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海上幽靈船(15) 好像很久以前,也……

關燈
第15章 海上幽靈船(15) 好像很久以前,也……

眾人嘩然。

時懌與祁霄目光交錯,又不約而同地徑直別開了視線。

……所以登船名單上沒有目標眾人的名字,因為在七十年前他們根本還沒登船!

齊卓瞠目結舌地看看時懌又看看祁霄,見祁霄像是沒聽到眾人驚慌的交談般無動於衷,垂眸看向地上收好的一寶箱金幣。

他的眼睛是一種深不見底的黑,直勾勾註視人的時候很有壓迫感——哪怕帶著半真不假的笑,此時斂了神色,攻擊性少了,一種冰冷的生人勿近感兀地冒出來。

給齊卓一種和時懌很相似的感覺。

不接觸,不關心,不解釋。

好像跟所有人都談得上點頭之交,但又跟他們總隔著一道玻璃。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怪物的咆哮聲。

眾人猛然回頭看過去。

有人驚叫道:“他們破開鐵門上來了!”

“等等,愛德華要怎麽解決?”

“我們現在怎麽辦啊!?”

許昇在慌忙的眾人中高聲喊道: “先上樓再說!”

“鎖上前往三層的樓梯!”

走廊盡頭,幹屍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現了。愛德華在最前面,其次是船長和船醫,最後跟著數不清的旅客。

他們看起來幹癟瘦弱,好似不堪一擊,但眾人都很清楚,一旦被抓住,這些怪物尖銳的長牙和指甲會在轉瞬間將他們撕成碎片。

眾人驚慌失措地湧向樓上,彼此擁擠推搡,發出驚叫。樓梯口的鐵門哐當關上,鐵鏈嘩啦啦地響著,沈嫻在慌亂中被絆倒,崴到了腳。眼看鐵門就要鎖上,身後愛德華就要撲來,她急的滿眼淚花:“等一下!”

正在上樓的許昇猛然回頭,驚道:“沈嫻姐!”

鐵門沒有鎖上。

但愛德華已經來到了她面前。

沈嫻緊緊閉上了眼,絕望地等待著被愛德華撕成碎片,卻沒有等到想象中的痛苦。

有人笨拙地把她抱了起來。

……是愛德華。

愛德華的面色變換不停,獠牙時有時無,長長短短,神情也扭曲了,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場巨大的鬥爭。但他一步步向前走著,走向即將被鎖死的鐵門,走向已經呆滯的眾人,最終,把她送進了鐵門內。

沈嫻楞住了。

鐵門哢嚓一聲鎖死,愛德華臉上的藍黑色終於緩緩褪去,獠牙縮短,幹癟褶皺的皮膚也恢覆了正常。雖然他依舊瘦削蒼白,但看起來終於有了那個紳士富商的影子。

他說:“……你的眼睛……很像年輕時的伊芙琳。”

那是一個明朗的春日,微風穿過格林希爾家的莊園,細碎的陽光透過搖擺的樹葉投下來,落在那個格林希爾家年輕姑娘的眼睛裏,像最美的鉆石一樣晃了他的眼。

那時他第一次見到她,明明還不相識,卻已經想好了該怎樣求婚。

在沈嫻錯愕的註視中,愛德華的嘴角僵硬地牽了牽。

他想,最後的最後,他找回了自己的良心。

下一秒,身後的無數幹屍撲上來,把這個異類撕成了碎片。

鐵門□□屍旅客撞得哐當作響,怪物的嘶吼聲中,愛德華血肉橫飛。

眾人不忍直視地別過了頭,隨後一個個朝著二樓走去,許昇也背起發呆的沈嫻,咬牙爬上樓梯。

腳步聲匆匆,無人停留。鐵門口咆哮聲貫耳,讓人心肝發顫。

有什麽閃亮的東西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飛了出去,像一滴懺悔的淚。

那是愛德華的婚戒。

……

眾人心臟狂跳,有人在狂奔後一屁股癱在走廊的地毯上,有人扶著墻壁,兩眼發直。

樓下,幹屍們的嘶吼咆哮聲和鐵門哐當作響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催命咒般傳上來。

許昇放下沈嫻,楞楞道:“……愛德華……就這麽死了?”

誰也沒想到這一點,就連祁霄對這一消息都略顯意外:“……他死了?”

“……”

“可是如果這一切都是在七十年前早就發生過的……一切都是註定的,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經感染,我們該怎麽解決船上的瘟疫?”

“簡單。”

眾人聞聲轉頭看向祁霄,聽他道:

“燒掉他們所有人。”

許昇有些吃驚:“燒掉他們?可他們現在看起來還是活著的啊!”

大雨嘩啦嘩啦地下著,眾人沈默了片刻。

齊卓突然回過頭:“我怎麽好像……聽到有人在喊救命?”

……

樓下,旅客們恢覆了原貌。他們撲在鐵門前哭嚎著,大喊著,身後,愛德華打翻的那把燭臺在船艙裏點燃了熊熊烈火,正一路燒來。

煙霧警報器嗡嗡叫著,旅客們也在竭力大叫:

“救命!——好心的先生,救救我們!”

一名男子大喊著撲上鐵門,從欄桿縫隙中伸出手臂:“求求你們!”

【滴——檢測到夢主幽靈化程度百分之九十八,請即刻破夢!】

許昇聽到這聲音楞了一下,但看到鐵門後哭嚎的旅客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看看身後的目標們又看看旅客們,猶豫著上去想要打開門。

“別動。”是祁霄的聲音。

破夢師的聲音很沈,還帶著點啞意:“別開門。”

有人道:“那怎麽辦……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燒死?”

“他們現在……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求求你,先生,你看起來和我兒子很像。”一名中年婦女在鐵欄桿另一邊眼含熱淚地懇求道,“我想回家去見見他。”

“時先生……齊先生……”格蕾絲和瓦西莎從人群中擠過來,艱難地露出半張臉,臉上還掛著淚痕,“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我的小妹妹,我的父母……”

“我的未婚夫……”

“他們在等我,他們在等我!”

齊卓看向時懌,又不忍地偏過了頭。

……他們是那麽的逼真,有血有肉,像是活生生的人。

許昇緊抿著雙唇。

中年男子被身後人群擠的壓在欄桿上,懇求地看向許昇,伸出欄桿的手裏拿著一張照片。他一邊努力抓著欄桿不讓自己被擠開,一邊扯著嗓子朝許昇喊道:“先生!”

這聲音有些熟悉,許昇看過去,看到了那個與他一起憧憬地笑過的中年男人,看到了照片裏開心笑著的小女孩。

“開開門吧,求你,這裏還有孩子!我還有孩子!”孩童的大哭聲在欄桿另一端響起,沖擊著每個人的鼓膜。

男子在人群的叫嚷紛亂中聲嘶力竭地喊著,眼看許昇別開視線,眼中的光亮頓時暗淡了許多。

他聲音一下子沙啞了:“求求你了,先生……”

“……我不想失信,我還……答應了她去騎小馬。”

許昇聽到這好像再也忍不住,“哢噠”一下打開了門鎖。

剎那之間,旅客們魚貫而出,脫離了身後的火海。然而他們的樣貌在一瞬間變得猙獰,面容扭曲地想要去抓住身邊的目標,嘴裏喊著:“救命!救命——”

目標眾人驚叫著四下奔逃,亂成一片。身後旅客們朝著他們奔來,揮舞著雙手。

“這邊——”

通往甲板的樓梯被鎖,眾人狂奔一路,沿著直梯瘋狂上爬。最後一個人也登上來,祁霄幹脆利索地將直梯抽上來。

眼看最後的通道要被關死,旅客們慌不擇路,踩著一旁的貨箱朝他們跳過來!

“先生,救命!”

第一個跳過來的人是個少年,臉上帶著強烈的求生欲,時懌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被拽的差點滑下去。

身後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險險撈了回來。

船艙內,少年被吊在半空,唯一的支撐是上方時懌的手臂。下方烈烈火海裏,有旅客效法爬上箱子,朝著少年跳過來。

少年很快被一名旅客抓住,連帶著時懌往下墜了一截。他考究整潔的衣服已經淩亂不堪,臉上也帶著絕望而驚恐的淚:“先生,求求你,救救我!”

時懌沒有表情,手卻收緊了,眼神有些楞:“我——”

許昇在一旁伸出手臂,想要去拽那個少年:“時哥……我幫你!”

他胳膊上被劃了長長的一道口子,雖然血跡被雨水沖去,依舊看起來猙獰。

“放手。”

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時懌的目光微微一動,依舊緊緊抓著少年的胳膊,聲音沙啞:“……我……”

身後抓著他的祁霄一邊把他往後拽了一截,一邊在嘩啦嘩啦的雨聲中吼道:“放手!”

“……祁哥?”許昇這次也聽到了,猛然回過頭,有些茫然和錯愕。

與此同時,那明明沒有碰到一絲火星的少年身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來!

他尖叫起來,反手想要去抓住時懌:“先生!救命——!”

“你救不了他們,他們的命運早就在七十年前註定了!放手!”祁霄吼道。

註定要感染的瘟疫,註定要死於的烈火。

哪怕時間再倒流一千次一萬次,他們也救不了任何一個人。

“……”

在少年的尖叫聲中,時懌松開了手。

許昇驚呼:“啊——!”

“……對不起。”

時懌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怔然,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他感覺這一幕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曾這樣松開過一個人。

……

大火在船艙內蔓延,將尖叫求救的旅客們吞噬。

甲板上暴雨如註,卓手裏捧著裝滿金幣的寶箱,在欄桿邊凝望大海良久,在眾人的註視下將寶箱擲入了水裏。

許昇趴在時懌旁邊的欄桿上,楞楞地看向遠方。

一旁,祁霄輕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想救他們,我以前也這樣,放不下任何東西,總覺得自己再抓緊一點,再近一點,說不定結局就會有改變。”

“……我知道。”許昇回過神來,哂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生硬地半開玩笑道:“但是總覺得自己是能改變一切的英雄,總想試試。”

祁霄回過身來,靠在欄桿上看向遠方,不知道在說給誰聽:“但是有些時候,結局早就定了。你救不了他們,你只能救你自己。”

“……”

時懌擡眼看向他,良久後不鹹不淡地問:“所以大破夢師真怕生病?”

雨幕籠在祁霄身上,將他漆黑的眸子襯得很深。他似笑非笑地與他對視良久,驢唇不對馬嘴道:“怎麽,怕生病還克服了恐懼,時先生打算給我頒個特別鼓勵獎?”

時懌短笑了一聲,隨口接到:“你也就能得個鼓勵獎了。”

說完他和祁霄都楞了一下。

祁霄莫名感到有點煩躁,別過了頭。

許昇在一旁擔心地問:“話說祁哥,你臉色有點發白,不舒服嗎?”

“嗯?”祁霄回過神,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沒事,剛才對付船長的時候消耗多了點。”

“……”

大火在沖刷的雨水裏將整艘船點亮,船艙內,空無一人。

華麗的裝飾早已褪色,鮮花枯萎,鋼琴朽壞。破舊落灰的桌椅在火中倒下。

空蕩的宴會廳裏,塵灰與火光共舞,仿佛還能聽到悠揚歡快的琴聲。

擺鐘雕花的指針在一格格走著,下方的日歷上的數字在火光中扭曲,時而像是x29年,時而像是x99年。

然而從遠方看來,這場景竟像是整艘郵輪燈火輝煌,不夜共歡。

透過明滅的光亮,船艙裏好似有衣著華麗的人影浮動,他們大笑,他們舉杯,他們跳舞。

他們大哭。

七十年前的幽靈,在這艘郵輪上徘徊著,前行著,眺望著大洋彼岸的陸地,想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奈何那天太高,水太闊,雨太大。

希望渺茫,奇跡難現。

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終於停了。

時懌聽到測夢儀“滴”了一聲,不帶帶感情色彩地播報道:【夢境即將破除,準備進入過渡區——】

“……”

時懌終於同欄桿邊的眾人一樣,放松下來,擡眼望向遠方。

海浪平靜,積雲散去。

黃旗緩緩落下,在落日的餘暉中,這艘在大洋上漂泊了七十年的幽靈船,終於靠向了歐洲大陸的第一個港口。在那裏,它將被當做一個驚人的奇跡攔截,然後登上當天的報紙頭頁。

而四千三百六十七名流浪的旅客,將終於歸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