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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瀕死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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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瀕死之時

SUV重回國道,道路筆直,兩側是光裸荒蕪的沙地。

陳意時坐在副駕翻看手機相冊,照片是女主人拍的,他和江逸乘一右一左,江逸乘單手把小羊托在懷裏,小孩站在兩人中間。

陳意時忍俊不禁:“終於抱上了,滿意了嗎?”

江逸乘說:“那當然,兩個都很滿意。”

他意有所指,非要使壞,陳意時聯想到昨晚睡覺時緊密環抱的睡姿,被水嗆了一下,臉頰憋紅地咳嗽。

“你看你,慢點兒喝,”江逸乘騰出一只手拍他的背,故作穩重地感慨,“著什麽急呢。”

陳意時雙頰仍留紅潤,喉間還有異物的堵塞感,說話費勁兒,幹脆把嘴閉上,扭頭去看窗外的單調的沙漠。

今天需要橫穿整個唐乃達漠,沙地盡頭有一座冰川融水所成的湖泊,據說日落時滿池金黃,染得天地鎏金傾覆。

陳意時做攻略時就挺期待,只可惜路途漫長,最快也還要五六個小時,車裏暖氣開得充足,他靠在椅背上攏了攏領口,眼皮漸漸沈重,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一寸。

“不會吧小雨,就這點出息,這麽快就困了?”江逸乘看他。

車身搖晃,陳意時被安全帶累得不舒服,糯糯地“嗯”了一聲。

江逸乘無奈,話癆被強行閉麥,多少有些遺憾:“那你睡一會兒,到地方了我叫你。”

他關掉SUV裏自帶的車載音樂,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些。

陳意時睡得沈,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掙開眼睛,原本青藍的天空壓下大片昏黃,僅有的光線被地面的沙塵散射,顯出一絲詭異的暗紅。

陳意時眉心一抽,從背椅上直起腰:“我睡了多久?”

江逸乘說:“不到一個小時。”

他收起平日裏玩世不恭的表情,骨節分明的手指謹慎地握著方向盤,速度放慢,沈聲道:“不對勁。”

陳意時心悸,明明是白天,卻像是有什麽東西壓在頭頂,讓視野的能見度迅速下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唐乃達漠是這裏的無人區之一,越向更深處越是荒涼,幾乎沒有人為建築的痕跡,陳意時迅速地去調導航,頁面連點幾下,卻連信號都接受不到。

大事不好。

上空的景象猛然變換,天空昏黃,遠處遙遙形成一堵巨大的沙墻,仿若奔湧咆哮,直直地朝著車輛撞了過來。

江逸乘低吼一聲:“糟,是沙塵暴!”

他臉色驟變,知道在無人區遇到巨型沙塵暴意味著什麽,立刻踩剎,想要向路邊拐去。

天空瞬間被吞噬,白晝淪為混沌,伴隨著持續又尖銳的呼嘯聲,沙土瘋狂地拍擊車壁,仿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鬼手。

好巧不巧,前方猛地躥出一只受驚的野駱駝,江逸乘暗罵一句,猛打方向盤。

風沙阻力遠比想象的大,為了躲開野駱駝,輪胎壓在已然失控的輪胎上,幾乎要把整輛車掀翻過去,在意識到發生什麽之前,江逸乘的身體隨著車身天旋地轉,轟得一聲,SUV狠狠地撞上了路邊的一塊風化巨石!

世界驟然寂靜,又驟然被玻璃的碎裂聲填滿。

陳意時在失去意識之前,覺得自己被江逸乘抱在了懷裏。

他覺得自己喉間發緊,連帶著滯澀的鼻腔,甚至連呼吸都做不到。

仿若靈肉分離,陳意時以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角,俯視著地面上的車禍。

他意識到眼前的景象是發生在十四年前的那場車禍。

那天暴雨傾盆,雨水劈裏啪啦地砸在路面,沖刷得一切都狼狽,一切都可憐,汽車側翻在路邊,車上的他渾身沾滿粘稠的血跡,死死攥著溫陽的手。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哥,”陳意時顧不上自己後背上火撩的疼痛,嘶啞地按住溫陽出血的傷口,“哥,你還能說話嗎?”

“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哥,我害怕——”

溫陽視線渙散,仿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一點點地回握住陳意時冰涼的手。

“小雨。”溫陽緩慢而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陳意時曾經以為他永遠奪目,耀眼,可現在的他面色慘白,眼瞼浮腫不堪,“哥……看不清你了……”

“哥,你堅持一下,救護車要來了,”陳意時胡亂攥著他的衣服,麻木地重覆,“堅持一下。”

肋骨刺穿肺葉,溫陽呼吸艱難,喉間酸澀,劇痛下咳出血來。

“沒用的,”溫陽氣若游絲,“我就要死了。”

“不會!”

陳意時失聲地喊他,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溫陽身體多處骨折,血管損傷太重,血流不止,身體逐漸麻木,即便救援隊趕到,恐怕也無力回天。

他看著陳意時狼狽痛苦的面孔,輕輕地在他手心劃了一下:“沒關系的。”

“小雨,你要活著,”溫陽說,“你好好活。”

陳意時再次睜開眼睛,胸腔猛地起伏。

從遇到沙塵暴,到車輛失控側翻撞到路邊的巖石,不到半分鐘的時間,他竟感覺漫長得仿若淩遲。

劇烈的銳痛在內臟裏炸開,順著細密的神經脈絡侵占他的四肢百骸,不斷地翻攪動擠壓,仿佛要把皮肉撕裂。陳意時額頭滿是冷汗,狼狽地流到眼睛裏,又順著下頜滑入領口。

他視線逐漸恢覆,痛麻的身體貼合著溫熱的觸覺,他艱難地蜷縮一下手指,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正被江逸乘死死地抱在懷裏。

“小雨,小雨!”江逸乘喊他,聲音啞得厲害,“你傷到沒有?”

“......沒。”陳意時忍著疼,喉間溢出一聲輕顫。

江逸乘見他恢覆意識,懸著的心落下大半,喉間一燙,猛然咳出一口血。

“江逸乘!”

陳意時瞳孔驟縮,他顧不上自己腹部傳來的絞痛,扶住江逸乘的身體。

視線向下,車身已經側翻,右側的車門被巖石死死夾住,而江逸乘的腿竟卡在變形的駕駛座和車門之間!

陳意時眼皮狠狠地一跳。

江逸乘上半身護著他,兩條修長筆直的腿此刻卻一動不能動,右褲腿被震碎的玻璃粗暴劃破,砂礫著血跡從縫隙中滲出來。

剛才側翻的瞬間,江逸乘為了不讓他甩出去,硬生生地扭轉身體,幾乎是憑借本能把陳意時拉倒自己懷裏,左手死死抓住車頂的扶手,用自己的脊背和雙腿承受了車身側翻的主要沖擊力。

陳意時啞著嗓子問:“你的腿還能動嗎?”

“暫時不太能,”江逸乘那條腿近乎沒了知覺,他一手安撫似的拍拍陳意時的後背,竟還笑了一下,啞聲道,“但是問題不大......我等會兒試試能不能抽出來,現在外面風沙太兇,不要開窗。”

說的是不要開窗,右側的玻璃卻早已碎了個徹底,沙礫一點點地灌進來,風聲嘶啞,好似惡鬼嗚咽,聽得人骨頭縫都滲出恐懼。

好在其他玻璃尚且完好,勉強有個庇護。

“小雨,你聽我說......車估計不能開了,你把你的安全帶解開,慢一點,解開別動亂,貼住座椅,我護著你。”

陳意時點頭,他知道兩人不能在車廂裏坐以待斃,若是拖到巡回車救援,還能有那麽一點活下來的可能。

安全帶的卡扣擠壓變形,按了兩次才聽見哢噠一聲,束縛打開,陳意時緩慢地活動一下,被江逸乘護住腦袋:“別急,你貼著我,試試右手能不能夠到座椅下面的應急手電,看到了吧......黑色的,有掛繩。”

“好,我知道的。”

陳意時瞬間明白江逸乘的意思,他屏住呼吸,右手順著座椅在下方摸索,指尖碰到塑料外殼,勾著掛繩拽了過來。

他打開手電,車內瞬間被照亮,駕駛座的儲物格還沒變形,裏面雜物堆積,歪斜著塞著幾塊扳手和螺絲刀。

租車老板隨手放的東西,現在也成了可以救命的工具。

“車不能開了,也許會二次坍塌,你別在裏面......等沙塵暴停了,你再用扳手撬開左邊的車門出去,後備箱......還有水和餅幹,”江逸乘的手指輕輕地搭在陳意時的脖頸,竟還笑了一下,“操......多虧帶了吃的。”

江逸乘他語速極為緩慢,喉間壓抑著錐心的疼,大腦供氧不足,鬢角又被碎掉的玻璃劃傷,鮮血順著下頜狼狽地滑落,啪嗒一聲低落在陳意時的手背上。

“……江逸乘?”

觸覺溫熱,陳意時大腦恍然停頓,幾乎崩潰地喘息起來。

又是這種感覺。

這種無限比逼近於死亡的感覺。

近乎一樣的車禍,近乎一樣的側翻,還有近乎一樣的、血液的觸覺。

他無數次夢到這場車禍,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車廂裏瀕死的人變成了江逸乘。

“江逸乘,”陳意時聲線顫抖得厲害,“江逸乘!”

車裏的氧氣被一點點擠占,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像潮水般反覆湧來,江逸乘一次次被扯入混沌的黑暗,又一次次憑借執拗的意志把拽回自己。

江逸乘“嗯”了聲,他意識沈浮,攥著陳意時的手一直沒松,力道卻明顯弱了。

陳意時連忙回握住,他手腳冰涼,身體完全進入了應激狀態,近乎失聲地喊江逸乘的名字。

“小雨,”江逸乘動一下手指,氣若游絲,“......別害怕。”

大片的無人區,手機信號全無,汽車報廢,天災。

江逸乘向來不信鬼神命數,卻當真有種命喪於此的預感。

他要是真的不能活他認,可陳意時怎麽辦。

他出得去嗎?

江逸乘對著自己的掌心用力一恰,強迫大腦清醒,盤算有無讓陳意時脫險的對策。

倘若方尤金知道,肯定會笑話他——人都要死了,喜歡的人沒追到半點。

“風會停的......你給救援打電話,一有信號就打,信號弱也要打,總能等到......”他聲音微弱,幾乎只剩唇瓣輕輕翕動,有水珠落到眼瞼,他微微一怔,“小雨,你哭了嗎?”

陳意時渾身都顫。

“別哭,”江逸乘摸到他臉上的水痕,“別哭。”

他想說他沒事,讓陳意時不要哭。

可他又在瀕死之時貪戀起陳意時的眼淚。

陳意時哽咽地乞求他:“不要死。”

江逸乘用指尖在對方臉上蹭一下,虛弱地說“好”。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不是你說的嗎?”陳意時擡眼都是眼淚,聲音走調,“你活著喜歡。”

是啊,江逸乘恍惚地想,他那麽喜歡陳意時,追了那麽久都沒追上,現在死掉也太不值得了。

手指的溫度一點點流逝,江逸乘仰著臉,笑了:“對啊,喜歡你。”

“我他媽的要愛死你了,陳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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