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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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與人正是因為寂寞聯結在一起的。」

「你也是因為寂寞才愛我的。」

……

寂寞嗎?

大概是吧。

遇見她前,總是在屋子裏拼拼圖,有時是小孩子玩的玩具,有時是記憶的拼圖——那些遺失遺漏的時間,到底是什麽時候丟掉的。到底有什麽可怖的東西跑出來了。一遍又一遍蠶食他的靈魂。

然後遇見了她。

脆弱,渺小,痛苦。可她很飽滿。飽滿的,有理有據的,一切都可以找到源頭的靈魂。因為脆弱而受傷害,因為受傷害而痛苦,因為痛苦而麻木,因為麻木而寂寞,因為寂寞而愛人。她知道自己的一切行為邏輯,即使可恥,即使不道德,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也是他一直渴望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全知全能的自己。

大約是出於這樣的匱乏……所以才會喜歡她吧?進而開始喜歡她的整個人,對她的一切都產生欲求。所謂「喜歡」,「愛」,都是從寂寞的源頭裏誕生的東西。

那麽,他和她又有什麽區別呢?

人類與人類之間,又有什麽區別呢?

所有關系,所有感情,所有聯結……不過都是寂寞的產物而已。

看著她的眼睛。

玫粉色的,欲色未散的,卻又好像帶著可笑的悲憫的眼睛。而那雙眼裏,又倒映出他怔楞又麻木的神色。

他走了。

渾渾噩噩的,像是沒有靈魂一般走掉了。

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很痛苦。即使比她要高出很多,此刻看起來也很是脆弱痛苦。大概這個世界上,有些話本就不適合說出來。她說了不該說的話。可她並不後悔。

以後還會再見到他嗎?

不知道。

也許會,也許不會吧。

唯一能夠把控的,只有當下而已。

當下他沒有回頭。

所以她也沒有。

一天過去。

莉奈以為自己會受懲罰,或是被那個人說些難聽的話。可是沒有。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和她靠得很近。而且比先前還要嚴重。

埋在她鎖骨前,臉整個壓上去。又或者是枕在她大腿,蹭著她的膝蓋。比托比歐失憶時還要粘人。她幾乎快要以為,眼前這個人對她的愛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程度。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久到她的鎖骨已經習慣他的溫度,大腿已經記住脖頸到肩頸的曲線。

已經完全離不開她了。

——迪亞波羅也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但是,無法克制。

自從托比歐和她見面,這股無法遏制的痛苦和壓抑快要把他逼瘋。只有見到她才可以好一點。可是見到她以後,又忍不住想要更多。貼在她鎖骨,離她的心臟近一點,又或者是後腦勺埋在她的大腿,膝枕,像一個小孩依戀母親一樣依戀她身體的溫度。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就無法正常活下去了。

他嘗試過克制。

嘗試一天不見她。兩天。三天。

……無法忍耐。

只要超過24個小時不見到她,身體就要罷工。無法工作,無法運行,整天沒日沒夜地陷在對她的思念——他難以想象,連他都這樣困難地活下去,他的另一個本身又是抱著怎樣的絕望痛苦地愛著她。

有時候,在實在無法壓抑的時候,他甚至勸告自己——同意吧。

同意他們三個人保持這樣的關系。告訴托比歐他可以和莉奈在一起,告訴莉奈可以維持這樣的扭曲。

但他忍住了。

他不相信什麽愛不愛的,他只知道,只要忍耐下去,一切都會好轉。

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等待了將近兩個星期後,迪亞波羅終於從這樣洶湧澎湃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果然,他半身的愛也不過如此,只不過病了14天而已。

“——過來吧。”

剛一推開門,莉奈就勾手,拍拍自己的大腿,像招呼小狗一樣招呼他。

身體不由得記起她大腿的溫度,綿軟又細膩的大腿,後腦勺埋在大腿時像是被某種磁力往下吸引,精神像是置身於母親的子宮,又或者說是混沌初開時屬於宇宙的那一片奇跡。

臉頰殘存著的甜美殘香勾著他過去,點綴在胸脯的蝴蝶結飄飄搖搖,如果埋進去一定會被絲帶勾住耳垂。發際線會壓到她的胸脯,接著她會很不舒服地往上撩他的頭發,再是順小狗脊背一樣揉他的腦袋。像母親。茉莉花的殘香。母乳。真是見鬼,明明他都沒有喝過母乳。

……

都怪托比歐。

因為半身的影響,眼前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好像也格外有魅力。即便她只是在看雪,坐在窗邊不施粉黛,即使只是拍拍大腿,一舉一動都像是受到阿弗洛狄忒的指引。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去,走到旁邊坐下。

身體迷戀著她的體溫,但好在欲求沒有過去那樣濃稠。他可以容忍。

他說:“不需要。”

莉奈詫異地望著他,但並不強求。畢竟男人總是莫名其妙的生物,眼前這個男人更是。她已經習慣了。

她又開始看書,不管他。

就這樣看了半個小時。

她翻看完目錄裏感興趣的部分,隨後,轉過頭,發現他還坐在旁邊。

莉奈奇怪道:“你是過來做什麽的?”

他滿臉不愉,語氣很冷漠:“沒什麽。”

莉奈嘆了口氣。

半跪在床邊,摟住他的肩頸,掌心扶住他的後腦勺,往她胸前壓。

臉頰再次埋進去,鎖骨有些冰冷,但又很快被他體溫浸得溫熱。唇瓣更是陷入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殘香裏。她還一邊這樣做,一邊撫著他的頭發,像摸路邊小狗

一樣揉著他。就好像他是她養的一條狗。

……無法容忍。

實在無法容忍。

但更無法容忍的,是他心裏竟然真的產生了一絲慰藉之感。這是無法容忍的。他立刻抓住她的手,從那個可恥的懷抱裏掙開。

“……我不是為了這個來的。”

莉奈奇怪了:“那你來這裏做什麽?以前不是挺喜歡的嗎?”

他噎住了。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裏受她的氣。既然托比歐已經不受她的影響,他應該早點殺掉她才行。不能留下自己的弱點。

但是……真的要這樣做嗎?

想到她。

想到她身體的溫度,堅韌的生命力,理所當然的灑脫。既然她連替身能力也沒有,根本就連威脅也算不上。

……還有,那天她所說的話。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那你也該知道,不管是錢還是情意,我都想要。」

不管是錢和情意,都想要嗎……?

理所當然的口吻,毫不顧忌的話語,自信到好像真的什麽要得到一樣。貪得無厭的家夥。可他聽到這句貪得無厭的話以後,第一反應竟然是。

既然她想要,那就給她好了。

……有這樣想法的他,一定也瘋掉了吧。

如果有什麽發生轉變,一定是從那時開始。

***

很長一段時間,他終於不再陷入無休止的思念和寂寞。托比歐的狀態一定也好了很多吧。畢竟失戀只是失戀而已,人類這麽強大的生命力,就算真的失去了什麽,也不會到那麽嚴重的境地的。

每個人都很安穩地過著自己的生活。

迪亞波羅從壓抑的瘋狂中解脫,又開始假裝冷漠,但總是說不過莉奈。

莉奈每天開開心心地工作,讀書,畫畫,還常常出去和新交的朋友一起玩。

一切都很平靜。

但變故,都是在平靜中發生的。

莉奈在睡覺。

柔軟的黑色布料貼在臉上,即使早就解脫,她也仍然無法擺脫這個習慣。

有人在看著她。

即使已經入睡,仍然能感受到一道炙熱又空洞的目光。莉奈很快就睡不下去,摘下眼罩,轉過頭去。

對上一雙熟悉的棕色眼睛。

“托比歐……”

“噓。”

捂住她的唇。

一個月未見,他又好像變了大樣。比以前更加精瘦,皮膚也蒼白了許多。但他的雙眼卻炯炯有神,好似很有信仰。

他低下身子,吻過她掌心,以前所未有的溫柔低聲道:“莉奈,我已經想好了。”

“我愛你,永遠愛你,就算是因為寂寞才開始愛你……但我沒有愛上別人,而是愛上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算這些愛起初只是出於一種寂寞,但好巧不巧,那一天我遇到的是你,看到的是你。明明理論上可以是任何人,但偏偏遇到的是你。”

只要一談到愛,他的眼睛就愈發有神,愈發神氣,好像眼睛裏的信仰就是出自愛。莉奈卻感到一種毛骨悚然。

“莉奈……我再也不想離開你了……你答應過要和我在一起的……你說過要填補我空白的那一部分的,你答應過我的……莉奈,拜托,我好愛你,好喜歡你,你說過最討厭別人說話不算數,所以……”

溫熱的觸感落到唇瓣。

接著是香氣,她夜晚塗的身體乳的殘香。細膩又生冷的味道。

細軟的長發勾過他鎖骨,她半跪在床上,膝蓋陷入床單,柔軟的手臂就這樣摟過他肩頸。他們的吻只持續了短暫的瞬間,一切發瘋的囈語卻就此止住。

莉奈把他發絲撩到耳後,像哄小孩一樣懶洋洋地說:“現在好點了?”

他臉上鼓起薄紅,脖頸的青筋氣憤地浮起:“太過分了……”

“莉奈為什麽要親我……”

“讓你冷靜下來呀。”

“這樣只會讓我亂想。”

“嗯?”

他像是被噎住了,然後低聲道:“既然莉奈說過對我沒有感覺,就不應該親我。”

發絲困擾著他的肩膀,女人的指尖劃過他胸膛:“我什麽時候說過,對你沒有感覺了?”

……陷進她的懷抱裏。

盈滿香氣的,柔軟的懷抱裏。

莉奈靠在他耳邊,很輕很輕地說:“偶爾晚上的時候,托比歐可以來找我。”

這幾天她已經想明白了。

……迪亞波羅脾氣一點也不好。

像他這樣脾氣差,眼裏容不下沙子的人,居然忍托比歐忍了這麽久。

而且,那天在門口,她和托比歐也發生了一些暧昧的事……他對此連嘲諷也沒有。

雖然搞不清楚為什麽,但如果想要傷害他,應該早就在同居時期動手了。既然托比歐能活到現在安然無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就不會對托比歐動手?

她真的很喜歡托比歐呀。

很年輕,很可愛,對她也很用心,要是可以和托比歐在一起的話,她一定會更幸福的。

如果他願意的話,在D接受的底線內,兩個人偶爾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最多也就是被某個醋味重的人冷嘲熱諷幾句,不礙事的。

莉奈是這麽想的。

托比歐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局。

他楞了很久,然後用很古怪的語氣說:“好啊。”

莉奈沒察覺到有什麽不對。

一切照常進行。

先去咬她的下唇。

掌心抵著掌心,唇瓣抵著唇瓣,舌尖抵著舌尖。好久好久沒有接觸到她的體溫,好像幸福到快要死掉。好喜歡她。好喜歡莉奈。好想和她永遠在一起。可她怎麽能說出那種話呢,她怎麽能說偶爾晚上的時候可以去找他。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為什麽她會說這樣的話。好痛苦。

唇瓣黏連在一起。扶著她的腰肢,讓她坐在大腿上,抱著她,然後為她戴上眼罩。

拿出一支筆。

放在她手心。

“莉奈……在我身上寫你的名字好不好……”

黏連在一起。莉奈說:“好。”

「R」

筆尖刺入胸膛。

手有些顫抖。好像有液體順著手腕滴落,落入他們的大腿。

是血嗎……?

他的胸膛因興奮戰栗,莉奈卻不願意再往下寫,提著筆的手腕漸漸軟下去,他卻用力拽住她,逼她繼續寫下去。

「I」

“莉奈……我好愛你……好喜歡你……莉奈……我一直在等……我想了好久,好想要永遠和莉奈連在一起,不只是身體……你能明白嗎?要是他不存在就好了……明明是我們兩個先認識的,為什麽先和你在一起的是他啊……莉奈……我愛你……”

「N」

莉奈受不了了。

想要掙脫,但又怕掙脫後刀尖會不聽使喚地造成更大傷害。她發現這個人早就瘋掉了,根本不能用常理來形容。他們的身體是如此神聖地黏在一起,她的手腕卻不受控制地劃破他身體,劃出血,有些血液還濺落在她的臉頰,鎖骨。他已經瘋了。

「A」

……寫完了。

終於寫完了。

她幾乎是暈厥般往下倒,血流不止的他卻很有力氣地扶著她,興奮地說:“太好了,莉奈,我們馬上就要永遠在一起了。”

“我想了很多辦法……只有這個辦法才是最好的。既然活著的時候不能在一起,那只好……”

“一起死掉。”

那把沾著他鮮血的匕首被反覆塞入她手中。

“啊啊,到底是我先殺

了莉奈再自殺比較好,還是莉奈先殺掉我再自殺比較好呢?莉奈會陪我一起死掉的吧?莉奈這麽喜歡我,我們這麽相愛,莉奈肯定會陪我一起死掉吧?”

莉奈咬著牙說:“你瘋掉了……”

“我沒有瘋掉,莉奈,”他溫柔地說,“你知道嗎?我前兩個月才是真的瘋掉了。”

“和你離開以後,我就一直想著你,想你,夢見你,每天每天都抱著戒指崩潰地活下去。我要死掉了,你知道嗎?我每天都夢見另一個男人和你恩恩愛愛,夢見你像對待我一樣對待他。我那時候才是瘋掉了。”

“上個月也是……你一和我說分手,我又每天每天都想著你,每天都夢見自己埋在你胸口,或者枕在你的大腿上……但是我做不到!既然現實生活裏不能做到,那夢見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所以我才想到了這個辦法。”

“在我們黏在一起的時候,一起死掉,殉情,只有這樣,我們死後就會永遠在一起了……莉奈,你看,我們現在就黏在一起,我們的身體是多麽契合,等我們死掉了,也可以和現在一樣……”

莉奈狠狠地打了他。

他的聲音停息了。

緊接著是莉奈的喘息聲,身體因劇烈的擊打而瑟縮著。她剛剛打了他一巴掌。

“你到底想幹嘛?你給我冷靜一點!!!”

他冷冷地看著她。

此時眼罩已經被莉奈摘下,她看到那雙熟悉的棕色眼睛裏閃爍著和從前不一樣的光彩。瘋狂,冷漠,失望……大約是這樣的神色吧。莉奈已經搞不懂這個人了。但又覺得他很可憐。

“莉奈也是這樣打他的嗎?”

低下頭,去吻她的指尖。

“好喜歡你……莉奈……打人的時候也好漂亮……手臂上的肉一顫一顫的……手指也在顫抖呢……指甲好粉……味道好好聞……莉奈……好喜歡你……我們一起死掉吧……”

流下眼淚來。

“莉奈……果然不願意和我一起死嗎?”擡起眼睛來,痛苦地望著她。

“既然這樣……”

握住她的手。

匕首重新回到她手心。

“莉奈殺掉我吧,離開莉奈我已經活不下去了,莉奈殺死我吧。”

用她的手,強硬地刺入他胸膛。

“……如果莉奈想活下去,就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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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鬼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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