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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不完全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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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不完全剖白

仿佛是為了配合思緒放空的陳意時,回去的路上全是綠燈,全程沒怎麽踩過剎車。

在車庫停穩的一瞬間,他突然覺得胃裏翻騰得厲害,仿佛無數根鋼針肆意穿刺,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湘菜館裏辣椒的刺激,還是因為江逸乘的告白。

陳意時身體緊貼在椅背上,肩頸下意識的蜷縮。他臉上的紅潮未退,越發燙人,感覺到自己心臟被巖漿燒灼,又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潮水中擱淺,帶著一種被窺視的恐懼和羞赧。

乘電梯時差點被絆倒,陳意時微弓著身體無力地靠在廂壁旁,絞痛越來越明顯,樓層變換的時間都變得漫長難捱,一回家就從抽屜裏翻出常備的胃藥,靠在沙發上就著涼水咽了下去。

他也沒指望這幾片藥立刻見效,強撐著拿濕巾擦了把臉,仰躺在沙發上,合上眼睛,舌尖抵著上顎,迷迷糊糊地想要捱過那陣錐心的疼感。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塊酸脹的芭蕉葉,又逐漸氧化僵硬,帶著種難以逆轉的沈重。

明明是被人喜歡,他卻覺得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他以一種極不舒適的姿勢睡著了。

他又夢到了溫陽。

夢裏的自己穿著小學的校服,屁顛屁顛跟在溫陽身後。

溫陽那時候大概剛上初中,在陳意時看來已經是半個可靠的大人,水汪汪的眼睛裏具是崇拜。

溫陽在文具店門口的冰櫃裏買了兩只雪糕,先讓陳意時選,陳意時選個小狗形狀的,咬一口涼得牙齒發酸,卻爽得心頭直顫。

於是陳意時收起牙齒,改用舌尖一點點舔著吃,他揚起小臉看同樣稚氣未脫的溫陽:“哥,你對我真好,我喜歡你。”

溫陽刮他的鼻子,故意道:“是喜歡我帶你偷偷跑出來玩,還是喜歡我給你買雪糕吃?”

陳意時搖搖頭:“喜歡你這個人呀,不行嗎?”

“你現在喜歡我,過些時間你就不會這麽想了,”溫陽慢條斯理地撕下自己那只雪糕的袋子,笑著說,“以後你也會喜歡別人,也會有別人喜歡你。到那時候,你就想不到我咯。”

陳意時非要較真:“我不需要別人喜歡我,你喜歡我就夠了。”

溫陽用力地揉了下陳意時的腦袋,把小孩順滑的頭發弄得亂糟糟。

陳意時的視線都被溫陽的手臂遮擋,叫喊著要他松開,可當他再次擡頭,面前的溫陽和手裏的雪糕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空蕩蕩的窄巷。

“哥!你去哪了?”

陳意時連忙起身,他那時候個頭不高,小短腿飛快地跑下臺階,卻不知被什麽一絆,“啪嗒”一下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他來不及喊疼,手忙腳亂地爬起來,直勾勾地向前跑過去。

溫陽人去哪了?怎麽把他丟下了?

陳意時額頭上滿是汗珠,聲線顫抖地喊溫陽的名字,一路踉踉蹌蹌,卻連他的影子也找不到。

兩側的街道扭曲後撤,場景變換,陳意時前方出現個死胡同,他只好倉皇地轉彎,伸著脖子去找溫陽的蹤跡。

一個高挑俊逸的男人靠在拐角的店鋪旁,手裏捏一枚邊緣光滑的金屬硬幣,不斷地拋起又不斷地接住,硬幣上畫面陳意時看不清楚,在空中快速翻轉,反射出明亮的太陽光。

那人看見陳意時,毫不掩飾地朝他笑了。

硬幣剛好被拋到空中,他沒去接,硬幣掉落後砸在地面發出“叮鈴”的脆響。

陳意時遲疑地站住,心想你是誰啊,你知道我哥跑到哪裏去了嗎?

那人往前一步,臉上帶著親昵的笑容,卻並不叫人討厭,他輕聲誘哄道:“陳意時,到我這裏來。”

陳意時不動,納悶對方為什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是誰?”陳意時問,“我為什麽要過去?”

那人笑瞇瞇地說:“因為我喜歡你呀。”

那聲音無比熟悉,陳意時仿佛被什麽猛地拽了一下,眼神裏的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他呼吸急促起來,周圍的景象通通變得模糊。

他想起面前這人是誰。

江逸乘。

陳意時在夢境裏後知後覺地回憶起,大約在幾個小時之前,他坐在駕駛座,倉皇地聽著江逸乘告白。

狹小私密的空間總會讓人聯想到各種各樣的暧昧的信息,兩人呼吸交纏在他無比熟悉的座椅上,蕩開一層難以言狀的漣漪。

他手足無措地對上江逸乘的眼睛,卻被對方的目光燙到了。

陳意時下意識地想要後撤,被安全帶死死地扣在椅背上,他渾身的肌肉都變得緊張起來,睫毛微微一顫,覺得自己一時間詞匯量告急,有些茫然。

明明這是他的車,也是他被人表白,到頭來他卻狼狽至此。

江逸乘說你不如換我試試。

江逸乘還說喜歡他。

他有什麽值得江逸乘喜歡?

江逸乘了解他多少?就敢說喜歡?

只因為相遇那晚的烏龍心懷愧疚,所以就一定要相愛嗎?

太荒謬了。

陳意時思緒散亂,越想越是荒唐,越想越是背離自己的本心,用連他本人都唾棄的惡意去曲解自己和江逸乘的關系,把它看得汙濁不堪,這一切又讓他更加厭惡和排斥自己。

他念大學的那幾年,有個小他一級的學弟每天都會在他去圖書館的路上等他,給他買飲料,有時還會提前幫他占座,陳意時最不喜歡欠人情分,被學弟過分偏袒的喜歡折騰得筋疲力盡,找了個機會和聲細語地把人拒絕掉。

那時候的愧疚和負罪也並不嚴重,只覺得大家對生活的期待各不相同。

可五六年過去,當他對面人變成了江逸乘,他開始難以理解自己的矯情。

至於再後來發生了什麽,他記憶非常模糊:大概是江逸乘下車,他自己把車開回家。獨立的空間總會叫人重新找到安全感,空調的冷氣打在他鬢間,陳意時調整呼吸,手指舒張又蜷縮,調轉車頭,變成一個渺茫的黑點。

他沒來得及做出回答,整個回憶瞬間坍縮,陳意時從沙發上喘息著掙開眼睛,只見房間裏一片昏暗,窗外透過屬於傍晚的幾縷霓虹光線,深深淺淺地打在地板上,暈開的光斑來回晃動,仿佛是剛才的情境中跌落下來的碎片。

陳意時揉了揉自己幹癟的胃,按開客廳的燈,強光刺激得眼睛一片酸澀,待到視線裏的重影緩緩消失,他才意識到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陽臺的山茶花還硬挺著,前幾天他把枯死的葉片修剪掉,刮開表皮,見裏面還有綠色殘存,根部沒有完全壞死,陳意時頓時升騰起一股希望,照著書上的方法罩上了個塑料袋,放在通風的地方打算再努力一次。

陳意時趴在陽臺邊觀察一番,還是沒長出新芽,最終灰心地澆了點水,焉焉地走向廚房。

畢竟睡前吞了幾片胃藥,他不敢再折騰自己那可憐巴巴的胃。

他平時的飲食都在設計院的食堂解決,廚房裏的冰箱常年閑置,只留著幾箱速食泡面,他想選個番茄味兒的,可看見紅色下意識想到中午那滿滿一盤的辣椒,扔回去選了包日式豚骨面。

有調料包在手,怎麽做都不會難吃,陳意時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安靜地吃東西,無端地想到明明昨天在江逸乘家恬不知恥地蹭吃蹭住,今天兩個人的關系就變得不尷不尬。

他撥弄幾下手機,江逸乘的消息安靜地躺在微信裏,這人發了一長串話問他有沒有按時到家,吵得陳意時眼睛他疼,往深處想頭更疼,他退出微信,柔茹寡斷地擱置起來。

一頓面沒吃完,手機又震動起來,陳意時嚇一跳,心想江逸乘這人也是壞透了,說著把選擇權交給他,卻在後面窮追不舍。

拿過手機一看,陳意時兩眼一黑,錯怪江逸乘了,還真不是他。

是林先生。

陳意時心裏的焦躁沒減輕半點,盯著碗裏的面湯猶豫了一會兒,狠狠心按下了接聽鍵。

“林先生?”

“意時,今天辛苦了,回家了嗎?”林先生意有所指,陳意時跟他的約會進行到一半就被江逸乘喊去,想必少不了來回折騰,稱得上辛苦二字。

陳意時“嗯”了一聲:“有什麽事嗎?”

“就算沒什麽事情,我們之間也要聊聊天嘛。”林先生說,“你平安到家就好,看你回去之後一直沒動靜,我還有些擔心。”

陳意時塞著耳機,起身把面湯倒掉,淡淡地說:“林先生,我們起初說得很明白,還是只做朋友比較好。”

林先生卻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他瞇起眼睛,在電話那頭換了個姿勢緩緩道:“沒有人會跟自己的相親對象做朋友。”

陳意時被噎了一下。

“反倒是你的其他朋友,也許居心叵測,”林先生非要跟江逸乘較勁兒,“算不上是良配。”

倘若上午陳意時還能說一句他和江逸乘是普通朋友,那麽現在那層紙已經被捅破,兩個人的關系變得不清不白,他也忍不住做賊心虛。

他攥了攥手指,定了定神,壓下語氣裏的緊繃。

“那也是我的事情,”陳意時說,“他是我的朋友,不必林先生替我思慮那麽多。”

這話說得堪稱刻薄,林先生臉色不太好看,他皮笑肉不笑地動了動嘴唇:“好,我不幹涉。但你現在既然是單身,想必我也可以追求。倘若你真的打定主意,選擇一些明眼人都看出不合適的方向,我也只能希望你來日不要覺得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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