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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我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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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我不要的東西

二樓有個小型會議室,孤零零地嵌在走廊盡頭。

這間會議室面積約莫只有十多平,加上設施老舊單調,距離辦公區太遠,使用頻率不高,幾乎不會有人過來。

深棕色的胡桃木門被嘎吱一聲推開,陳意時走進來,目光落在墻邊的男人身上。

肖欣先到一步,他坐在皮質的辦公椅上,身體微微前傾,肘臂撐在一張小型的實木方桌上,嘴角上挑,但眼睛沒笑。

“陳工,”他擡眼看著陳意時,“突然這麽著急要我過來,有什麽事嗎?”

陳意時帶上門,周遭形成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密閉空間,他走過去在肖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肖欣腰背稍稍後靠,和陳意時拉開一小段距離,實則是個下意識防備的動作:“到底怎麽了,少見你這麽嚴肅。”

“你可以打開手機看一下,”陳意時說,“裏面有我托人發給你的視頻,算算時間,你應該已經收到了。”

肖欣掏出手機,三十秒鐘之前,他收到一段加密傳輸的監控視頻。

他的表情驟然變得難看起來。

地點是陳意時的辦公室,主角是肖欣本人。

視頻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進度條一點點滑動前進,肖欣始終沈默,目光陰沈地停留在屏幕上。

他進入陳意時辦公室之後,每一個細枝末節的動作都被捕獲,無限放大,赤裸裸地懟到他面前。

“肖工,”陳意時喉結輕輕一滑,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麽樣急事,讓你半夜三更地去我的辦公室?”

肖欣繃著張臉,眼珠往陳意時的方向一滾,不知過了多久,他胸口緩緩地起伏一下,吐了口氣。

“不好意思,陳工,跟你道個歉,也好叫我解釋一下,”肖欣收起搭在扶手上的左臂,身體稍稍歪斜,“我去的那天院裏正好開了季度工作總結會,上級著急跟我要會議記錄,李工說他電腦上有一份,叫我自己去拷貝。那天半夜三更的,我沒看清楚,錯把你的電腦當成他的那臺了。”

陳意時面沈如水地看著他。

“後來我給忙忘了,也沒來得及跟你說一聲,”肖欣的聲音裏甚至多了些圓滑的討好,陪著笑了兩聲,“實在對不住。”

小型的會議室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方桌,四只椅子,兩個相對而坐的人,包裹著窒息的空氣。

肖欣態度誠懇,陳意時卻只覺得失望。

虧他還能臨時瞎編一個故事哄人。

陳意時波瀾不驚地說:“我本來覺得不需要那麽麻煩,現在看來,確實有必要請技術部恢覆一下電腦操作記錄,看看你那天到底拷貝了什麽文件。”

肖欣的臉上的笑容一僵,血液循環像是被卡住,他身體歪斜受壓的一側慢慢發麻,直勾勾地看著陳意時。

“境合沒有告訴你嗎?你拿走的那份節點圖有個錯誤。競標時境合提交的那份,和這個錯誤一模一樣。”陳意時拿出境合在酒店的合照推到桌子對面,淡聲說,“開標之前,你和境合的人在酒店碰面,大概也是時間倉促,做了優化,沒深究細節,才給我留了個機會。”

肖欣坐在辦公椅上,平日虛情假意的臉上血色褪盡。

“你還不打算說實話嗎?”陳意時問。

肖欣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好像放空了,但僅僅是一瞬間。

下一秒,那只淡褐色的眼眸突然變得陰鷙,充滿恨意地盯住陳意時,仿佛一只垂死的禿鷲,他血流上湧,覺得眼角開始突突地跳動。

然後他裂開嘴角,突然扭曲地笑了一聲。

“你想聽我說什麽?”肖欣死死盯著陳意時,幽幽道,“求你不要揭發我?求你原諒我?你會嗎?”

陳意時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肖欣嗤笑一聲,只是那笑裏有點陰惻的意味:“是啊,你又不會,那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

陳意時說:“所以你承認了。”

肖欣擡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似乎要把那塊皮肉掐爛。

“你為什麽這麽做?對你有什麽好處?”

肖欣又笑了,看向陳意時的眼睛裏竟然多了份羨慕,好像在羨慕他不谙世事,活在一方逼仄的樂園。

“陳工,你也太天真了。這對我然有好處,你走了,好處不就全是我的了?”

陳意時微微一怔。

“你比我小一級,來設計院也比我晚一年,”肖欣完全靠做在椅子上,仰臉,一副沈溺在陳年舊事的表情,“你剛來的時候,我在心裏笑,又一個可憐的倒黴蛋滿懷熱忱地來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他能熱愛這份工作多久。第一年的年會上,我看你硬著頭皮社交敬酒,喝完酒就坐在角落,一句漂亮話也不會說,更覺得你只能呆在項目組裏打打下手,晉升無望。”

肖欣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繼續道:“可惜沒過多久,你師傅就把你帶去了核心項目組,事業飛升直上,很快獨當一面。我卻一直呆在邊緣項目裏,只能拼了命地表現自己,每天熱臉貼冷屁股,好不容易才追上你的步子。挺可笑的,明明你比我小,可是你擁有的卻都比我多......就連境合那個酒囊飯袋都能平步青雲,偏偏我卻不能!”

肖欣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突然捂住眼睛幹笑了兩聲:“境合那個人真蠢啊,我經常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這種人也能晉升,也能接到我接不到的項目。他信了我給他畫的餅,我跟他說那些圖紙就都是我的原創,只是設計院故意偏袒選了你,沒有選我而已,這種哄小孩的話他全都信了,他拿著那些圖紙,叫他的設計院幫他修改優化,覺得自己準能中標。”

陳意時知道那些圖紙就是他被竊取的文件。

在肖欣本來的計劃裏,他只需要與境合的人裏應外合,拿到設計稿後只要稍加潤色修改,一定成為一份比陳意時的那份更加精良的作品,用它去反咬陳意時抄襲,不但能贏下競標的勝利,還能叫陳意時身敗名裂。

可惜陰差陽錯,他拿到的圖紙有個不起眼的錯誤,大概只有陳意時這種事事上心親力親為的人才能一眼就看出,只此一項,二者的處境瞬間扭轉,境合在競標那天落了下風。

後來,陳意時找到了錄像監控的證據,才能徹底咬住肖欣。

陳意時端坐在背椅,覺得脊椎蔓延開一股冷意。

因為他沒想過,肖欣做所有的一切,竟然只是因為想要鏟除掉一個競爭對手。

“這種事情風險太大了,一旦敗露,對你的職業生涯都是毀滅性的打擊,”陳意時感冒沒能好全,聲音還有點啞,開口變得艱難,”只為了這種荒唐的理由,值得嗎?”

肖欣獰笑一聲:“這不荒唐,你不明白。”

陳意時確實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值得嫉妒的地方。

“你師傅你當親兒子一樣寶貝著,去哪兒都分你一杯羹,可我的師傅從沒給過我好臉色,還要拿走我苦心經營的成果。就連我組裏的人都更喜歡你,成日裏說你的好話,”肖欣牙齒一磕,再次看向陳意時的目光露出駭人的森寒,“那些話真刺耳……聽得我心裏像硌了把刀,恨不得把它捅到你脖子上!”

陳意時眼皮狠狠一跳,瞬間的震驚順著血液上湧,卻被他生生壓在平靜的神色之下。

“今天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那我索性把話說完整,”肖欣眼底浮現一絲詭異的暢快,“我就是不喜歡你,陳意時,從頭到腳都不喜歡你。我每次看到你都會覺得惡心。我不喜歡你那副對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你憑什麽對那些東西無所謂,而我又為什麽那麽想要卻就是得不到?

“所以,我只想看你痛不欲生、一敗塗地的樣子。”

痛不欲生,一敗塗地。

這些話都好像更適合形容肖欣自己。

他瘋癲地笑起來,又很快轉為頹敗,坐在狹小堅硬的背椅上,屈膝,駝背,感覺不到肩膀的僵麻,只有起伏的胸腔還在提醒他心臟跳動。

陳意時得到答案,卻沒有塵埃落定的酣暢,他平靜地望著肖欣,感到莫名的難過。

他站起身,手指碰到把手時想到什麽,微微側過臉,問:“你那天為什麽要一直看我的鋼筆?”

肖欣的睫毛遲鈍地顫了顫。

即便了隔了那麽久,他竟然聽懂了陳意時在說什麽。

“Axis Flow,”肖欣瞇著眼睛,突然笑了,“這個廉價的牌子做出的鋼筆很難用,我曾經有一支一模一樣的,但在去年的時候,我把它丟掉了。”

回應他的是陳意時的沈默。

他聽到肖欣幾近癲狂地說:“即便他們不是同一支,那也是我不要的東西。”

陳意時用的鋼筆是他已經淘汰的牌子。

原來僅僅是這樣的事情,就能讓他得到詭異的優越感。

僅僅是因為這樣的事情。

陳意時垂下眼睛,打開了那扇沈重的胡桃木門。

後續的處理效率超乎想象,證據鏈清晰確鑿,境合設計被廢標,鬧出這麽大一件醜聞,對整個境合都是重創,那位無知的年輕人被肖欣當槍使,最終倒在了自己的槍口之下。

設計院公示了肖欣的開除處分,肖欣面無表情地把這些年攢下的稿紙傾倒進垃圾桶,換下常穿的西裝,抱起箱裝的行李,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樓梯。

沒有任何送別,朝夕相處的同事沈默不語,來的時候一個人,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他身後是一所承載著他曾經所有理想的殿堂,他曾經無數次因為拿到這裏的入場券而歡欣雀躍,可今天之後,他再不會涉足。

下樓時他和幾個新來的實習生擦肩而過,實習生初來乍到,並不認識他,也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向著他報以禮貌的微笑,肖欣別過身,從扶手的一側離開了。

電梯叮咚一聲,陳意時一身得體的深色正裝,胸口的工牌照片上笑得溫潤典雅。

肖欣穿過前廳,恍然意識到自己和陳意時一同走出了正門。

兩人步伐相似,一左一右,宛如五六年前入職那天的下午,意氣風發,以為未來光明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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