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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小孩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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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小孩口味

湘情坊內一片暖黃色調,稍顯昏暗,壁燈落在鏤空的紅墻光影重疊,不似傳統熱鬧的湘菜店,反而像是個清幽的酒館。

陳意時在店員的引導下穿過散座區,來到一間相對私密的包廂,他溫聲向店員道謝,興許是再次想到此行的目的,推門進去的一刻還是生出些許的緊張感。

任何與談情說愛有關的場合他都不太自在。

原本端坐的男士禮貌地起身,不知道他等了多久,臉上毫無不耐煩的神情,掛著禮貌親和的笑容,溫文爾雅地朝陳意時打了個招呼,聲音與之前電話裏的一模一樣。

“意時,終於見到你本人了,比照片裏看著更叫人舒服。”

陳意時知道這人見的不過是發小朋友圈裏那張模糊的合影,連他自己對那時的形象都沒有太深的影響,不知究竟是哪裏叫人念念不忘。

“林先生您過譽了。”陳意時記得這人在微信上備註過名字,眼下卻只念他的姓氏,“等很久了嗎,路上過來還順利吧?”

“沒有很久,我也剛到。”林先生臉上的笑意不變,等陳意時落座後給他禮貌地斟茶,“到是意時你,這會兒天氣挺熱,是開車過來的嗎?還是朋友順路捎過來的?”

窨制的茉莉花茶在杯中至七分滿,陳意時一張精致的側臉倒影在淺黃透亮的茶湯中,睫毛小幅度地一顫。

即便他無意談情,這次也算是雙人約會,他的副駕卻帶上了另一個男人。嚴格意義上並沒有道德束縛和背叛,可被這麽問起來,還是有種難言的羞愧。

多說多錯,他避重就輕地笑了笑:“我開車總是磨磨蹭蹭的,路上耽誤了不少時間。”

“認真是好事,我聽黃一鳴說你說建築工程師,想必平日裏也是個嚴謹細致的人。”

黃一鳴正是陳意時那位愛操心的發小,也是對面林先生的同事,陳意時不愛喊他名字,乍一聽到還有些不習慣。他清瘦的手指輕輕貼上茶杯,端起來客氣地給對方遞過去:“上次的事我也該當面給您賠個不是,臨時出了些意外沒能赴約,希望沒有讓您覺得不舒服。”

“現在能見到就好,”林先生稍作停頓,目光從陳意時的臉上上下一掃,眼神隱晦不明,“今天面對面看你,果然出挑,我倒覺得等再久也值得,畢竟能讓我心甘情願多等幾次的人,也沒有那麽多。”

“您太客氣了。”

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陳意時背地裏起了身雞皮疙瘩,面上只是禮貌地笑笑,沒多說。

服務生拿著菜單敲門進來,林先生才後知後覺想起點餐。

他看起來像是這家店的常客,兀自在菜單上指了幾下,才轉頭去問陳意時的口味,讓他添幾道菜。往常情況下菜品已經足夠,可陳意時望著那鋪滿辣椒的圖片,只覺得舌尖已經通感發麻,倘若真的吃林先生點的那些,他那可憐巴巴的胃恐怕當場就會報覆他。

陳意時找到菜單角落的過橋豆腐,又要了兩份冰糖湘蓮。林先生在一旁盯著他笑,說這是小孩兒口味。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穩妥地端上桌,陳意時勉為其難地在一堆紅亮的辣椒中尋找半天,看那只血鴨油花不烈,他試探著夾了一塊,還沒等松口氣,後勁兒猛地竄上來,熱辣順著喉嚨往下燒,瞬間燎到了胃裏。

此時林先生剛好講到自己去學小提琴的經歷,表示如果陳意時願意,他可以請對方去自己家裏聽他拉琴。他話音還沒落,陳意時面上的紅色如溫度計一般飆升,左手按住自己的鼻梁,右手捏著筷子,仿若定格般一動不動。

林先生一楞,仿佛有些掃興,面上仍保持著柔和的樣子:“怎麽了意時,很辣嗎?”

陳意時平時胃不好,但也不是一點辣也不能吃。

只可惜這家店的辣能要他命。

“我沒關系的。”他連忙擺擺手,停在對方勁頭上,他竟然生出些許歉意。明明地方是林先生選的,菜品也是林先生點的,他選擇緘默配合,卻還是惹得人索然失興。

林先生很快調整過來,他終於明白陳意時一開始點這份甜品的用意,一手自然地端起冰糖湘蓮,另一手拿著勺子舀起蓮子,傾身就要餵到陳意時唇邊。

嚴格來說他們是第一次見面,林先生的動作似乎有些逾矩,超越了陳意時能接受的那個範圍。

陳意時舌尖發麻,辛辣的本質是一種痛覺,尖銳的刺激在口腔裏揮之不去,忍過最初的不適應,他伸手接過林先生的勺子,自然地回避了對方親昵的行為。

林先生短暫一楞,沒深究,沈默地收回了手。

咽下一勺清涼糖水,陳意時面上的溫度降下去一半,硬撐著笑了笑:“您剛才講到您很喜歡小提琴?”

“是的,”林先生調整了坐姿,十分紳士地笑了,“小時候被逼無奈學了一段時間,現在工作了反倒能當個調味品。如果你有興趣,呆會兒咱們吃完飯不妨去我那裏聽一聽,我很願意為你拉一段琴。”

對方的熱情難卻,陳意時不合時宜地想到隔壁那個自己吃烤串的家夥,便還是推辭道:“今天還是太倉促了,我也沒準備什麽,怎麽好再麻煩你。”

“不著急,來日方長。”林先生被人軟軟地駁了面子,倒也沒惱,笑了笑,“只是我想起以前的男朋友,他跟你一樣講話溫溫柔柔的,大學時候總是纏著我想聽我拉小提琴,我還以為你們樣的男生愛好也差不多。”

陳意時安靜地聽著對方講述情史,內心不為所動。

“可惜後來他找了女人結婚,在國外定居下來了。”林先生沒有陷入回憶太久,立刻把話題引到陳意時身上,“你呢,之前有沒有遇到過什麽刻骨銘心的愛情,或者有意思的前任?”

陳意時實話實說:“我沒有前任。”

林先生似乎很是意外,下意識流露更多的則是驚喜:“你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嗎?”

陳意時點點頭。

在他以往那些推脫不掉的相親經歷裏面,每當對方得知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母胎單身之後,通常會有兩種反應:一是面露輕蔑之色,再次看向陳意時的眼睛多少帶些嫌棄,認為沒有愛情是社會化失敗的典型特征,後續的相處也自然不會順心如願。二是歡心接受,仿佛意外之喜,認為感情經歷空白的人在某些方面更好拿捏,毫無前塵舊事的幹預,得到一個嶄新的肉體和靈魂。

這位林先生大概率是後者。

可惜不論對方什麽反應,陳意時都並不在意,相親對他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他吝惜寄托任何希望。

林先生好奇道:“你家裏的長輩也不催促你嗎?”

陳意時面色不改,這個問題他回答過許多遍,每次的答案都非常簡單,簡單到讓人失望。

“他們還蠻理解的,不會。”

其實這個答案是被陳意時美化過的,他父親在還在世的時候就與母親涇渭分明,等到去世以後,他跟著母親搬家,新的房子裏自然沒有父親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他的母親身邊的男朋友換到陳意時眼花繚亂,陳意時想起高中那年他見到母親帶回家的第一個交往對象,那時候他隱約猜測到未來:母親不會長久地愛任何一個男人,也不會與這個男人得到幸福。

陳意時用牙齒悄悄地去咬自己的下唇內側,細微的痛感順著神經爬上來,拽著自己從恍惚中抽離出去。

所以陳意時說沒人催婚是真,被理解是假。

自打他有記憶以來,身邊的人總是匆忙,根本沒人理他,以至於他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

“那還挺不錯的,你很自由。”林先生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意時竟在林先生的語氣中聽到了一絲羨慕。

場面陷入沈默,一桌子湘菜熱辣鮮嫩,陳意時卻根本沒怎麽動筷子,反倒把冰糖湘蓮吃得幹凈,他挑挑揀揀地夾了一小塊過橋豆腐,默數著秒針移動,感慨又一場意料之中失敗的相親就要結束了。

可上天好像就是不願讓他平和地結束。

因為江逸乘的電話就在這時候不安分地打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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