

林遠秋突然走近,跟著他揚起的風也吹進宋楊的懷裏,夾雜著沒熟的果子般的清酸。

宋楊總在秋天剛來時聞到這個特殊味道,果子褪去了生澀的酸苦,在將熟未熟之際,甜意漸漸包裹上來,但仍含著從根裏帶來的酸。

奶奶照料著一個小果園,宋楊從小就跟在她身後,聞著這種味道長大。

林遠秋垂眼拉起宋楊的手,他的指尖很熱,掰開宋楊的手指,往他手心裏塞了管冰涼的東西:“我先走了。”

盯著林遠秋的背影,宋楊有點晃神,連追上去都忘了。林遠秋剛剛牽他的手了,那溫熱的觸感轉瞬即逝,但手像是被凍住了,宋楊都不敢動了。直到林遠秋的身影都消失了,他才低頭。

手上是一管治擦傷的藥膏,其實宋楊傷得不重,本來都不覺得疼的。可是看到這管藥膏,傷口隱隱發癢,爬出些細密的疼。

宋楊擡起手捂住臉,鼻息間充斥著藥的味道,苦澀中滲出淡淡的草藥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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