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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婚姻的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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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5.婚姻的遺品

門外的女人低盤著頭發,瞧模樣只覺得三十出頭,脖頸修長,保養得一點頸紋也無,領口肌膚冷白,沒有多餘的裝飾,耳垂上綴著顆小巧的黑珍珠。

她看見陳意時的那一瞬間,瞳孔微微一縮,攏了攏自己的大衣,惹得深黑裙擺發出輕巧的晃動。

陳意時穿著件開衫,內裏的睡衣領口微張,上面還留著幾個淺紅的牙印。

他嘴唇一抖,立刻站定,心虛地喊了媽。

女人姓陳,叫陳珂,陳意時的親媽。

陳意時覺得自己發音都艱難:“媽,您怎麽來了?”

“確實不該來,”陳珂眼睫向下一掃,神色淡淡道,“不然也不會知道我兒子還有這幅輕佻樣。”

她語氣冷冽淡漠,說出的話卻仿佛故意叫人難堪。

陳意時只覺得被定格在原地,臉上火燎般得疼,被動地接受一切數落和審判。

他蒼白地解釋道:“我不是。”

這房子陳意時自己住了四五年,陳珂只來過一次,他家裏親情淡漠,母子見面本就不多,逢年過節都是陳意時去看她,今天到訪實屬意料之外。

阿拉斯加搖著尾巴試探地上前,陳珂只是瞥了它一眼,它瞬間被對方冷冰冰的氣場壓制,耷拉著耳朵爬到陳意時腿邊,蹭著他不說話了。

一邊的江逸乘不明情況,只預感大事不好,他起床走出門來,看見陳珂的瞬間脊背一僵,規規矩矩地喊了聲阿姨。

這是江逸乘第二次見到陳珂。

第一次是高二那年,陳意時轉學離開,陳珂坐在一輛他還叫不出名字的豪車裏,隱約露出氣質淡漠的側臉。

這次終於看清她正面長相,年輕時——不對,哪怕現在絕對是一個美人胚子,眉骨清淺,眼窩微陷,和陳意時不笑的時候非常相似。

陳珂的眼睛是偏冷的琥珀色,她下巴微擡,看向江逸乘的目光流露出一種細微的厭惡,像是傲慢的審視,又帶著長者的挑剔。

陳珂徑直走了進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冷漠冰涼的響聲,她自己是個珠寶設計師,今天原是來附近見一位客戶,時間還早,順道來看看兒子。

她以為自己這個兒子性格溫吞孤僻,卻沒想這麽有出息,和身邊浪蕩的年輕男人滾在一起,叫她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開眼,看見這般熱辣刺激的場面。

她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輕飄飄地望著陳意時:“我兒子真是有出息了,約個炮都懶得挪窩,知道直接把人領回家。”

這話稱得上刻薄,直接撕掉了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陳意時自知失態,但卻並非陳珂理解的那樣不堪。

他正要辯解維護,被江逸乘搶了先。

江逸乘混帳慣了,面對陳意時的親媽,他不敢說錯話,也不敢說重話。

“阿姨,”江逸乘心一橫,知道是自己有錯在先,刀子也都是沖著他來,“不怪他,是我自己死皮賴臉,非要糾纏,非要搬到這兒來住,才把人逼得沒辦法。”

他以前一無所有,不敢接近也不敢爭取,九年裏每時每刻都恨得刺痛難耐,可現在他又遇見陳意時,陳意時願意愛他,他怎麽可能放開。

陳珂不為所動,只淡淡地睨著江逸乘。

“阿姨,我喜歡他,愛他,這麽多年翻來覆去地忘不掉,說我自私說我貪婪我都認,可我沒法不愛他,我想對他好,給他任何他希望的愛情和家庭,”江逸乘呼出一口氣,“只要他願意,只要他不拒絕我,我就一直愛他。”

當著陳意時和人家親媽的面講這番話,饒是江逸乘,也覺得臉上火燎般得燒。

大概因為這是真話,所以格外燙。

人真的好難拒絕誘惑,他無數次告訴自己不可能如願以償,隔著那麽多厚重的時光,任何記憶都會走樣,他江逸乘明明那樣瀟灑,勸告自己不要痛苦,可在見到陳意時那一瞬間,所有漫長的心理建設都不覆存在,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去愛他。

陳意時微怔地擡頭。

他知道自己親媽的脾氣,肯定不會給自己和江逸乘和好臉色,想得是自己出面維護,卻沒成想江逸乘竟直接攤開了剖白。

叫他心悸又感動,還有點不知所措。

陳珂眼神變得幽深,似乎藏了許多看不清楚的情緒,她看著江逸乘,沈默了好一會兒。

她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年輕時熱衷於珠寶設計的事業,對兒子疏於照顧,關系不鹹不淡,越走越遠,想要關心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在這之前,她將兩人的關系做了多種並不友好的揣測,她活了五十多年,見過也經歷過許多曇花一現的愛情,只是現在位置顛倒,迷茫熱烈的變成他兒子。

窗外的陽光照到山茶花盆,陳珂停了半響,輕聲說:“知道了。”

那天她臨走時,陳意時出去送,江逸乘自覺地留在屋子裏。

羊毛大衣寬松慵懶,穿在她身上美得越發雅致,她手揣在兜裏,背靠在電梯廂壁欲言又止。

臨出電梯時,她突然開口問:“小雨,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陳意時有那麽瞬間的怔松,不知怎麽的,鼻尖有點發酸。

他好久沒聽到陳珂喊他小雨。

陳意時點了點頭。

陳珂簡短地“嗯”了一聲,說:“我希望也是。”

“希望你有好的感情,”她又說,“別受其他東西的影響。”

陳意時一怔,指甲深深地掐到了指腹裏。

他聽出陳珂想說的是什麽。

陳珂擁有一段糟糕透頂的婚姻,她和丈夫異地分居,數不清的冷暴力,相互懷疑、痛恨,直到一場草率的死亡帶走她的丈夫。

而陳意時是那段婚姻之中唯一尚存的遺品。

陳珂永遠心高氣傲,不會說軟話,職業地位使然,她對誰都是頤指氣使,陳意時心裏知道,剛才那句已經是她能講出最溫和的話了。

她在隱晦地做出讓步。

嘀的一聲,樓層到達,陳意時主動伸手幫忙扶住開合的電梯門,陳珂沒跟他客氣,踩著高跟鞋穩步走了出去。

陳意時跟她並排,他生得白凈溫潤,個子不算矮,站在陳珂身邊顯出成年男性的可靠。

“媽,”陳意時笑了笑,像一只溫和的貓咪,“您要是不忙的話,改天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陳珂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不用了,你們倆之間的事情我不多幹涉,你們好好相處。”

陳意時知道自己親媽的脾氣,被拒絕了也沒惱,解釋道:“就我們倆,不叫別人。”

母子二人見面的次數不多,今年陳意時忙項目,中秋節都在設計院加班,只給陳珂打了個電話,說起來,兩個人也已經很久沒有坐在一起吃過飯了。

陳珂沈吟片刻:“再說吧,我過會兒還要見個客戶,忙完這個......打算飛趟波爾多。”

一說到波爾多,陳意時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

他猜到是誰,陳珂兩年前談的男朋友就是法國人,她坦白自己去歐洲,幾乎是明示和那個法國男人有關。

自從丈夫去世之後,陳珂的男朋友幾乎沒有斷過,但每一任都不長久。

陳意時小時候管不了,長大了不想管,陳珂在婚姻中缺失的種種也許確實需要在其他地方彌補。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珂竟然和這個法國男人持續了這麽久,這次還要一起回波爾多。

要知道陳珂此人極端自我,若非真的感興趣,她根本不會搭上那麽多時間,去陪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

大概是真的喜歡,可未來是什麽樣子,誰都無從得知。

於是陳意時把陳珂想對他說的那句話講了出來。

他說:“怎麽樣都好,我也希望你幸福。”

陳意時回家,看見江逸乘坐在地毯上,靠著落地窗發呆。

阿拉斯加在窩裏蹭來蹭去,聽見門響,搖著尾巴撲到陳意時懷裏。

江逸乘反應慢半拍,仰著頭小心翼翼地看陳意時的臉色,抓了抓頭發,悶聲道:“阿姨她……說什麽了?”

陳意時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周圍空氣躍動,陽光下塵埃跳舞。

陳意時問:“你想讓她說什麽?”

“說什麽我都受著,”江逸乘說,“叫我幹什麽我也都認,但趕我走,我不願意。”

陳意時心軟,揉了把他的頭發。

江逸乘耷拉著耳朵,支支吾吾半天,幹脆擺爛撒嬌,不講理用腦袋頂陳意時的胸口。

陳意時胸口的皮膚有幾處破皮,現在卻被江逸乘蹭得發癢難受,縮著胳膊一躲,生生按住那顆亂動的腦袋:“別晃了,我媽沒反對。”

“真的?”江逸乘腦袋猛一擡,差點磕到陳意時的下巴,心悸又震驚,“小雨,你沒框我?”

陳意時向後躲:“我媽就那樣,不笑,看誰都一樣,不是針對你。”

江逸乘想起陳珂剛才的表情,還是止不住地有點心虛,即便不是針對,也有震懾,何況他確實沒分寸,仗著年輕氣盛把人家兒子折騰一宿。倘若這次身份互換,他估計得把那個欺負他兒子的混小子骨頭都砸了。

“我父母關系不太好,我媽交了不少男朋友,對感情這方面態度挺開放。”陳意時見他沒說話,以為他又鉆死牛角尖,寬慰道,“她自己都這樣,幹嘛要難為我們呢。”

江逸乘提取到關鍵詞,覺得自己的腦袋發懵,沒理清楚這之中的人物關系。

“你父母離婚了嗎?”

“沒來得及。”

這話不對,江逸乘心裏咯噔一下,不安道:“什麽叫沒來得及?”

陳意時語調平平:“沒來得及離婚,我爸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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