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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心理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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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心理脫離

任醫生讓陳意時把自己從周圍的環境裏剝離出來,徹底地休息一下。

這在心理學上稱為“心理脫離”,讓個體從壓力相關的思維和行為模式之中脫離出來,通過改變物理空間,暫時地切斷幹擾線索,從而強制終止反芻思維。

陳意時難得雷厲風行一回,當天他就遞交了年假申請表,訂了張去青西的單程機票。

其實無所謂到底要要去哪兒,對陳意時來說,只要是個敞亮開闊的地方就好。

他的人生一向本分規劃,這次的決定突如其來,執拗得像是皮囊裏換了個人。

臨走之前他跟江逸乘發了條消息說要出門幾天,語言簡短,還是他本人慣有的木頭風格,既沒表達離開的愧疚,也沒學會暧昧的安撫,連去哪兒都沒說清楚,對面看了估計要炸毛。

江逸乘沒回覆,大概在忙。

於是陳意時拎著個半大的行李箱趕飛機去了。

說是旅行,其實有點像逃荒,走得匆忙,故意躲著那個讓他神思衰弱的幹擾源,報備也不敢說得詳細,像是怕他要追殺過來。

候機的時候手機響了,陳意時頓感心虛,接下電話又瞬間松了口氣。

是他發小黃一鳴。

黃一鳴有點納悶:“怎麽依稀聽見你在那頭嘆了口氣,接我的電話很失望嗎?”

陳意時面不改色:“你聽錯了。”

“好吧。”黃一鳴信了,“我跟你講個八卦啊,你還記不記得之前跟你相親的林先生?”

陳意時沒想到這麽久了這人還有戲份,點了下頭:“當然記得。”

“他都結婚了啊!”黃一鳴一驚一乍,“你敢想嗎?我都沒想到他動作這麽快,跟你掰了之後轉頭又找了一個,不到倆月就閃婚了!”

陳意時也就楞了一秒鐘。

這事兒他還真不怎麽吃驚,他知道林先生想要傳統穩定的婚姻生活,沒什麽錯。這麽快就結婚,要麽遇上了真命天子,要麽在搞形式糊弄家裏的形式主義。

人家自己選的,不論哪一種都無可厚非。

於是他配合地說:“這麽快,恭喜。”

“你恭喜什麽恭喜?你傻啊你!”黃一鳴差點飆出國粹,“他當初跟我說多喜歡你,說得我眼淚都要掉下來了,答應幫他牽線,現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非要信他說的話!”

陳意時覺得自己發小毛炸得有點可愛,噗嗤一聲笑了:“你別生氣了,其實我們一直不怎麽處得來,我沒多遺憾。”

“你還真笑得出來!”黃一鳴前一秒還氣鼓鼓的,後一秒的音調多了點自責,“我以為他真心喜歡你才當這個紅娘的,誰知道他滿腦子逮人結婚。”

陳意時知道黃一鳴是在維護他,心下有點感動:“沒關系,我心裏有數。”

黃一鳴問:“所以說你是一點兒都不為你的感情生活著急啊?”

感情的事情著急不來,但登機到是挺著急,陳意時瞄了眼大廳的播報屏,直接告訴了黃一鳴自己要去青西旅行。

“你和誰?”黃一鳴興趣瞬間高漲,“是我上次見得那位帥哥嗎?”

陳意時心想我出來就是為了躲他。

“我自己。”他說。

“草,”黃一鳴覺得他朽木不可雕,“真沒勁。”

廣播提醒乘客登機,黃一鳴惡狠狠地罵了句“那你當一輩子和尚去吧”,然後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陳意時知道發小的脾氣,心裏想笑,手上寫了幾句軟話,微信發過去,連哄人帶道歉,堪堪把黃一鳴這尊大神的毛捋順了。

他最後看了眼和江逸乘微信的消息框,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一連四個小時的飛行,伴著絲縷的白雲昏昏欲睡。

十月份入秋,祁連山下了幾場大雪,陳意時下機時裹上羽絨服都覺得冷。

民宿老板親自去接機,他開了個老款的哈弗H6,門邊有幾道經年久存的劃痕,內裏汽油味熏天撼地,陳意時胃裏不舒服,下巴縮到領口,動作緩慢地坐到後排。

民宿老板講話快且含混,帶著不知道哪個民族的口音,陳意時只能聽懂三分之一,又不忍心讓別人的話落在地上,大部分時候只能配合地笑,笑得腮幫子酸麻。

民宿老板打著方向盤出機場:“泥看著不大,是今年剛畢噎嗎?”

這句話陳意時聽懂了:“畢業好多年了,馬上就二十七了。”

汽車進入寬闊的主路,民宿老板剛點上根煙,眼睛亮了亮,驚奇道:“窩也二十七碎。”

原來是同齡人,對方皮膚黝黑,扣著只深色的帽子,看起來明顯比陳意時成熟不少,和他比起來,陳意時氣質太軟,像個大學生。

二手煙嗆人,陳意時卻沒好意思制止,他胃裏七葷八素,一直沒吃東西,吐也吐不出什麽,打開了小半邊的窗戶小聲應和:“同齡,好巧啊。”

民宿老板也覺得巧,汽車向前,平路展寬,路邊零星幾顆灌叢,偶爾能聽到流沙磨蝕窗沿的聲音。

他沒註意到陳意時對煙味微小的反應,自顧自地感嘆:“小哥,泥怎麽想到這實厚來玩的?沒趕上最號看的季節啊,前段時間這裏才票良呢,路邊都是蓬草和饅頭花,天上蕓也老多了,不像現載只剩下沙子了。”

陳意時看著窗外,樓房後是斷裂的山脈,在視線之中飛促而過,不知道怎麽回答剛才的問題,笑了笑說:“沙子也好看。”

民宿老板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哈哈哈,搞不懂泥們。”

後半段路程老板開始飆車,陳意時蹙著眉不吭聲了,停車時他覺得胃裏酸澀翻湧,覺得自己要吐個昏天黑地,民宿老板招呼他下車,陳意時應了聲,只覺雙腿軟如面條,扶著車門踉蹌了一下,臉色慘白地去拿行李。

老板看見他這副模樣也嚇了一跳,連忙把行李箱接過來:“小哥,泥不會是高反了吧!”

陳意時無力地擺手,心想他不是高反,是胃疼。

民宿有兩層,沒電梯,老板幫著陳意時把行李擡上去,陳意時覺得自己挺丟人,躺在床上吞了兩片藥,大概又過了半小時,他出門接水,回來時碰上兩個年輕的小夥。

兩個小夥子身量都不矮,身上的厚毛衫一黑一白,原本站在樓梯口有說有笑,看見陳意時一瞬間表情變得玩味,相互使了個眼色。

陳意時臉上帶著淡淡的病態,反倒是添了股勾人的易碎感,籠著一股清潤的漂亮。

他回收相撞的目光,只當那兩個陌生人是從其他地方來游客。

“餵,帥哥,”穿著黑帽衫的小夥子笑著把人喊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陳意時的房間號,“你一個人住嗎,跟我們挨得很近,今晚要不要過來一起玩牌?”

陳意時一手按著胃,默默地想整個民宿屁大點地方,每個房間都挨得很近。

他心有戒備,敷衍地笑了笑:“我不會。”

黑帽衫長相壯碩,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倆教你啊,正好少個人呢,來唄。”

“不了。”

黑帽衫還想說點什麽,被白帽衫伸手阻攔,兩人沒越雷池,看著陳意時好脾氣地關上門,被隔絕在墻壁之外。

民宿的隔音效果一般,陳意時聽見黑帽衫在門外不太高興地嘟囔道:“這人脾氣還挺冷。”

白帽衫說:“你嚇著他了。”

黑帽衫癟癟嘴,不太服:“就先叫過去一塊兒玩嘛,也沒想把他怎麽樣。”

白帽衫壓低了聲音,再說了什麽聽不太真切,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離開的腳步聲。

對方行為古怪,卻沒有實質性證據,只能算是一個並不令人愉悅的插曲。

陳意時垂著眼睫,用湯勺攪了攪手裏的沖劑,一身病氣,坐到床上,不斷地把平板地圖放大縮小。

他思緒輾轉,少見地不能集中。

江逸乘那邊一直沒有動靜,安靜得有點出奇。

陳意時之前還擔心怎麽哄人,現在看來挺多餘,指尖停在在輸入鍵盤上,打算追問一句,又揪心似得退縮。

算了,他把手機扔到床上,告訴自己這次出來本就是散心,再去揣摩江逸乘豈不是本末倒置。

臨睡的時候接了通黃一鳴的電話,難為這個風風火火的發小記掛,兩人閑聊了半天,在發小的盤問下,陳意時把自己在的民宿和第二天的行程路線和盤托出。

第二天一早陳意時租了輛車,自己一個人按照行程規劃開車去錯拉姆措,高速兩側的山脈連綿不絕,巍峨沈寂,穹頂蒼涼且宏大,仿佛放逐,車輪之下流沙細散,陳意時生出些顛簸的錯覺,好像沙土可以把路掩埋,也把他掩埋。

沙土和整個世界一樣,蒼老沈默,悠然避世,陳意時經過,惹得它們不得安寧。

他路過一大片聳立的雅丹群,像是天地之間的斷裂的手臂,被勁風、酷暑抑或嚴寒胡亂雕琢,沙礫敲到車窗,發出尖銳的刮擦身聲,叫囂著遭逢的痛苦,陳意時突然有些恍惚,他掠過空寂的道路,走出沙漠,熾熱的太陽和滾燙的石沙狠狠地擦過他的肩膀,骨骼火撩般得燙了起來。

荒漠遼遠,卻美得聲勢浩大。

不知道這輛車開了多久,瞥見路牌出現錯拉姆措的名字,他打好轉向,按照提示在湖邊的停車區域放車,下車時遇見個半大小女孩,背著小背包問陳意時要不要買水,陳意時好心地掏錢付款,然後拎著水瓶一個人坐在湖邊發呆。

來自昆侖山的水流淹沒了氣勢磅礴的雅丹群落,潺潺的水聲回蕩的是萬米以上的冰川,哺育著聲音嘶啞的飛鳥。

秋季吝嗇給予青西熱量,卻不吝嗇給予他陽光,在海拔3184米的錯拉姆措,陳意時第一次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湖水的色彩經過太陽的反射進入他的眼睛,綠色仿佛一塊翡翠,任何一種顏色都具有欺騙性,世界就是不可證偽的謎題,萬象未知,陳意時庸人自擾。

大概是自然遼闊,真的會讓人也跟著敞亮,有風略過脖頸,陳意時隱約心潮澎湃。

不是旅行旺季,依然有慕名前來的零星游客,西北角站著一家三口,都裹著厚重的大衣,他們旁邊站著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妻,頭發銀白,卻依然恩愛,老太太的禮帽掉落落,老先生立刻附身去拿,小心翼翼地給妻子戴上,陳意時無端聯想到自己的父母。

五十歲,陳意時對生命的長度沒有深刻的概念,曾認為五十歲大概可以去瑞士安樂死。

他放任自己進行矯情的想象,又因為身處遼闊的自然並未產生更加悲觀的認知。

一行大學生模樣的人結對畢業旅行,領頭的男生朝陳意時小跑過來,詢問他是否可以幫忙拍一張大合照,陳意時笑瞇瞇地答應,對方熱情洋溢地道謝,在拍攝結束之後分道揚鑣。

陳意時回想鏡頭裏的笑容,不禁開始羨艷,他們喜悅,相互讚美,擁抱,嘶吼鼓勁,分享愉悅,對年輕抱有期望,對未來滿是憧憬。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自己卻在喪失一些東西,也不再期待一些東西,生活裏只剩下痛恨和齟齬,然後麻木,他像是被烘烤的一具蛋糕胚,邊角黢黑老化,甜膩轉為焦苦。

仿佛觸及到了潛意識裏異樣的牽絆,他面對山湖沙石覺得感動,面對年輕鮮活的生命又不知所措。

大概是他們熱鬧,顯得陳意時形單影只。

或者是景色太美,他突然很希望有人會在他身邊。

換句話說,他有些思念江逸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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