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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小雨,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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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小雨,三二一

車頂上風大,不一會就吹得頭疼,兩人沒能文藝太久,狼狽地跳了下來。

江逸乘回車上拿外套,陳意時坐在草地邊上發呆。

他額頭被風吹得一片冰涼,劉海古怪地向兩側張開,眸子凝神地望向遠處,整個人生出些無辜的乖順。

方才在車頂,他突然生出一種非常原始的沖動,也許是身處遼遠的自然更能貼近本能,也許是狹小的車頂叫他下意識地找尋同伴——江逸乘攥著他的手,那一瞬間,他很想用力抱住對方,爭取屬於江逸乘懷抱的熱源。

他蜷曲起自己僵麻的手指,覺得自己被凍傻了。

日頭漸移,雲層落下的影子幾經變化,在山間投下不規則的形狀,映襯著半山腰成群的羊。

“陳意時!”江逸乘喊,“回頭。”

突然一聲連名帶姓,陳意時肩背收緊,一側腰身微傾著頭回看去。

哢嚓一聲,江逸乘按下拍攝鍵,笑得前仰後合:“讓你回頭就回頭,你好乖啊,小雨。”

大陸性的氣候幹燥,陳意時臉上多了層淺紅,明明配合,卻還是有種被善意捉弄的羞恥,他笨拙地擡手遮擋:“不要拍。”

“可是很好看啊,”江逸乘三兩步跟他坐在一起,調出照片給他看,“我還想多拍幾張,不願意啊?”

他來得匆忙,沒法拎著相機,幾張照片都是用手機拍的,沒調好焦距,反倒襯出一種朦朧的美感。

陳意時半側著臉看向鏡頭,嘴唇微張,眉眼溫潤,慌神的剎那被捕捉下來,像是荒原上轉瞬即逝的水珠。

“我......”

也許是因為照片上暧昧又親昵的角度,就那一瞬間,他是沒舍得叫江逸乘刪掉。

江逸乘蠻不講理,不像請求,倒像通知,他坐在上風向,朝陳意時貼近,擋風又導熱,心甘情願地充當工具人:“你同意,我就留下了。”

陳意時默認,幹巴巴地轉移話題:“你還拍了什麽?”

相冊被江逸乘大大方方往前一翻,接連幾張都是陳意時,剛才他一個人坐在地上發呆,背影顯出幾份可愛。

有幾張沒露臉,陳意時對自己缺乏自信,不知道這幅幹癟庸俗的皮囊有什麽值得記錄,抿著嘴唇欲言又止。

“這地方這麽漂亮,估計咱倆人也就只來這一回,”江逸乘晃蕩著手機,饜足地笑起來,“所以想多給你拍幾張照片。”

陳意時耳尖被風吹得有點疼,他默認江逸乘的話完全正確,人一生可以旅行的去處太多,青西距離他們的城市太遙遠,以後的日子裏非必要不會再來。

他起身摸出自己的手機:“那我應該也給你拍一張照片。”

江逸乘一楞,隨即驚奇地挑了下眉毛。

“咱倆能一起拍嗎?”

陳意時像個剛會用智能手機的老年人:“兩個人怎麽一起?”

江逸乘挪到陳意時身後,叫陳意時打開前置攝像。

“我喊三二一,你按快門鍵。”

陳意時點點頭,虛心受教地說好。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陳意時乖乖舉著的手臂有點酸麻,遲疑地扭頭看他。

江逸乘貪心不足:“能申請抱一下嗎?”

每次有風經過,聲音就會聽不真切,陳意時猶豫的那一秒,江逸乘單手輕輕地把他攔到了自己懷裏。

“小雨,”江逸乘笑著說,“三二一。”

粗糲的風吹在他的臉上,快門鍵按下去,兩個人在貧瘠的荒漠裏,擁有了第一張合照。

後半程路程太長,兩人換著開車,走走停停。

駛出無人區時天色漸昏,路邊零星有幾盞燈火,大概是牧民搭建的小鎮,兩人都挺疲憊,驅車拐進去,看見路邊立著一塊碩大的鐵皮板,上面寫著兩個歪斜的漢字——旅宿。

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小孩兒站在路牌旁邊坐著招呼客人,個頭還沒鐵皮高。

江逸乘張望半天,這地方怎麽看都是牧民他自己家,不像招待住客的地方。

在車上呆了快一天,陳意時有點困,只想找地方睡覺,勸道:“別挑了,就住在這兒吧。”

江逸乘想笑,他又不是給自己挑的,他往地上一躺都能睡著。

“困了?”

“嗯。”

陳意時點頭,剛下車灌了滿懷的冷風,怪冷。

“扣子扣好,”江逸乘直接上手,上到下弄得嚴絲合縫,“別一會又感冒了。”

陳意時坐車坐得腿腳疲軟,他配合地整理了下衣服,小聲說:“不會的。”

江逸乘問:“怎麽這時候這麽有自信了?”

陳意時說:“不上班就不會生病。”

江逸乘噗嗤一聲笑出來,覺得陳意時身上的冷幽默渾然天成。

路邊的小孩眼看著終於來了客人,激動地跑到兩人面前,從背後拿出來一個“住宿”的小牌子,字正腔圓道:“哥哥,你們是打算今晚住宿嗎?來我家吧,我家還有幹凈的床,也有熱菜,價錢也不貴的!”

這段話他背好幾天,終於在晚上有了用武之地,整個人格外興奮。

江逸乘非要逗他:“那你家的床軟不軟呀?我跟旁邊這個哥哥一起住夠不夠大?”

“夠大的!”小孩墊著腳尖伸手比劃,“給客人準備的床很大,跟我阿爸阿媽的房間一樣大的,兩個人躺下剛剛好!”

陳意時瞪他一眼:“你正經點,別帶壞小孩。”

江逸乘無辜地看他。

小孩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帶路,進門後喊了聲有客人,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人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兒子真的帶了人回來,清亮的眸子瞬間睜得老大。

畢竟入秋之後他們的工作重心轉移到了放牧,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牲畜吃足秋草育肥,除了小孩喜歡在外面瞎跑嚷嚷客人,她漸漸地都快忘了還有個旅宿生意。

她連忙請人進來,有好久之前就收拾好的客人小屋,長時間沒動過,她拿了套新的毛墊,小孩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拖把幫忙拖地,整個場面看起來異常滑稽。

和昨晚精致現代的民宿不同,這間屋子的布設十分簡單,羊毛毯色調深紅,顯得整個房間色調暗沈,邊上放兩個坐墊,一張臨時置物的鐵皮櫃,中間有一張簡易的木板床。

江逸乘往陳意時哪兒瞄,在他眼裏,陳意時生活得矜貴,怕是真的不太習慣這種環境。

陳意時還是發困,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倆人住得一間。

女主人忙裏忙外,兩人住進來反倒像是打擾,更不好意思要求多開一間,陳意時把行李箱貼墻角放好,認命似的看著天花板發呆。

“床確實是小了點,”江逸乘故意說,“但我剛才在上面按了按,還挺舒服的,真不行我給你多鋪幾層被褥。”

陳意時不覺得自己是豌豆公主:“我哪有那麽嬌氣。”

江逸乘看著他無聲地笑。

陳意時叫他弄的不自在,他錯開目光,彎腰打開行李,把洗漱用品挨個拿出來,說要去對面沖澡。

江逸乘煽風點火:“摸黑出門,能找到地方嗎?”

陳意時無奈地看他一眼:“鼻子下面就是嘴,我會自己問。”

謔,原來陳意時也知道鼻子下面就是嘴。

那還什麽也不說。

陳意時路過房間後的小院子,來時看見的小孩蹲在地上玩兒,懷裏抱著只小羊羔。

那小羊看模樣出生沒幾天,脖子上系著紫色的編繩,長長的一直拖到地上。

畢竟是自己招攬進來的客人,小孩看陳意時總有種特殊的使命,他瞬間從地上站起來,抱著小羊湊上去:“哥哥,你有什麽需要的嗎?”

陳意時不擅長和小孩打交道,但此刻有個天然的話題。

“我可以摸摸你的小羊嗎?”

小孩得意地把小羊舉高。

小羊很乖,一動不動地趴在主人懷裏,陳意時伸手,用手背溫柔地碰了一下,棉紗似的質地,很暖和。

他誇獎:“你的小羊長得真漂亮。”

“它才出生六天呢。”

陳意時問:“它叫什麽名字?”

問了之後他又覺得自己愚蠢,這裏的牛羊牲畜大多是食物,這問題帶著來自於城市的傲慢和矯情。

他沒想到小孩聽後頓了頓,搖了搖懷裏的小羊,扭捏道:“我說了你也聽不懂。”

“為什麽,”陳意時頓了一下,“是藏語嗎?”

小孩點點頭。

“你願意翻譯給我聽嗎?”陳意時溫柔地笑,“我想學。”

小孩雙臂收緊,十分珍惜地把小羊攔攬在自己懷裏,嘴唇一抿,飛快地說完了。

對陳意時來講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語言系統,有點神奇。

大概是因為有了名字,進而變成了食物之外的生命,它是個被喜歡、被疼愛的小羊。

小孩有點不好意思眨眨眼,一臉澄澈地看著陳意時:“這個詞的漢語是'春天草甸上的第一場小雨'。”

陳意時微怔。

小雨,兩個普通的漢字被賦予太多童年的意義,踩著特殊的節點,不輕不重地刺激他的耳廓。

在青西,這場雨緩解春旱,喚醒沈寂的土壤,引得大片返青;在陳意時的北方的家鄉,這場雨綿密長久,澆濕他自出生起就一直臌脹的心臟。

小孩總是天真,他把肉嘟嘟的臉貼在小羊毛茸茸的背上,觸感是溫熱的,很舒服。

陳意時笑了笑,感嘆自己和小羊撞名的奇妙緣分,輕輕地拍拍小孩的頭頂的帽子。

“很好聽的名字。”

也是很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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