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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只有天災才能讓他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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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只有天災才能讓他愛人

江逸乘有點恍惚。

病房裏開著燈,燈泡白亮,刺得眼睛疼,連帶著整個腦袋像是要炸開。

他嘗試著移動身體,肢體的感官卻恢覆得極慢,胳膊好像灌了鉛一樣,只有指節能微弱地收攏。

混沌之中他聽見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來自右側的陽臺,他竭力轉動脖頸,看見兩個人影。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低頭說些什麽,更瘦的那個是陳意時,他正安靜地靠在一邊,肩膀沒了往日的挺括,微微塌下去,整個人帶著藏不住的疲憊。

兩人均是背對著他,聲音不高不低。

“失血性休克、閉合性顱腦損傷、肋骨骨折合並血氣胸、肩關節脫位及胸腹部軟組織挫傷,”醫生呼出口氣,“驚險也幸運,要是再晚一點過來,估計後果不堪設想。”

陳意時還是心事重重:“他的腿流了很多血,會有後遺癥嗎?”

醫生寬慰道:“你放心,傷口清創縫合之後最多留個疤,只是右腿骨折的地方需要好好固定修覆,差不多一兩個月就該跑跑該跳跳,他身體的底子好,能自己恢覆過來。”

陳意時勉強站著,胸口緩和地起伏一下,輕聲道了句謝謝大夫。

“從昨天到現在,你都說了多少次謝謝,”醫生笑了,陳意時總是緊繃,叫人忍不住想逗一逗,“一個勁兒求我們一定要救他,我剛從手術室出來又看你坐在椅子上哭,看得人怪心疼的。”

陳意時耳根兀得一紅,他好歹不是十幾歲的小年輕,臉上有點掛不住。

醫生晃了晃手裏的病歷本,打趣道:“理解你和男朋友關系好,但也得註意自己的身體,我勸你還是去隔壁休息室睡一會兒,他早上自己就醒過來了。”

陳意時執拗地搖頭:“我想陪他。”

“那行吧,”醫生無奈地答應,“我先下樓,等會兒叫護士拿藥給他換上。”

陳意時因為缺乏睡眠動作遲緩,他目送醫生離開,才慢慢地回頭。

然後就和躺在病床上的江逸乘四目相對。

沒人知道他是什麽醒過來的,也沒人知道剛才的對話被他聽了多少。

陳意時心跳洶湧,張了張嘴,喉間一緊,沒發出任何聲音。

人沒醒過來的時候他日思夜想,真醒過來了,聲音卻被澎湃的思念淹沒,反倒不知該說點什麽。

江逸乘躺在病床上看他,心臟疼得厲害,陳意時那麽愛幹凈的一個人,連衣服都沒換,手臂簡易地清創包紮,仿佛一張殘破單薄的紙片。

江逸乘視線落到陳意時綁著繃帶的胳膊上,平放在棉被下的手臂輕輕一擡,想要去碰那塊布料。

陳意時了然,他側坐過身,主動拿著江逸乘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陳意時知道他想問什麽:“擦破點皮,不嚴重的。”

騙狗呢,擦破了皮就要綁紗布,江逸乘嗓子幹疼,想指責,又不忍心。

他的手指被陳意時輕輕地握住,那一小塊皮膚逐漸恢覆了細微的知覺,溫熱酥麻。

他喉結一滾,原諒了這個謊言。

陳意時伏在床邊,瘦削的肩胛微微弓起,垂著眼睫溫和地看他,小聲問:“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江逸乘也學著他小聲回答:“多久?”

“一天一夜,”陳意時說,“把醫生和護士都嚇壞了。”

醫生護士才不會大驚小怪,是把你嚇壞了吧。

江逸乘腹誹,又笑,聲音氣若游絲:“原來我這麽能睡啊。”

又是出血又是骨折,怎麽還笑得出來,陳意時不理解他的腦回路:“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江逸乘眼珠緩緩地轉動,他看看天花板,又轉頭看著陳意時:“我被你救了。”

陳意時一楞,隨之搖了搖頭,小聲道:“是你救了我。”

天災和車禍,像一個無法逾越的噩夢,死死地壓在陳意時的胸口,瀕死之時,他念起平生最大遺憾,竟然只有一個江逸乘。

江逸乘不能死。

帶他出去,讓他活下去,那種極端強烈的願念暫時性地壓到了一切恐懼,生生拽住了那顆僵死麻痹的心臟。

他正要再說什麽,護士敲了敲門進來換藥,剛剛蕩漾起來的親近感沒來得及沈澱,就被生生打斷,病房裏驟然安靜得有點尷尬。

陳意時謹慎地讓渡出空間,同時把江逸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放了下來。

紗布層層取下,黏連的部分用了生理鹽水浸濕才揭開,露出內裏猙獰的血肉,中心深褐色的縫合線牽拉皮肉,周圍的皮膚腫脹淤青,還結著層薄薄的血痂。

陳意時屏息,視線自虐一般死死盯在那塊皮膚上,頭皮麻得厲害。

護士手裏的碘伏酒精清冽刺鼻,擦在傷口處只覺針紮一般的疼,江逸乘額角滲出一層冷汗,他調整呼吸,仰頭看見陳意時蒼白的臉色。

江逸乘不說話了,極致的疼痛叫他眼前發昏,突然有些後悔當著陳意時的面換藥。

......他覺得有點丟人。

碘伏由內向外地層層塗抹,護士瞧了他一眼,打趣道:“換這個藥確實遭罪,好多人塗第一下就從床上跳起來,還得兩三個身強力壯的按住才行。疼你就告訴我,我給你慢點塗。”

江逸乘心想你是我親姐,還是快一點叫我早死早超生。

陳意時幫不上忙幹著急,想說點安慰的話又礙著面子,腳尖朝向一邊的小桌臺,心猿意馬地接了杯溫水,等上完藥之後遞到江逸乘唇邊。

“喝點水。”

升降床上半部分傾斜著,江逸乘受寵若驚,十分配合地咬住杯口。

陳意時調整手腕的角度去配合江逸乘微微仰起的脖頸,溫水清冽甘甜,劃過幹澀的喉間,澆得五臟六腑都是舒服的,江逸乘一口喝了大半杯,靠在枕頭上長舒一口氣,說了聲“爽”。

護士換完藥,把傷處重新包好,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逸乘。

她八卦地說:“你是爽了,水也要餵著喝,我一個活人在這兒還沒走呢,你們倆不要太過分。”

陳意時懵了一下,幹巴巴地解釋道:“他、他剛醒,不方便。”

護士又去看陳意時,笑道:“這麽護著男朋友呢?”

這話太直白,陳意時眼睫狠狠一顫,半邊臉被白熾燈烤得發燙,對那個稱呼卻意外地默許。

護士壞笑著收拾東西,又囑咐他們傷口不要碰水,這兩天要註意飲食,陳意時佯裝淡定地一一記好,眼睫下留著小片極薄的潮紅。

陳意時不太懂得照顧人,卻好在是個上進的學困生,纏著護士問得事無巨細,護士熱心腸,給他在便簽上寫了不少菜名,一天一個挑著吃。

“大概就是這些了,一開始可以給他煮點米湯,容易消化,也不刺激腸胃,”護士正要離開,看見桌上放了只屏幕碎開的筆記本電腦,震驚道,“不過我說你這車禍的勁兒也太大了,人撞得不輕,電腦也給撞壞了。”

那是在背包裏搶救出的江逸乘的電腦,陳意時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什麽重要的工作文件,就和其他物品一並取了出來隨手放在了一邊,想等江逸乘醒來以後,看看有沒有修覆的可能。

護士又問:“這是誰的電腦呀,你的還是你男朋友的?”

陳意時思維跟著別人走,講話沒過腦子:“我男朋友的。”

說完他才意識到什麽,身體一僵,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雖然知道人家沒這個心思,但總覺得自己掉到坑裏去了。

護士笑了,開玩笑說那更沒事兒了,他大難不死,電腦什麽的換個新的就好了。

護士笑瞇瞇地走了,陳意時回身,只見江逸乘架著一只受傷的腿,目光長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江逸乘呆呆地問:“我不是在做夢吧?”

陳意時明知他指的是什麽,故意要曲解那個意思:“沒有,你得救了,好好活著呢。”

江逸乘眼仁晶亮,靠在病床上的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心臟狂跳,血脈沸騰,一點點逼近陳意時。

“我是說,剛才你當著別人的面,喊我什麽?”

陳意時坐在靠椅上,身體發僵,手裏還拿著江逸乘剛才咬過的紙杯,上面一小塊狗似的牙印,留下褥濕的水痕。

他不答話,思緒陷入某種羞赧的撕扯,這糾結叫他感到難堪,又在江逸乘的目光之下無所遁形。

明明是他自己說的,卻不敢承認,江逸乘笑了,久病初醒卻偏要質問:“在無人區,靠在那個石頭上,你是不是還親我了?”

陳意時問:“你那時候不是昏過去了嗎?”

江逸乘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所以你在偷親我?”

“......”

窗外露出一層淡藍的蒙影,把房間的燈光稀釋得暗淡。

要出太陽了。

經歷了車禍,搶救和昏迷,江逸乘的臉色白得透明,唇瓣也沒有太多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倦態。

可他看向陳意時的眼睛裏卻藏著股沒被病痛消磨的痞氣,裹挾著原始熾熱的情緒蠢蠢欲動。

陳意時產生高燒的幻覺,面對江逸乘咄咄逼人的質問,心裏竟然萌生一種把一切和盤托出的沖動。

諸如他經歷了什麽樣的童年,遭逢過什麽樣的災禍,諸如他這些年每晚做不完的噩夢和反覆墜落的寒潭。

他沒有正面回答,算是默認,微微偏過頭,反覆經歷了漫長的心裏建設。

窗外的太陽終於升了起來,他們沒在湖邊旁邊看到的日落,以另外的一種方式償還過來。

陳意時覺得自己臉頰紅得不堪言。

“你以前說你要追我,”陳意時輕聲問,“還算數嗎?”

江逸乘瞬間怔住了。

不論怎麽看,現在都不是處理這件事的最佳時間,可陳意時又想說。

他看著江逸乘,臉頰湧上潮紅,閉上自己的眼睛,傾身把嘴唇貼了上去。

這下不是偷親了。

他不躲了。

他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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