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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白骨之都(29) 好吧,他想,就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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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白骨之都(29) 好吧,他想,就救一……

蘇瀾回過頭, 一把拽起齊卓:“快走!”

人群像潮水一樣朝岸邊流去。

在離岸邊最遠的那艘上船,發梢還在滴水的時懌擡起了銀弓,輕輕搭上了唯一一支銀箭。

銀弓緩緩拉開, 在亮起的天光下顯得冰冷而神聖。

利箭嗖然飛出。

幾百米外,王後看到一個閃亮的東西迎著初生的太陽朝她飛來,死魚眼微微睜大。

那一箭直中眉心。

她松開了手裏拎著的兩個外來者, 幾乎是有些呆滯緩慢地朝下倒去。

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陽是溫和的, 在她眼裏卻像個灼燒的火球。

太陽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刺眼的呢。

是很久以前吧, 納斯維娜斯還沒有這麽美好的時候, 她還是這座島嶼上的窮人的時候。

當時這裏還沒有那麽多外來者,但本土人生下來就被嚴格分成三六九等, 住 在王宮裏的一輩子在王宮,住在土屋裏的一輩子在土屋。

她的父親勞累奔波,在刺眼的烈日下工不停手,最終得了熱病,因為無人醫治而亡。母親日日做活, 縫些衣服補貼家用,卻在一個清晨被巡視土地的貴族看上,因不屈不從被拖走扔進了河裏。

那個貧窮的小姑娘大哭了一場,抹幹凈眼淚,發誓要坐上王座, 讓納斯維娜斯變成公平之地。

於是她走啊, 走啊。

路過田地,勤勞的農民問她:“你要去做什麽?”

她說:“我要去王宮, 把納斯維娜斯變成公平的島嶼。”

農民聽完給了她一把銅鐮刀,說:“去吧,去吧, 勇敢的姑娘,我代表農民感謝你。”

路過城鎮,商人問她:“你要去做什麽?”

她說:“我要去王宮,把納斯維娜斯變成富饒的島嶼。”

商人聽完給了她一套銀弓箭,說:“去吧,去吧,勇敢的姑娘,我代表商人感謝你。”

她憑著智慧和勇氣走進了王宮,戰敗了潘神和守邊者,成為一個國王都親口誇讚的機敏過人的勇士。

王子愛上了她,於是她帶著微笑,不露聲色地,與她曾經最痛恨的王室結婚。

很快,老國王病死,王子繼位成為新國王,她成了王後。

不久後新國王也病死,金權杖和金王冠落在了她的手中。

她把新國王的生命存進了一個水晶球裏。

納斯維娜斯從此徹夜長亮。

那時納斯維娜斯盡在她手裏,權利,金錢,她擁有了曾經渴望過的一切。

於是她履行她的承諾,要把納斯維娜斯變成富饒公平的島嶼。

夜間不滅的光芒吸引了大陸上的貧苦者,他們看著這顆夜明珠,幻想上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外來者一批批湧入,莊園和農場不再需要納斯維娜斯人幹活;外來者一批批湧入,城邦的建設因為大量的勞動力而迅速起來。

納斯維娜斯很快成為四周聞名的島嶼,更多的外來者,更多的勞動力,帆船往來不停,貨箱上下搬運。

一片欣欣向榮。

不過好景不長,女王一個人管理這裏的消息傳出去,覬覦納斯維娜斯的人越來越多。

一天,一個受傷的外來者闖入了王宮。

他是一個徒有力氣的窮苦勇士,被人追殺到這裏的。

她看著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於是他收容了他,招待了他,最終在他的甜言蜜語裏愛上了他。

他們結了婚,她以為她找到了一個與她真正合適的人。

而他在一個夜晚,對著她舉起了匕首。

“刺啦——”

“……”

她將他的頭割下,一針針和自己養的巨犬縫合在一起。

“去吧。”她輕聲說,“去替我看守納斯維娜斯,把那些存心不良的外來者嚼成碎渣。”

她制造了一個傀儡國王,替代勇士坐在了王座上,一切都天衣無縫。

外來者們成批成批被送進納斯維娜斯。

納斯維娜斯本土人早已不再需要親自動手勞作,他們成為高高在上的莊園主,農場主,家有奴仆伺候的富商和店主,手下的土地數不勝數,錢包裏的金幣源源不斷。每天早上迎著清晨的光,他們只需要感嘆幹凈的空氣,而無需發愁今天的面包。

女王得到了她想要的公平。

納斯維娜斯人全部成為了富有自由的中上等人。

只有不明真相的外來者被他們踩在腳下,踩進沼澤,成為這一公平的犧牲品。

她開始貪心不足。

權利,地位,金錢,她放棄不了這一切。貴族們一個又一個在她的花言巧語下獻出生命,納斯維娜斯持久地明亮著,而她也渴望和這座城邦一樣,享有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的繁華。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她將水晶球藏入王宮的地底,在那至高的王座上變換著身份,坐了一個又一個春秋。

是人,是神,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她也說不準自己到底成為了什麽。

就像當初的克羅諾斯推翻烏拉諾斯,卻在坐上王位後因為害怕詛咒應驗自己被推翻,成為比烏拉諾斯更殘忍的食子神王。

那個誓要屠龍的姑娘似乎在惡龍的滿室金幣中沈淪成為了下一條惡龍。

水聲嘩啦,外來者們尖叫著路過她身邊,她在倒下前心有不甘地伸手抓著。

仿佛這樣就能改變什麽。

領頭的一小撮人裏,艾利頭也不回地擺動著雙腿。

近了,更近了,船只就在眼前。

再有幾步,他就能登上船,離開這裏。

“轟隆!”

艾利心底一驚,猛然回頭看去,見王後伸著亂抓的胳膊緩緩倒下。

好在那胳膊倒下的方向並不對著他,他正要轉身接著跑,餘光突然掃到了什麽,猛然一頓——

王後向前的胳膊馬上就要抓到盧克。

“小心!”

艾利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撲過去,將盧克推開。

盧克被他撲開,而王後的長指甲從他肩膀上重重劃過,將他掃了出去。

艾利飛出去數米,落到水裏。

“艾利!”

艾利艱難而緩慢地從水中爬起來。

“……我……沒事。”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橫跨他的肩膀到胸口,觸目驚心。

卻並沒有鮮血流出。

細小的粉塵從他的傷口處逃逸。

海水越發迅速地湧上島,水位上升得很快。

周越在最前面,三兩下登上船,順手拉上來一個外來者。錢呈一把撈起盧克,三兩步跑到船前遞給卡利斯,卡利斯再將他高高舉起,送進一個外來者的手裏。

齊卓從樹上滑下來的時候崴了腳,蘇瀾扶著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蹦。

他一臉牙酸地悶頭跳了半天,擡起頭看向前方,不知道看見了什麽,突然驚呼:“艾利!”

最後面的祁霄擡起了眼。

艾利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只手,然後是軀體。

碎片隨著風從傷口處快速飛散空中,像被吹起的灰塵,又像細碎的星辰。他的身體已經消失過半,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消散,皮膚,血肉……

他伸手撫向自己的臉。那半邊臉已經皮肉消散,只剩下白色的骷髏。

盧克被錢呈摁在懷裏,淚涕縱橫:“艾利!艾利!”

艾利餘下的那一只眼睛緩緩轉動,一點點掃過了所有人。

【……Hola,不過我想我們還稱不上朋友吧。】

【和將死之人有什麽做朋友的必要嗎?如果危難到來,我說過,我會成為活下去的那個人,我會活著從納斯維娜斯離開的,哪怕代價是犧牲你們。】

【……我不會讓任何人拖我的後腿,所以不要指望我在危險中救下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們只是合作關系。】

他註視著面前的幾人,平靜地笑了。

好吧,他想,就救一次。

“Adiós, mi amigos.”

在最後,他輕聲說。

下一瞬,連骷髏也分崩離析。

“艾利——!”

納斯維娜斯的天際泛起魚肚白,水面微微映著亮,千萬微小的碎片在這初蒙微光的天色中被風卷過船只,飛向遠方,消散成塵。

在他最憧憬自由和希望的那些日子,納斯維娜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綁在他身上。

現在這些石頭沈入海底。

而他飄向遠方自由的風裏。

“……”

幸存的外來者們爬上破爛的船,又哭又笑。

祁霄跟在其中上來,胳膊上泛著晶瑩的汗珠:“時懌呢?”

周越拉了他一把,聞言朝著遠處一擡下巴:“喏。”

祁霄擡眼看去,見遠處的另一艘船上,時懌正迎著微風立著,淡漠地望著海島。

“……”祁霄若有所思:“你說他怕的是什麽?”

齊卓恰好聽到這一句,順接到:“時哥麽,他好像什麽都不怕。”

周越笑了一聲:“無所畏懼是不可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恐懼的東西,就連破夢師也不例外——”

“不過話說回來。”他目光揶揄地落在祁霄身上,“祁大破夢師可從來沒這麽有耐心地陪誰慢慢破過夢——不,比起‘破夢’,這更像是‘解夢’。”

齊卓聽了個新詞,順嘴就問:“什麽是解夢?”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相對溫和點的破夢方式。”周越說,“或者把破夢理解為暴力點的解夢。”

祁霄在一旁短笑了一聲:“我現在也沒耐心陪任何人解夢。要不是這個夢境裏的NPC因為不可抗因素過於強,加上你這個二混子在這搗亂,我倒立走也早從這裏出去了。”

周越勾了勾唇,臉側那道顯眼的傷疤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一挑。

齊卓問:“可是為什麽這個夢境裏的NPC都這麽強?”

“……”

祁霄的目光落在時懌的背影上:“……夢境裏的一切都和夢主系相關,是夢主潛意識的投射。”

“啥意思,這些NPC強是因為時哥?”

周越唇邊掛著笑:“嗯……我分析一下,他或許潛意識恐懼一種強大到他無法反抗的力量——遠比他強大的力量。就好比,我們不斷逃跑和躲避,因為在他的潛意識恐懼裏,他只能從這種力量前逃跑和躲避。”

齊卓有些驚異:“還有時哥……恐懼不能反抗的力量……?那得是多強大的力量啊……”

周越沒回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論如何,這是個絕妙的夢境,我會非常願意認識一下構建這個夢境基層邏輯的人。”

祁霄掃了他一眼:“比你天才。”

“……”周越哼笑了一聲:“是,比我天才。”

“卡利斯!”

眾人被盧克的聲音驟然拉回視線,見船邊,一個骷髏站著,擡頭望向他們。

盧克拉著錢呈跑到船邊:“你不上來嗎?”

卡利斯搖了搖頭,舉起手。

骷髏細長的手骨間捧著兩只小螃蟹。

盧克楞了一下,突然淚水盈眶,隨即大哭起來:“我不要螃蟹!我不要你帶我去抓螃蟹了……你告訴我,你現在要去幹什麽,我要去哪裏找你啊!”

骷髏擡起胳膊,握住他的手,用尖削雪白的指骨在他掌心寫到:

HOME。

它擡起頭,望向盧克。

錢呈似乎看到了卡利斯那雙平靜溫和的藍色眼睛,和一點平和的微笑。

一個大浪打來,將骷髏撞散成白骨,卷入了海裏。

祁霄註視了幾秒盧克的背影,聽見周越喊道:“大破夢師,你的夢主來了。”

“……”

祁霄擡眼看去,剛好看到時懌從另一艘船上一躍,落在他們這艘的甲板上。

那人站起身掀開眼皮看過來,正好對上他的視線,頓了頓,逆著光擡腿走來。

祁霄微微一怔,覺得這一幕特別眼熟。

像是有誰曾經這樣逆著光走來,無人敢近,像一把鋒芒冷冽的劍。

“轟——”

不遠處,一聲巨響傳來,納斯維娜斯終於不堪重負,轟的一聲徹底淪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水裏沈去。

這座島繁華了上百年,如今將沈睡比那還要長的時間。

離納斯維娜斯不遠,幾艘破爛拼湊的船在水面上浮著,看起來繁亂又堅固。補丁重重後,它們迎風豎起的桅桿是骷髏的一條條胳膊,細長的手骨裏抓著一面面破爛的小旗。

瑩白的骷髏頭被拋向空中,觸碰到黎明的第一縷陽光。陽光照亮它黑空的眼眶,平添了幾分活氣,它哢哢張嘴叫起來:

“All aboard, to the ocean!”

“吱呀——”

船只緩慢地動了起來,它們動得很艱難,但很堅定,慢慢遠離陷落的納斯維娜斯。

船上的骷髏們縱身一躍,齊齊撲通跳進了海裏。

水花濺起。

盧克盯著自己的手,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卡利斯那個詞的意思。

從此這裏沒有監牢,靈魂來去自由。

處處都可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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